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吧。沒拖鞋, 但地板是乾淨的。”
談螢開了玄關頂燈。
隨口囑咐道。
“好。”
這是段澤聞第一次踏進屬於談螢的領地。
準確來說，或許，可以算得上他第一次和自己的妻子、靠得那麼近, 近到幾乎可以瞭解她內心的程度。
這話讓旁人聽了，未免會覺得可笑。
畢竟兩人結婚多年, 且並不是形式婚姻，對彼此的身體也算得上了如指掌。但事實上, 談螢究竟是怎麼想的, 段澤聞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
一直到她提出離婚, 他幡然醒悟, 才開始摸索著、試圖去走近她，去了解她。
在段澤聞那棟大別墅裡，談螢就像是個寄居客。
她喜歡甚麼裝修風格, 喜歡甚麼樣傢俱, 從來不會表現出來。
家中管家怎麼準備，她就怎麼安然處之。
不像一個有個人想法的人。
只是在做好一個暫住於此的漂亮花瓶。
直到此刻，段澤聞看到談螢這個開放式的大客廳，才驟然意識到，她更希望“家”是一個溫暖而生活化的環境。可以凌亂一些，可以將抱枕隨手扔在地毯上，不需要有人將一切理得規規整整。
窗簾最好是雙層, 布料看起來輕盈一些更好。
整體風格也不需要那麼統一。
只要是她喜歡的物件，哪怕看起來不那麼協調, 也可以搬進來。
甚麼都不必考慮。
……
段澤聞站在原地, 眯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裡的一切。
妄圖深一些、更深一些地瞭解談螢。
這麼一會兒，談螢已經脫了大衣, 去洗手間洗了手，回到了客廳。
見段澤聞還站在原地，明顯一動沒動，她不明所以地擰起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發甚麼呆啊？”
段澤聞：“……沒。”
談螢沒放在心上，“隨便坐吧。”
說完，自顧自地窩進了沙發中。
段澤聞也脫了外套，坐到沙發另一邊，與她隔了一個身位。
這個距離叫談螢心裡覺得非常滿意。
既不太遠，也不會太過親密。
是剛剛好適合說話的距離。
想了想，她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又從冰箱裡拿了些水果出來，裝到托盤裡，一起端過來，放在面前茶几上，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
段澤聞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來回，只安安靜靜等她開口。
但真到了這會兒，談螢清了清嗓子，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了。
今夜，她會把段澤聞帶回家，確實是因為被他那句“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說”戳中。
看完《走花》之後，她有很多想法和念頭。
可是，那些卻不針對電影本身，好像也說不清究竟是甚麼想法。
“……”
沉吟良久。
談螢終於開了口：“段澤聞，你說，我從前選擇當演員這條路，到底是做錯了，還是走對了？”
在這世界上，或許沒有人、會比段澤聞更瞭解她踏進這個圈的歷歷過往。
“那時候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賺錢。聽說當明星來錢快，我就來了，甚麼都沒有多想。”談螢抿了抿唇，語句有些磕絆，不甚流暢，漸漸地，連聲音都變得有些沙啞，“……後來，老闆說我長得漂亮，只是缺個機會。”
“到現在回頭想想，或許，進入這個行業，並不是被動選擇，也不是天意。”
一切都是她內心的選擇。
她寡淡顛簸的人生，需要一些璀璨與完滿。
要不然，早在她被迫走進那家KTV時，就該及時抽手回頭了。
或者，如果她真如自己所想象那樣，只是為了利益而已，就不會這麼輕易對段澤聞提出離婚，並且願意放棄一切段家的財產。
若是隻是為了賺錢，難道這世界上，還有比段總夫人更加賺錢的工作嗎？
艾米曾經說她很矛盾，偶爾還有點言行不一。
到此刻，談螢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很糾結的人。
無論是對人、亦或是對事。
談螢垂下眼，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潤潤唇。
“今天看完這個電影，我就在想，我如果早一點……”
話音未落。
段澤聞驀地伸出手，按住了她肩膀。
順勢也打斷了她。
談螢有些愕然。
繼而，段澤聞已然整個人往她這邊坐了些。
兩人之間那段空位頓時消弭無蹤，距離被縮短到不過咫尺。
四目相對。
談螢瞪大了眼睛，“段澤聞……”
段澤聞依舊一隻手按著她肩膀，另一隻手跟著抬起來，去摟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按進自己懷中。
他說：“不要剖析自己。”
“……”
“談螢，你只需要義無反顧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可以。沒甚麼值得掙扎糾結的，也沒甚麼需要反覆思索改正的。你已經很好了。我在這裡。”
只要他在，他就能一直護著她。
“……”
段澤聞懷抱裡有一股冷冽氣息。
哪怕在房間裡待了這麼久，依舊清冷淡漠。
談螢臉埋在他衣服裡，沒有絲毫掙扎之意，只是輕輕笑了笑，“你說得對。”
“嗯。”
“我是我，白旖花是白旖花。”
如果人一直想著回頭、糾纏一些過去，永遠只會止步不前。
談螢抬起手，摟住了段澤聞。
……
夜色淒冷。
綠灣算得上海市最昂貴的樓盤之一，本就是用以投資為主，自住的住客算不上特別多。到這個點，這幾棟樓幾乎都黑了下去，只剩下寥寥幾扇窗還透著光線。
談螢家樓層高，落地玻璃窗視野極佳。
入目處，景色一覽無餘。
開放式客廳裡已經關了燈，一片漆黑，卻不能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藉著窗外月光，談螢能看清段澤聞近在咫尺的俊朗五官。
地暖溫度高。
她臉上已經掛上汗水和紅暈。
似乎因為難耐，而重重咬著下唇。
段澤聞輕輕笑了一聲，收緊了手臂，控著她纖細的腰線，將她整個人往玻璃上重重撞了一下。
玻璃上還留有屋外涼意。
後背赤.裸面板貼上去，霎時間，將一片混沌的大腦凍得清明一瞬。
“嘶——”
談螢倒抽一口涼氣。
段澤聞卻沒有放過她，再次把她整個人牢牢釘在玻璃上，又強迫她仰起頭，與他接吻。
嘴唇很快被舌尖頂開。
唇齒相融。
腦內空氣再次被抽空，談螢目光又變得迷離一片。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劇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
明明兩人剛剛只是漫無目的地聊著天。
而後，她精神狀態實在太過振奮，絲毫沒有睡意，乾脆隨便開了個電影，窩在段澤聞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然後呢？
然後，電影裡的男女主人公開始接吻？對麼？
她是不是主動扭過頭，親了一下他下巴？
頓時，事態發展到無法控制。
段澤聞以前就很喜歡在地毯上。
但後來，地毯已經被她揪得沒法再用。
只能關了燈，轉移到落地窗邊來？
……
談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顫顫巍巍地抬手，撫上段澤聞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
兩人並非是第一次。
不可否認，在這件事上，連談螢都覺得他們很是合拍。她往往並不只是在被動承受，而是也享受到了這一切。
但這一次，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了。
好像，身體距離拉成負距離時，連靈魂都跟著顫慄起來。
談螢再次想到了十年之前。
指腹不自覺用了點力。
很快，段澤聞感覺到她在走神，略有些不滿地鬆開她的唇，沉聲喊了句“談螢”。
“……嗯？”
“不要走神。”
聲音裡有殺伐決斷的味道。
他再次加重力氣。
談螢悶哼一聲。
眼波流轉間，似是有媚光劃過。
她縮回指尖，咬了咬牙，強撐著力氣，笑了笑，開口：“現在應該是你要討我歡心吧？段二少，怎麼還這麼多要求呢？”
“……”
段澤聞竟然也沒有反駁，動作略略一停，將她整個人翻過來，背對向他。
這樣，談螢就變成了正面對窗外萬家燈火。
段澤聞呼吸就落在她耳廓。
沙沙的，還有點癢。
他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地問：“當然。今晚我會好好伺候你的。談螢。”
“……”
“肯定讓你滿意。”
他補上一句。
-
海城飛到北城需要四個小時。
自一登機，談螢就戴上了眼罩，半躺進頭等艙座椅裡頭，開始補眠。
再睜開眼時。
航班已經開始緩緩降落。
但睡了一覺，渾身痠痛沒有絲毫緩解，只有腦袋清醒了些。
她將眼罩拉起來，忍不住在心裡咒罵了段澤聞一頓。
昨天晚上，要不是他不聽她的、叫停也不停，她也不至於睡眠不足、還運動過量，全身上下像被卡車碾過一樣，差點睡過頭。
艾米就坐在談螢旁邊。
見她坐起身，才隨口問了句：“昨天晚上幹嘛去了？不是讓你早點休息嗎？”
“……”
談螢不好意思吱聲。
艾米也沒有追問，繼續說道：“之前那個綜藝，節目組今天聯絡了我，說要做第二季了，還想邀請你，你有甚麼想法沒有？”
面對工作，談螢斂起表情，整個人跟著嚴肅起來。
她想了一會兒，“原班人馬？”
“嗯，說是已經擬邀得差不多了。因為播出反響不錯，大家應該都會答應吧。”
那個生活類綜藝看起來普通，其實受眾很廣，播出之後也為談螢這個流量花刷了不少好感度。
而且，如果是原班人馬，只有她一個人不參加第二季的話，好像又顯得有點忘恩負義。
“艾米姐，你怎麼看？”
艾米：“綜藝耗時有點太長了，而且從三月開始錄製，可能會和《走花》的宣傳撞檔。”
《走花》三月14上映，謝愷德的電影一般沒有路演，不過各種採訪宣傳肯定少不了。
等於說，她這邊《荒野神探》一殺青，立刻就要進入《走花》宣傳期，一點空隙都沒有。
談螢要是用電影宣傳推了這個綜藝，其實也說得過去。
頓了頓。
她下定決心：“就籤飛行嘉賓吧，可以後面去參與幾期，前期的話就算了。這樣行不行？”
艾米點點頭，“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正好，錄製期可以看一些遞過來的本子，好好選選。”
因為合約在段澤聞手上，談螢對自己工作的話語權幾乎是十成十的，完全不必考慮別人意見，只要自己決定就好。
……不小心又想到了段澤聞。
她摸了摸鼻子，扭頭看向窗外，小心藏起表情。
沒過多久，飛機總算順利落地北城。
談螢生怕自己水土不服生病、影響拍攝，乾脆徹底放棄機場時尚，小心謹慎地套上厚外套，戴好帽子和大圍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一行人順利抵達劇組安排的酒店。
張禮樺他們要今天晚上才到，但為了趕檔期，明天下午就開始開工。
談螢還有時間能休息。
昏天黑地睡了一夜，她終於重新復活，再次投入緊張拍攝之中。
……
三月十一日。
雖然說已經過了驚蟄時節，北城卻還被籠罩在一片冬日寒意中。
談螢在《荒野神探》裡的戲份全數殺青。
她抱著花，與張禮樺和各個主創合影。
順便，還從艾米那裡拿來了一疊電影票，都是《走花》的票，送給大家。
談螢開玩笑一樣地說：“各位，有時間的話可以去看，沒時間不勉強哈！”
張禮樺笑了笑，“怎麼這麼多票啊？談老師，票房造假哦？悄悄告訴我們，預售票房你自己偷偷買了幾張？不管多少張，《荒野神探》到時候得翻倍。”
聞言，談螢比了個“OK”手勢。
“絕對沒問題，到時候我就匿名包場支援票房，至少包個二十場。怎麼樣？”
“口說無憑，要不現在先簽個合同？”
“……”
臨近傍晚才結束。
談螢回到房車。
一拉開車門，入目處，便是巨大一捧紅玫瑰。
那捧花大概有半個人這麼大，單薄手臂想要將其整個圈起來抱住，可能還略有些難度。
但此情此景，卻是萬分熟稔。
談螢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開口：“段澤聞。”
果然。
花束被移開了一些，恰好露出段澤聞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哪怕高畫質相機對著拍，應該也不會有死角。
他就用這麼一張臉對談螢笑了笑，也像是勾.引。
“恭喜殺青。”
談螢坐上車，關上車門，將一切有可能的窺視全都阻隔在車廂外。
頓了頓。
她這才說道：“謝謝。”
“就這樣？”
“啊？那不然呢？”
段澤聞不滿，“不抱一下嗎？你剛剛都抱張禮樺了。”
“……”
談螢把花放到後排，假意嘆了口氣，“段總，麻煩您注意您的身份。我可還沒有答應甚麼啊。人家張禮樺是我的導演、恩師，你算是誰？”
段澤聞咬了咬牙，冷哼著冷笑一聲。
下一秒。
他一下子撲了過來。
談螢一愣，嘴唇便被他堵住了。
唇齒相依間，她依稀聽到段澤聞沉聲回答了剛剛那個問題。
“我是你的男人。”
-
三月十四。
白色情人節。
談螢在海城參加了《走花》首映式。
海城與北城不同，這個時間點，氣溫已經開始逐漸回暖。
春日氣息濃重。
談螢身穿一襲米色雙層長紗裙，上半身則是搭了一件同色休閒西裝外套，骨骼纖細，卻不是扁平竹竿身材，整個人看起來又颯又御，十足吸睛。
電影播完之後，慣例是主創團隊上臺接受採訪。
談螢踩著高跟鞋，一隻手提著裙襬，款款走到熒幕前。
“大家好，我是白旖花的飾演者，談螢。”
電影院裡響起掌聲。
她笑了笑。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最後一排。
談螢視力不錯，加上有記者在拍攝，室內燈光明亮，就算跨越整個影院，也基本能看清最後那人的臉。
正是段澤聞。
早些天，他已經同談螢講過，這日有一個不能推掉的重要會議，無法到現場。
但就在談螢拿著話筒開口說話時，卻精準注意到了旁邊，段澤聞推開電影院側門，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在最後一排落座。
注意到她眼神後，段澤聞衝著她輕輕搖了搖手。
頃刻間，談螢整個人好像都放鬆下來。
臉上笑意也不由得變得明顯許多。
很快，到提問階段。
平臺記者問她能不能說一說在《走花》拍攝中收穫了甚麼。
談螢沉吟半秒，舉起話筒，不急不緩地作答：“其實這是我的第一部 電影，大家都知道，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電影拍攝，一直都在演電視劇。萬事都是第一次，初初也不是那麼習慣，哪怕是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可能都要調整演練一百遍，才能在攝像機前呈現最好的狀態。我也不怕說，確實有點難，差點就沒能堅持下去。”
“幸好，在謝導專業的指導下，我總算找到了拍電影的狀態。漸漸地，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成功變成了白旖花。”
“要說拍攝中最大的收穫，那一定就是，我知道我可以。”
……
因為是文藝片，《走花》前期預售票房並不算太理想。
甚至首映前兩天，也只有謝愷德的影迷、以及談螢的粉絲會去看，壓根沒能蹭上白色情人節的噱頭。
但到第三天，《走花》的網路口碑漸漸開始發酵。
春光明媚。
談螢晚上忘記拉窗簾，一早就被陽光刺醒。
睜開眼，第一件事是去摸手機。
她先登入了微博，迷迷糊糊地開始關鍵詞搜尋。
刷了幾條。
徹底清醒過來。
【《走花》！！！好好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首頁的朋友們一定要去看！！！我發誓我絕對不是水軍！！！真的絕了！！】
【昨天和姐妹沒事幹，買了個票去看謝導的新電影。因為主角是流量嘛，本來沒報多大希望的，結果真的是超出預期一大截！劇情還是蠻簡單的，也挺俗套的，就是謝導喜歡的那種現實暗黑風，細節挺多。但是！但是！談螢的演技真的飛昇，完全把白旖花演出來了！最後一幕她坐在陽臺上抽菸的時候，我姐妹都哭了！代入感特別強！】
【今天我是走花的自來水！】
【不得不說，談螢的臉確實適合大螢幕，太完美了。[截圖]/[截圖]/[截圖]】
【走花真的好看，不說了，評論抽兩張電影票，你們自己去看吧。】
【謝愷德好會調.教演員啊，我印象中，談螢演技沒有那麼好的吧？昨天看完電影，立馬搜了她以前的劇來看，確實和記憶裡一樣拉跨。】
【我感覺要對談姐黑轉粉了……】
【……】
一條一條。
拉下去，幾乎全是好評。
其中還有一些影評人，挑了電影幾個問題，但言辭還是以誇獎為主。
談螢揉了揉臉。
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正愣神時，不知道甚麼時候，段澤聞人已經站在她臥室門邊。
他清清淡淡地看著她。
“吃早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