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吵吵嚷嚷。
人聲鼎沸。
但談螢這句話, 卻沒有絲毫耽擱劈叉,順利傳入段澤聞耳中。
兩人鬧了幾個月,甚麼難聽話沒聽過。
段澤聞權當是誇獎收下。
絲毫沒有動怒意思。
他說:“我不來, 你準備聽到甚麼時候?聽到他們給你杜撰完一圈桃色八卦,然後再進去扮笑臉?”
談螢無言以對, 只覺得頭疼得更加厲害。
“……你覺得這是拜誰所賜?”
段澤聞低低笑了一聲,“所以我這不是來替你解決麻煩麼。”
談螢:“用不著。”
話音落下, 她毫不留戀地邁開步子, 從側面穿過和張程白寒暄著的眾人, 往店面更裡頭走去。
劇組裡, 談螢是女主角。
無論是按資排輩還是其他排法,定然是坐主桌。
果然,謝愷德那桌上, 位置已經給她留著了, 就在何伯俊旁邊。
談螢走過去,笑著同何伯俊打了個招呼。
摘掉圍巾、脫掉外套,款款落座。
此刻,這桌少了一半人。
大抵都簇擁在張程白和段澤聞身邊。
畢竟是金主爸爸。
在圈裡混,總得有點人脈,妄圖搭上點關係,說不定以後好便宜行事。
這完全可以理解。
倒是何伯俊, 骨子裡有點心高氣傲,不屑做這套場面活, 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玩手機。
鍋底已經煮開, 開始“咕嘟咕嘟”作響。
但人不齊,也不好動筷子。
談螢捏了幾下鼻樑,緩解頭疼後, 用溼毛巾擦過手,一派沉靜模樣。
她並沒有同何伯俊說起他助理那點小話。
免得兩邊人都尷尬。
在圈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生存之道,也會有不同的小心思。對於談螢來說,只要不影響事業工作,她並不在乎那些非議。
人就是這般現實。
庸俗且世故。
她可沒段澤聞那麼大氣性,動戈就是權勢壓人、喊打喊殺,肆無忌憚。
明明是始作俑者,還說甚麼看不得她受委屈。
簡直可笑。
談螢抿了抿唇。
飯桌氣氛沉默幾息。
結果,倒是何伯俊放下手機,率先開口寒暄:“談老師,明後兩天休息?”
談螢微微一頓,笑著點頭,“嗯,回家睡覺看劇本吧。後面的戲蠻難把握的,要儲存一些體力。”
何伯俊:“挺好的。談老師是海城人嗎?這裡房價怎麼樣?我也想買一套自己住,我之前來就感覺這裡蠻舒服的。”
這種正常閒聊,哪怕只是泛泛之交的同事之間,也叫人覺得蠻自在。
談螢除了綠灣那套房子,並沒有在海城購入其他房產。
不過,她開始琢磨離婚之後,就有打算要再買一套做投資,順帶再買個商鋪之類,便略做了研究。
兩人湊在一處,稍微聊過幾句。
陸陸續續有其他人回過來。
桌上,氣氛開始活泛。
“聊甚麼話題呢?這麼高興?”
倏忽間。
一道聲音,從身後不遠處、橫空出現。
成功打斷兩人關於房地產市場的探討。
談螢回過頭去。
對上張程白含笑目光。
自然,他身後就跟著段二少,一副面無表情、高高在上模樣。
副導和監製都沒主意到這邊暗潮湧動,招呼服務生來這桌加位置、加餐具。
因為是吃火鍋,每桌也沒甚麼規定人數,擠一擠就行。
張程白和段澤聞都算是聯合出品人。
既然蒞臨,必然是要坐主桌的。
服務生將餐具加在談螢正對面。
張程白不甚滿意,站在原地,朝著人招招手,笑著開口:“來,加在這裡吧。我和談老師也是老朋友了,坐近點,方便說話。”
“……”
霎時間,在場所有人目光、悉數聚集到談螢身上。
雖然無人開口,談螢卻能想象出他們心底正在猜測的方向。
比如說“果然是帶資進組,傳聞沒假”、“資源咖真厲害”,或是“他們是甚麼關係?難道是金主和金絲雀”之類。
談螢在心底嗤笑一聲,面不改色。
任憑他們打量。
不見絲毫慍怒之意。
說實話,基本也沒差。
她蹭了段澤聞和張程白的地位和關係,擠進《走花》劇組,確實是“帶資進組”。
加之、只要和段澤聞一天沒有離婚,也確實是“金主和金絲雀的關係”。
……
轉眼,餐具和椅子都已經加好。
幾人各自落座。
本來,張程白和段澤聞該和導演、製片坐在一起。
被張程白這麼一打岔,座次變成了兩人擠在談螢和謝愷德之間。
談螢左邊是何柏俊,右邊依次是段澤聞、張程白,而後才是謝愷德。
公開場合、大庭廣眾,和段澤聞坐在一起,這還是第一次。
空間不大,難免摩肩擦踵。
談螢總覺得渾身難受,忍不住往何柏俊那個方向歪。
她這點小動作,段澤聞看得分明。
他垂下眸子,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
左手落到桌下。
藉著桌面遮掩,牢牢地捉住了談螢的手。
“……”
談螢渾身一僵。
條件反射挺直了背脊。
身側,段澤聞沉沉笑了笑。
不知道有甚麼好笑。
幼稚。
談螢一眼都懶得看他,自顧自手腕暗暗發力,試圖將這個神經病甩開。
只可惜,兩人在力量對抗上,並不在一個等級。
這個事實早已被驗證多次。
況且,段澤聞不在乎把兩人關係公開,可以隨心所欲。
談螢就要顧忌得多一些。
自然不可聲張。
她咬牙、扯了幾下,沒能把手掌抽出來。
反倒是因為不自覺全身發力,以至於上半身也跟著搖晃了幾下,臉色也沉下去。
何伯俊很快發現了異常。
側過臉,悄聲問她:“談老師?怎麼了?你沒事吧?”
談螢搖搖頭,“沒事的。”
餘光輕輕一掃。
段澤聞果然也看了過來。
好像個雷達一樣。
她故意回給何伯俊一個淺笑,趁著段澤聞這片刻走神,抬起腳,重重往旁邊一踩!
“嘶——”
今天外面天氣冷,為了搭配長款外衣,出門時,談螢特地選了一雙粗跟長靴。
雖然不是尖頭細跟,但這樣一腳踩上去,殺傷力已然夠大。
段澤聞沒有絲毫防備。
痛感頓起,倒抽一口冷氣,條件反射般鬆了手。
這一下,將旁人注意力吸引過來。
張程白正與謝導他們暢談,聽到聲音,詫異地轉過頭。
目光在段澤聞和談螢身上游移幾下。
依舊是不明所以。
他低聲問:“怎麼回事?”
段澤聞緊緊抿住唇。
好半天,才咬牙切齒地出聲答道:“……沒事。”
此刻,談螢早已經將右手拿上來,舉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合著火鍋蘸料。
雖是低垂著頭,嘴角卻不自覺勾起。
努力剋制,依舊放不下來。
這種小小報復、雖然沒甚麼實際意義,但能看到神經病男人吃癟,總歸叫人覺得心情愉悅。
見談螢竊喜,段澤聞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再做甚麼。
沒多久,這個小插曲已經被拋到腦後。
謝愷德舉起酒杯,說了幾句新年祝詞。
劇組聚餐算是正式開始。
第一波肉吃完,其他桌,已經有人喝得半醉,開始到處敬酒。
火鍋店內,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談螢雖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推脫幾次,到底是免不了倒了杯酒,客套應付。
在場,她是咖位最大的藝人,是粉絲眾多的流量演員。
但在製片和監製、還有這個鑲了金的導演團隊面前,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打工人而已。
人在圈中行走,很多時候需要仰仗這些人脈。
三推四推,未免太不實抬舉。
應付這種場面,談螢也算是很有經驗。
推杯換盞間,已然飛快地吃了不少菜和肉,提前墊墊。
這樣,一會兒再喝,也不會喝醉失態。
段澤聞餘光掃到她放下筷子。
他扭過臉,微微一挑眉,聲音四平八穩:“吃飽了?”
談螢有點不想理他。
乾脆垂下眸,就當做沒聽見。
沒想到,段澤聞非常不識趣,略抬高聲音,又問一次。
“……”
總製片本在與何伯俊拼酒,不知不覺中,已經喝得臉色通紅。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招呼了談螢一聲,語氣裡醉態盡顯。
“談老師,剛剛不是說要碰一杯的嗎,現在能喝了嗎?談老師你知道的,咱們是頂著多大的壓力才用的……”
可見,確實是喝得有點上頭。
說話間,似乎已經忘記談螢是被後臺塞進組的。
甚至,“後臺”段澤聞和張程白就在現場。
談螢咬了咬牙,舉起酒杯,打斷他,“當然,還是仰仗各位老師看得上,能給我這個機會。好不容易合作上,肯定是要喝一杯的。”
製片:“早就聽聞談老師酒量很不錯,怎麼喝啤酒呢?”
“……”
頓了頓,談螢笑道:“吃火鍋當然得喝啤酒啦。”
對方擺擺手,“服務員!服務員!給咱們談老師換個白酒的杯子來!”
話音未落。
段澤聞冷著臉站起身來。
一隻手裡正捏了個白酒杯。
他將談螢按回椅子上,自己往前兩步,攔在她身前,擋住製片目光。
“不如我來陪您喝幾杯。”
製片眯了眯眼睛,看清眼前人之後,當即一驚。
霎時間,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他訕笑一聲,“段先生……那怎麼好意思……”
“那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助興而已。”
段澤聞面無表情地說完。
仰頭。
那杯白酒盡數下肚,一飲而盡。
“您請。”
製片冷汗都下來了。
旁人不清楚情況,但他們自己就是資本圈內人,哪能不知道段澤聞是誰。
和半隻腳插在娛樂圈裡的張程白不同。
段澤聞那可是正兒八經的段氏掌權人。
段氏是甚麼概念?
但凡炒過股,就能知道,他們家族手上握了多少產業,把控著多少各行各業的龍頭企業。
絕不能、拿他當成普通玩小明星的豪門紈絝子弟來看待。
哪怕他今天再傲慢。
再目中無人。
旁人也只得捧著。
……
談螢並沒有想讓段澤聞擋酒。
按照她過往一貫想法,事已至此,肯定是要將段澤聞這個身份多加利用,多撈點好處給自己才是。
不過,誰能想到,段澤聞這陣瘋得嚇人。
她只恨不得趕緊和他劃清界限。
此情此景下,談螢不可能讓總製片難堪,連忙再次站起身,慢聲開口道:“謝謝段總體恤,不過這個酒,我自己喝就好。”
她端起酒杯。
下一秒,杯子已經被段澤聞大掌蓋住。
一動都動不了。
他眼睛裡傾了烏沉沉的墨汁,“你不舒服,不能喝酒。”
段澤聞沒再搭理旁人。
竟然直接拽住了談螢手腕。
他開口道:“抱歉各位,談螢有點頭疼,我先送她回去了。失陪。”
“……”
眾目睽睽之下。
兩人大步離開火鍋店。
剩下不知情人員面面相覷。
連謝愷德都有點驚訝,試圖性地看了張程白一眼,“這……”
張程白在心裡罵了這夫妻倆一萬遍。
但出於兄弟情義,還是得給段澤聞的任性善後。
他遲疑半秒,拍了下大腿,笑吟吟地解釋說:“談螢和我們是舊相識啦,上學的時候,段二就把她……呃,當成妹妹一樣照顧的。估計是倆人今天吵架了,所以氣氛不太好。咱們喝咱們的,別管他們!來來來,再點一箱?通通記在段二賬上就是了哈……”
-
走出火鍋店大門。
寒意凜然。
許是因為店裡頭又是空調、又是熱騰騰鍋底,打得人太過溫暖。這般乍然走出來,好像整個人倏地落入了深潭之中,冰冷又溼濡。
一陣夜風吹過,談螢縮了縮脖子,只覺得腦袋更加疼,像是被針猛力紮了一樣。
她蹙起眉,嘆氣,“這下你高興了?”
段澤聞瞟她一眼。
臉上不顯,手上動作不停。
剛剛出來得急,只順手拿了外套。他將大衣抖開,披到談螢身上。
這才答道:“我有甚麼好高興的。”
停頓數秒。
談螢逐漸控制不住情緒,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段澤聞,你是不是故意的?今天故意過來,好讓人誤會我,叫我下不來臺?你要是真擔心我被人指指點點,何必特地來做這種事?沒你出現之前,我可一直都安安穩穩的。”
一字一句。
擲地有聲。
段澤聞抿了抿唇,抬起手,按住她肩膀。
好似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大掌力量很大。
壓在肩上時,感覺沉甸甸。
頃刻間,談螢清醒過來、猛地意識到,面前這人是段澤聞。
無論自己說甚麼,他都不會聽、甚至壓根不會放在眼裡。
她當即收了聲。
垂下眸子。
“……就這樣吧。我要回家了。”
談螢讓艾米和幾個助理都自己管自己吃喝,結束之後直接放假,不必管她。只是,囑咐了司機一聲,讓他不要喝酒,晚些時候送她回綠灣。
這會兒,估計人也沒吃盡興。
她摸出手機,打算給司機打個電話,喊他出來。
到時候再發個紅包好了。
段澤聞卻沒打算給她這個機會,手掌下移,從她肩頭、落到她手腕上,將她按住。
“……”
夜涼如水。
路燈下,男人五官如同被精心雕琢過一般,精緻到近乎疏離。
他低聲開口:“我送你。”
“不必麻煩。段澤聞,怕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客套,我就直接點說吧——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住在哪裡。”
段澤聞輕輕嗤笑一聲,聲音愈發緩慢低沉,“……你是夠絕情。”
談螢也忍不住想笑。
是啊。
她是絕情。
如果不絕情,她難道要一輩子被他吊死麼?一輩子做鍾綰綰的替身、做他無需走心的床伴,做一隻金絲雀,撒嬌賣乖,站在不平等的婚姻關係裡,鬱鬱寡歡?
或者,等他再喜歡上下一個更乖更聽話的女人,將她拋棄?看她哭哭啼啼、吵吵鬧鬧?
這樣就算是不絕情了嗎?
叫談螢來看,段澤聞這種人,又怎麼會懂人心的可貴呢?
兩人就此沉默下來。
驀地,有甚麼冰涼觸感、碰到談螢臉頰。
冰得她不自覺仰起頭。
“啊……”
下雪了。
雪花沒有甚麼形狀,只是白色細絨一樣,稀稀落落地從天空灑下來。
路燈光線打上去。
將夜空襯得都浪漫了幾分。
這是海城今年第一場雪,在這個寒冷的冬夜。
談螢不想再同段澤聞糾纏,將手機換了個手拿,繼續去翻司機號碼。
見狀,段澤聞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喊她:“談螢。”
“……”
“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今年有沒有時間一起跨年。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他們一同走過的第三個跨年夜。
但前兩年,兩人因為各種瑣事,都沒能在一塊兒。
段澤聞是想要彌補一些……缺憾。
只可惜,談螢好像並不想領情。
他牽了牽嘴角,手掌又往下移了半寸。
牢牢握住了談螢的手心。
細雪中。
男人聲音好似從混沌傳來。
朦朦朧朧,像是一場虛幻夢境。
他在說:“你不是問我為甚麼來麼?談螢,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
“簡而言之,我想,我應該是有點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