來人並未刻意收斂腳步聲, 江萊屏息憋氣,隱藏在寬大的衣櫃中,聆聽著外面那人的動靜。
那人並沒有出聲, 江萊只根據行動的聲音無法判斷來人的身份。只能大體推測出是個成年人。
對方似乎是來尋找甚麼東西的,外面時不時傳來拉開櫃子的聲響。江萊抿直嘴角,心臟砰砰跳動著,擔心對方開啟自己所處的這個衣櫃。
他的精神高度緊繃, 手機緊緊握在手中,將這個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手機作為此時的板磚武器。
——好在最後對方並沒有找到這裡。
在腳步聲走向門口之後、接著的是沉重的關門和上鎖聲音。而後一切重歸最開始的寧靜。
“……”江萊沒急著出去, 他繼續沉默地在衣櫃中待了幾十秒, 確認周圍再無其他聲音響起後, 悄悄將衣櫃拉開一個小縫隙, 從其中向外望去。
從縫隙中來回掃了幾眼, 二次確認現場沒有其他人之時,江萊才放鬆心神,徹底拉開衣櫃,從中邁了出來。
『不知道剛才來的那個人是……』
腦海中還在思索著,江萊敏銳的第六感忽地震起讓人頭皮發麻的警戒,他毫不遲疑地側身閃避!
一條彈射而出的子\彈拖曳著細長的銀絲, 擦破空氣釘在牆壁上!繃緊的銀絲帶給人鋒銳的質感,拉扯成一條筆直的線, 隨著陽光反射波瀾!
驚悸之餘的江萊迅速回身望去, 晃進視線的是站立的藍灰色上挑眼男人——諸伏景光。
更準確的說,是【這個世界】的諸伏景光。
剛才進屋的就是他, 而他實際上根本沒有走, 只是根據幾乎微不可察的腳印、在發覺屋中有人後, 偽造出離開的聲音, 就等著可能藏身於衣櫃的獵物自己出來!
諸伏景光的表情非常冷淡,如同寒冬之時冰下死寂的池塘,平靜而冰冷。
江萊並不是沒有見過這個表情的諸伏景光,曾經的諸伏景光偶爾也會在江萊面前流露出蘇格蘭的剪影。只是,他並沒有被這樣的諸伏景光注視、並且作為目標針對過。
“……”江萊緊了緊攥住手機的手,他身上並沒有其他可以用來反擊的物品,而諸伏景光手中有不知名的改造槍,局勢天平非常明顯地向一側傾斜。
自己現在這張臉,諸伏景光應該認識才對,而且這裡也有曾經共同的家,說明這裡的他們曾經也的確是和諧友好的家人。
雖然不知道現在的【自己】和家人們關係如何,但至少曾經的【自己】與他們還是親密的!
江萊心裡快速分析後,決定就以【過去的江萊】的身份見面——事實上,他也的確算是這個世界的、過去的那個【江萊】。
“……景光。”江萊開口,嗓音還有幾分沙啞,他用茫然的視線看向對方,“你怎麼了?”
諸伏景光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只是用藍灰色的眼睛掃過江萊的脖頸——與此同時,江萊也注意到對方脖子上環繞的圓環。
“我、醒來就發現家裡變樣了,就好像很久沒有人居住的樣子。”江萊結結巴巴解釋著,晃了晃手中的手機,“聯絡你們,也完全聯絡不上,我不知道發生甚麼、聽到有人來下意識躲起來了。”
他表現得青澀、又湧動著對諸伏景光的親近:“現在好不容易看到你了!所以……到底怎麼了?大家呢?松田和小昭去哪裡了?”
“……”諸伏景光停頓兩秒,他開口,卻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的公民環呢?”
“甚麼?”江萊臉上露出的是真實的疑惑,他並不明白諸伏景光在說甚麼,“……公民、環?”
“把你送到這裡的人,連這個也沒給你偽造嗎。”諸伏景光臉上露出一點微笑,只是帶給人的危險感並沒有因此消退,“這就過於原始了。”
江萊臉上的疑惑更深,他微微偏頭:“景光?”他頓了頓,主動說道,“我不懂你在說甚麼,到底怎麼了?明明昨晚大家還很正常地道晚安,結果第二天起來就是現在的樣子……”
諸伏景光打斷他的碎碎念:“江萊。”他這樣直接地叫道,目光看向他。
“是我。”江萊抬起暖棕色的眼眸,溫潤回望。
“你的記憶截止到最後,是几几年?”
這個問法非常古怪,但是江萊知道自己還要繼續回答。他在心裡斟酌片刻,將自己時空所處的時間又往前減了減,然後才說出了年月。
“……”諸伏景光與他對視幾秒,將他造型奇怪的槍收起,連帶著剛才射出的那根銀線一併收起。
在江萊的注視下,藍灰色上挑眼的男人臉上重新揚起笑容:“好吧,江萊。我知道了。”諸伏景光軟下眉眼,嗓音溫柔,“你的問題解釋起來有點麻煩,我帶你去個地方看看、想想辦法吧。”
江萊並未放下警惕,身處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警戒。
……沒想到有一天,也要在家人面前如此演戲啊。雖然是平行時空的家人們。
江萊露出舒送一口氣的神情,聽到景光的話語又露出好奇的神色:“哎?很複雜嗎?這裡究竟是?”
“對你來說,大概是未來。”諸伏景光語氣自然地說出,他從衣兜中摸出一個手環,“你沒有公民環,先臨時戴上這個吧。”
“未來!?”江萊順應著表現出驚愕,接過那個銀色頸環,“這個……”
手環的材質非常難以說明,但卻與人體溫度相同,並不冰涼。江萊心裡思索著,他已經推測出所謂的【公民環】便是諸伏景光脖頸上戴的、有數字的東西,可能是這個世界的一種身份認證。
“沒有公民環的話,等會會非常麻煩的,大機率會被當作反叛軍成員,被糾察隊帶走的。”諸伏景光解釋說,“你的情況非常特殊,先臨時戴這個特殊情況公民戴的無數字銀環吧。”
“好奇怪的概念。”江萊這樣回答著,表示出一個剛來到這裡的人應有的茫然無知。
同時腦海裡迅速汲取剛才諸伏景光話語中的資訊——這裡的確是有反叛軍的存在,而且就連糾察隊也不認識自己這張臉。
這個世界的自己,將姓名和長相隱瞞得很好。作為一種可能的幕後人,坐鎮於看不見的地方。
儘管心裡並沒有百分百信任眼前的諸伏景光,也並不喜歡脖頸被束縛,但江萊知道對方的前半句大概是真的。沒有公民環,在這個[美麗新世界]將是一個非常麻煩的事情。
因此,他動作自然地沿著銀環上的鎖釦,將其開啟、然後戴在了脖子上。
銀環如同有生命的物品,在江萊扣上後靈活收縮,變成恰好環繞脖頸、且自然舒適的程度。
“好神奇。公民環是做甚麼用的?”江萊問道。
“公民環是身份的標誌,從出生開始,便會有屬於自己的公民環。”諸伏景光站到江萊身側,“它會隨著你的生長而生長,自由靈活調整。隨時記錄你的工作與貢獻、危害與錯誤,按此加減分。同時,還會提醒你按時到市中大樓進行大腦清理。”
江萊:好傢伙,這不就是個高階監視器嗎!
他已經能夠猜出外面的景象,這個美麗新世界一定是被電子支配的世界,攝像頭將幾乎遍佈整片大地。
……從某種程度上講,反叛軍能夠在這種境地下依然存活與發展,也是蠻不容易的啊。
江萊在心裡感慨。
腦海中湧動著思緒,江萊臉上還是平常的表情,他亦步亦趨跟著諸伏景光向外走,笑道:“感覺未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啊。我這是時空穿越嗎?這個世界的我在哪兒?你是要帶我去見這裡的我嗎?松田和小昭呢?”
江萊再一次問出關於家人們的話題,同時眼眸自然地掃過四周、規劃著若是有意外發生,自己有成功機率的撤退路線。
——他總覺得諸伏景光並不可能如此自然地接受時空穿越的可能,要帶自己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是甚麼龍潭虎穴。
當諸伏景光的立場變得模糊之時,這個曾經可以百分百依賴與信任的家人,便變得危險起來。
熟悉的藍灰色上挑眼男人繼續往前走著,新式制服利落又修身,鑲嵌銀色花紋的邊角隨著動作輕輕揚起。聽見江萊的問題,他動作微頓,而後回眸笑道:“要去找松田的話,位置可就有點遠了——他在祝福地。”
“祝福地?”又是一個新的名詞,江萊疑惑不解。他最開始從手機上了解到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資訊都是最基本的那些,而這些名詞則並無接觸——美麗新世界自然增多了許多詞彙。
“哦、抱歉,舊世界的詞彙現在幾乎禁止流通了。”諸伏景光垂下藍灰色的眼眸,臉上依然是那個從未變過的溫柔笑容,“如果按照你理解的曾經時代的稱謂,應該叫做……墓地?”
江萊幾乎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大腦猛地空白一片!
幾秒過後,他才將這些資訊連線起來,然而內心中並未吐出的吶喊是: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