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童年繼承下來的東西只有一件, 就是對平庸生活的狂怒,一種不甘沒落的決心。」——王小波
-
談螢沒有再回大廳,自己聯絡了司機。
而後, 便快步走出莊園。
渾不在意地將滿室奢靡拋在身後。
反正段澤聞就算髮現她沒回去,大抵也不會拿她怎麼樣。
若是擱之前兩人沒說破時, 叫談螢違抗金主的要求,總得好好斟酌斟酌才是。
由此可見, “愛”這個字, 無論是放在嘴上、亦或是放在心裡, 都會有那麼點作用。
好的、壞的, 正的、反的。
皆由自己決定。
夜色裡,談螢垂下眼,低低嗤笑了一聲。
頓了頓。
指尖撫上脖頸, 她摸了摸那個吊墜, 沉吟數秒,順手將整根項鍊解了下來,揣在手心裡。
等待不到二十分鐘。
熟悉車輛在談螢面前靠邊停下。
副駕駛車窗降下來,露出艾米素面朝天的臉。
她笑了一聲,“艾米姐,你也來了?……”
話音未落。
驀地,皺起眉。
她好像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快門音, 輕得幾不可聞。
偏偏莊園外頭沒有人,十分安靜, 加上時間尚未完全入夏, 連蟬鳴干擾都沒有,一點點細微聲音都會被這空曠道路放大。
談螢疑心遠處有人在偷拍,趕緊拉開後座車門, 跨上車,重重拉上車門。
“快走,有狗仔。”
汽車一溜煙兒地飛快啟動。
轉眼,便駛出了這一片區域,沒入平凡人間的車流之中。
艾米扭過頭,“回綠灣?”
談螢表情有些疲憊,目光怔怔地望向車窗外。
只沉沉“嗯”了一聲,算作應答。
沒人再說話。
一時之間,車廂裡安靜下來。
良久。
談螢總算恢復了一點情緒,捏了捏太陽穴,隨口又問一次:“艾米姐,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特地過來啊。”
艾米:“大老闆讓我過來接你。”
“……”
誰?
段澤聞?
談螢有點驚詫。
但很顯然,現在,能被艾米稱呼一句“大老闆”的人,定然不做二選。
艾米也很驚訝,“難道你剛剛沒看到嗎?你上車的時候,他人就站在你後面啊。大概20米左右遠?我還以為你們倆是又吵架了,所以故意離這麼遠呢。”
“……”
談螢啞口無言。
她壓根沒注意到身後還有人在。
從走出莊園起,她人就沒再回過一次頭。
一直低著頭、在路邊玩手機。
本來麼,談螢心裡頭還疑心,自己消失這麼久,段澤聞居然還沒想法子聯絡她,實在有些反常。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捫心自問。
今日,洛菱那幾句似是而非的話,確實叫談螢覺得不甘又羞憤。
但事實上,她也沒猜錯甚麼。
只是因為談螢自己心有雜念,才愈發難以忍受。
這雜念便是段澤聞。
面對段澤聞遲來的表白和真心,她不甘心,也對過去難以釋懷。
歸根結底,這一切,到底是地位上的差距造成的。
就算是段澤聞向她低頭時,也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絕對與卑躬屈膝無關。
可是,這一刻……
不可否認。
她到底是被動搖了幾分。
夜色如墨。
談螢攥緊了手中那條項鍊。
-
五月底。
談螢出發前往京城,參加那部電影女三號的試鏡。
導演姓張,全名張禮樺,年紀不大,但因為票房實績過人,自己又在京圈混得如魚得水、人人捧著,架子十分不小,出場就是前呼後擁的。
試鏡現場,他一落座,便有助理上來端茶倒水。
甚至,還有人專門為他拿包、整理演員資料等等。
前前後後,居然帶了四五個人在旁邊。
排場比不少一線演員還大。
談螢站在門外,見到這一幕,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艾米:“怎麼了?”
談螢搖搖頭,低聲道:“沒有,我就是在想,張導肯定對演員的要求很高。”
而且是吹毛求疵那種。
“……”
沒想到,果然不出所料。
談螢上去試鏡時,第一句臺詞尚未開口,張禮樺擺擺手,乾脆利落地直接喊停。
“談老師,停一下。”
談螢倒是不見生氣,面不改色地收了聲。
轉過身,正對向張禮樺。
張禮樺對她這個反應很滿意,語氣明顯客氣了幾分,繼續說道:“談老師,你認為你今天的口紅色號和這個人物性格貼合嗎?”
“……”
談螢微微一怔。
一般來說,這種試鏡都不會配備化妝師,也不太會要求服飾妝容,全看演員現場演技發揮。
她平時出門就是短袖和短裙,打扮得十分簡單。
口紅自然也選得自然色號。
與本子裡女三這個明豔反派美人形象、完全是大相徑庭。
見她愣神,張禮樺笑了笑,抱著手臂,慢條斯理地開口:“作品出來是甚麼效果,很多時候就看這些細枝末節。現在的年輕演員,大多不會在意這些了。算了,你繼續吧。”
談螢陡然回過神來。
她沒有笑,只朝著張禮樺嚴肅地鞠了一躬,輕輕道了聲:“抱歉,麻煩您稍等我半分鐘。”
接著,快步跑出去。
回休息室拿了深色口紅和眼線筆。
等再次回到張禮樺和幾個監製面前時,談螢就像是變了個人。
她本就五官生得豔麗,此刻,頭髮悉數散到肩上,口紅換成了深色,眼線拉長了一大段。哪怕是簡單的短袖短裙,竟然也硬生生勾勒出些許顛倒眾生意味來。
沉默數秒。
談螢漫不經心地抬起眼。
嘴唇上下輕輕一碰。
臺詞清晰流暢地一句一句吐出來。
“……或許,你喜歡我?呵,我殺過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談螢收斂起表情,恢復平靜,朝著張禮樺方向又一鞠躬。
張禮樺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叫她下去等待。
只垂著眼,手裡拿一直筆,輕輕敲著桌面。
“叩、叩、叩。”
全場安靜。
這點微小動靜被無限放大。
很是有些折磨神經。
“……”
張禮樺這個電影本子名叫《荒野神探》,是一個帶著黑色幽默效果的微懸疑片。談螢試鏡的女三號是個小反派,在大反派手底下做事,並且在劇本最後關頭倒戈,幫了主角團一把。
戲份並不算很少,也有高光時刻。
從人設來講,近些年,這種黑化的蛇蠍美人開始變得非常吃香。
對演員,比單純傻白甜角色要來得更有加成效果。
談螢這張臉,註定走不了傻白甜路線。
前兩年演那些偶像劇時,已經被反覆論證過。
實在是不合適。
所以,她必須要爭取到每一個適合自己、並且足夠出彩的角色。
這麼一想,這種遊移,便叫人不自覺揪住了心臟。
談螢面上不顯。
心跳到底是快了幾拍。
不多時,張禮樺終於開口:“讓後面那幾個回去吧,不用來試了。……談老師,合作愉快。”
一錘定音。
談螢鬆開拳,款款往底下走去,再與張禮樺和幾個監製握手。
語氣十分恭敬禮貌,“多謝各位老師。希望能合作愉快。”
張禮樺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客氣地調侃道:“我看過談老師過去的作品,本來覺得還差些火候,不過現在看起來,倒是我眼光淺薄了。”
談螢:“是我還需要多學習。”
……
試鏡透過,接下來就是籤合同、檔期安排等等瑣事。
艾米熟門熟路,自然會一手安排妥當。
沒多久,談螢收到了完整劇本,開始背臺詞。
《荒野神探》雖然是部商業片,但張禮樺追求精益求精,不差投資、也不怕燒錢。按照行程單,從八月開始,要全封閉拍攝整整十個月,一直拍到明年五月。
這種拍攝週期這麼長的劇作,談螢也是第一次參與。
怕自己拖了全組人後腿,只能更加用心琢磨人物。
幸好,公司實權已經變更到了段澤聞手中,倒是給了她比較大的自由度,能不分心接其他安排、為公司賺錢,只安心提前準備。
自然,也不會像接《走花》那時一樣、在片酬上給劇組找麻煩,以至差點影響拍攝。
從這個角度來說,談螢還是得要感激段澤聞。
遲疑許久。
她從抽屜裡拿出備用手機,編輯了“多謝”兩個字。
而後,在收件人框裡熟稔地輸入了一串號碼。
點選傳送。
不多時,那邊回覆:【不客氣。】
似乎這個陌生號碼壓根不用問是誰。
無端顯露出幾分默契感來。
談螢笑了一聲,將備用機關機,重新放回抽屜中。
-
七月中旬。
海城進入一年最炎熱時間段。
隨著洛菱官宣加盟一檔綜藝後,《荒野神探》也隨之爆出幾個主演。
一番二番都是張禮樺合作慣了的那一圈演員,似乎並不值得引起甚麼激烈討論。
但談螢的名字出現在三番裡,卻是結結實實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因為談螢要求,段澤已經聞停止了網路堵嘴行為。
各大娛樂平臺裡的吃瓜網友、還有各路營銷號,有了賺KPI空間,紛紛開始胡亂猜測起來。
【woc,TY居然能舔到張禮樺的餅!!!她也太牛了吧!!!】
【?這有甚麼,人家不是剛演完謝愷德的本子嗎?】
【金主發力了唄,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XKD是文藝片,要拉投資,有運作空間,ZLH這種京圈的導演還差錢嗎?】
【金主論說了這麼久,人家資源一路飛昇,結果金主還沒被扒出來,嘖嘖。真是造謠一張嘴。】
【怎麼這種時候還有人懷疑金主存在不存在啊?能不能用腦子吃瓜?之前封口堵嘴一連串動作還沒看明白嗎?那是普通小花和公司能做到的嗎?】
【別說了,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是真愛了。哪有金主無怨無悔花這麼大手筆的?連京圈都給她打進去了,真是太努力了!!!】
【萬一壓根不是金主,就是人家老公呢?】
【……】
談螢每天也會上網,但對於這種風言風語,早就脫敏,只一笑了之。
……
七月底。
臨近《荒野神探》開機日期。
段澤聞消失了好一陣,終於再次出現。
談螢是在酒吧碰上他的。
按照慣例,談螢這個團隊成員每季度都會有團建聚餐。大多是由艾米組織,領大家一起去公費吃一頓大餐,改善一下團隊氛圍。
這次,撞上談螢難得沒有通告,自然也參與其中。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洋房火鍋,又踩著夜色、轉戰酒吧。
舞池燈光迷離。
人影搖晃。
談螢到底是明星,有人設包袱,沒辦法下去一起玩。
只戴著鴨舌帽、一個人坐在二樓包間裡,自顧自地喝酒玩手機。
背景音樂聲十分嘈雜。
在談螢沒有察覺時,身邊,沙發往下沉了一下。
她“唰”一下、條件反射地扭頭望去。
正對上段澤聞深沉眼眸。
談螢瞪大眼睛,嘴唇輕輕一碰,“……你怎麼來了?”
段澤聞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
他慢聲答道:“來給你們買單啊。不歡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