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 段澤聞並沒有想要試圖感知、對方話裡那些討好情緒，眉頭已經不自覺緊緊擰成一條線。
他沉聲說：“我不是說了，讓你不要再聯絡我了嗎？”
鍾綰綰明顯一愣。
“二哥……”
因著這聲“二哥”, 段澤聞眉目間浮起一絲戾氣。
抬起手，輕輕扯一下, 鬆了鬆領帶。
他今天是從段家出發，因著段夫人那點“教導”, 必須要求段澤聞穿著打扮儘可能正式嚴肅、不能鬆鬆垮垮, 老宅裡就沒放甚麼休閒裝, 大多是襯衫西裝之類。
再加上畢竟是離婚……
只不過, 段澤聞五官精緻，這樣將領帶扯松，薄唇輕抿, 倒呈現出一種頹唐散亂的性感味道來。
談螢手肘壓在大理石臺面上。
掌心抵著下巴。
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
表情沒帶甚麼諷刺, 好像單純只是想看這個熱鬧。
畢竟，登記離婚當口，遇上男方前女友來電，這是甚麼樣的一場孽緣啊。
簡直稱得上迫不及待。
連荒誕編劇都寫不出這劇本。
段澤聞側著身，餘光不經意注意到她。
頓了頓。
他對著手機、平靜說出下一句：“沒甚麼事掛了。”
鍾綰綰沒忍住，在電話那頭抬高了嗓音：“二哥！”
段澤聞按下結束通話鍵。
動作乾脆利落。
等他轉過來，再看向談螢時, 她又是一副低眉斂目表情，看起來溫順又乖巧。
只不過, 種種行為卻十分不合他心意。
完全與“乖巧”二字無緣。
段澤聞疑心她總有甚麼事要他滿足, 才會這般。
果然。
下一刻。
談螢見他打完電話，趕緊開口催促道：“……還要按指印。”
只差最後一步。
按過指印，手續完成, 離婚證上就能蓋上鋼戳。
她就恢復單身了！
一想到這，談螢就忍不住在心裡翻白眼。
鍾綰綰這人，果然跟她八字不合。
這時候打來一通電話，生生給她拖掉幾分鐘。
“……”
倏忽間，段澤聞怒從心起，“這麼迫不及待？”
談螢詫異地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啊？”
段澤聞冷笑一聲，聲音依舊沉穩。
但語速卻比平日快了許多。
明顯是帶上質問意味。
他說：“談螢，就這麼迫不及待了？是不是覺得馬上就要解脫了啊？”
“呃……”
這還用說嗎？
可不是馬上就要解脫了嘛。
談螢訕訕一笑，覷了覷視窗裡那個工作人員，趕緊低聲解釋道：“不是，我是怕一會兒人多了……”容易被拍。
沒想到，段澤聞完全不聽她這個藉口。
他一貫獨斷專行，性子傲慢。
只覺得她就是急不可耐，恨不得踩上風火輪離開他。
段二少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對她不好，叫她連鄰分別時、都沒有一絲不捨與懷念。
好似避如蛇蠍。
一瞬間，段澤聞改了主意。
“既然怕被曝光，那就不離婚了。有我在，沒人敢曝你的任何訊息。只要你需要，都會有人給你處理好。”
話一出口。
他只覺得通身舒爽。
再沒有一絲鬱結。
沒錯。
本來就該如此。
離婚理由是雙方感情破裂、自願離婚，但在段澤聞看來，並不存在甚麼感情破裂這種事。
結婚兩年，為了哄老婆高興，他答應了她所有要求。
難得拒絕一次，也可以當做是情趣了。
沒必要連離婚這種事都百依百順。
繼而，段澤聞在談螢愕然眼神中，慢步回身，重新坐到她旁邊。
他朝著那工作人員淡然一笑。
薄唇輕啟，“不好意思，我們不離婚了。”
“……”
-
談螢真是沒想到，離婚這種事，竟然還能有“峰迴路轉”這一說。
回到車上。
她臉色依舊難看。
艾米正在玩手機，聽到動靜，視線轉到她身上，微微一愣。
“這是怎麼了？”
談螢閉上眼，捏了捏太陽穴，聲音有些疲憊，“沒離成。最後一步的時候，他反悔了。”
“……嘖。”
艾米也沒想到，略有些驚訝，“理由呢？”
談螢搖搖頭，“不知道。”
四目相對。
兩人皆是沉默一瞬。
好半晌，艾米才試探性地問道：“談螢，你是不是戴有色眼鏡看你老公啊？說實話吧，按照我的想法，他這種條件，有甚麼理由拽著你不放？我講話比較直接你別介意，你想想圈子裡那些有錢公子哥兒們，隨便招招手，多少美女前赴後繼地撲上去啊？你雖然紅，也漂亮，但這並不是獨一無二的條件。說句不好聽的，在這世上，錢和地位才是獨一無二的條件。”
“……”
“你老公不想和你離婚，叫我們旁觀者看來，他應該是很喜歡你才對，所以才捨不得嘛。而且，他之前不是一直對你百依百順嗎？”
聞言，談螢沒忍住，勾了勾唇。
笑意略有些戲謔。
“喜歡嗎？”
這個動詞，從結婚幾個月、那番對話過後，她早就不抱任何指望。
談螢隨手理了理頭髮，慢條斯理地開口：“……說甚麼喜歡不喜歡的。他就是控制慾發作了。”
提出離婚這件事，她又是走懷柔策略、又多次試圖激怒他。
反反覆覆，像精神分裂一樣。
說到底，就是因為談螢瞭解他。
段澤聞這個人，喜歡將一切事都掌控在自己手中。
最好是這晝夜輪迴、宇宙變化，全數聽他指揮。
所以，談螢突然提出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事，他第一反應定然是生氣。而後，會越來越詫異，再試圖將事態扭轉、按照他希望方向發展下去。
談螢想先試圖安撫他，有理有據地說服他。
結果失敗了。
只能再換一種方法，激得他答應。
畢竟，對於段二少來說，糾纏不休也是有失身份的事情。
沒想到臨門一腳，居然再次失敗。
“艾米姐，像他們這種有錢人家的少爺吧，你要是用人類的感情去揣度他們，那就走遠了。對於他來說，我可能和家養的小狗小貓沒有甚麼差別，喜歡呢也就是對寵物的喜歡，覺得我乖、聽話之類的。然後小貓小狗想要離家出走，他就覺得，‘不行啊，自家的寵物，怎麼能不被主人馴養呢？怎麼能違背主人的意願呢？’大概就是這樣吧。”
談螢自嘲地笑了笑。
和段澤聞談愛。
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談螢看來，甚至、哪怕是曾經和鍾綰綰戀愛那會兒，他可能都沒有旁人想象中那麼愛鍾綰綰。
他最愛的永遠只有他自己。
“……”
艾米無言以對。
只得聳聳肩，“那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談螢一想到之後還得和段澤聞磨，就覺得十分煩躁。
這算是甚麼事！
都怪鍾綰綰那通電話！
她輕嘆一聲，嘟了嘟嘴。
將椅背調低，整個人有些疲倦地靠下去。
再抬起手，帽簷往下重重一拉，遮住大半張臉。
聲音從帽簷底下傳出來，聽起來有點悶，“……還能怎麼辦，拖唄。拖到他嫌我煩了，想主動甩掉我的時候，就行了。”
艾米：“那這事就以後再說吧，目前還是先把電影拍好比較重要。現在先回劇組酒店？你還能再休息會兒。”
事實上，談螢只請了幾個小時假。
但謝愷德為了她能有拍攝狀態，乾脆把今天上午戲份全部調整了，將完整一塊時間都空出來，避免再發生上次那種事。
進組不過幾天，就生出這麼多麻煩。
談螢自己都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她擰了擰眉，開口：“嗯，回劇組吧，我不累。”
下午有一場重頭戲。
講得是白旖花和男朋友因為一些生活瑣事吵架。
她沒有談過正常的戀愛，怕自己掌握不好感覺，打算先過去，找何伯俊對對戲。
……
汽車駛入老城區。
海城是個很有歷史感的城市。
在那些老舊瓦片屋簷、石庫門弄堂中，足可窺見一斑。
抬起頭，遠處是高樓大廈，巍峨聳立。而正眼前，卻是微風拂過斑駁牆面，是靠邊停著腳踏車、逼仄狹小的小路，是人聲鼎沸的市井氣息，是拎著一把韭菜、與數十年老鄰居擦肩微笑的每個日升日落。
種種場景，都有種時空交疊的意味。
甚至可以想象、在電影鏡頭中，會呈現出甚麼味道來。
走下車那一瞬間，談螢整個人一掃瑣事煩擾。
好像又回到了白旖花的世界裡。
她摘下墨鏡，走到監視器旁邊。
再撿一張小板凳。
悄聲坐下。
此刻，謝愷德人不在，由副導演掌鏡，拍一些其他人的碎片戲份。
《走花》這部電影，主要劇情幾乎全部由白旖花撐起，便沒有分AB組。但謝導一貫拍攝手法比較偏向文藝流，並不會只將鏡頭放在主角一個人身上。
他們甚至會用幾十秒長鏡頭，去追蹤一朵花開、花謝。
用以對映歲月流逝、或是其他一些甚麼。
談螢在進組前，把謝愷德之前那些電影都翻出來、仔細研究過。
不得不說。
這種風格真是又浪漫又殘酷。
她撐著脖子，耐心地看了一會兒監視器。
片刻後。
何柏俊從側面走過來。
見到談螢，腳步頓了頓。
“談老師。”
談螢回過頭去，站起來笑了笑，朝何柏俊點點頭，“何老師，今天不好意思啊，耽誤大家的時間了。”
何柏俊連忙擺擺手，“沒有沒有，調整時間是很正常的嘛。”
“……”
兩人交談幾句。
因為不太熟，話題也沒甚麼營養。
乾脆不再繼續尬聊，商量著對一下下午的戲。
一拍即合。
因為現場人多嘈雜，乾脆挪到休息室裡。
何柏俊對這個通告十分重視，進組之後，經紀人一直跟在旁邊。
艾米也停好車過來找談螢。
再加上幾個助理。
偌大一個休息室，登時被擠得滿滿當當。
不過，兩人都不是新人，沒甚麼尷尬的，自顧自開始對戲。
……
艾米抱著手臂，在旁看了會兒。
倏地，衣襬被人拉了一下。
她扭過頭去。
小唐將手機塞到她手上，示意她看螢幕。
螢幕裡，正顯示一個娛樂論壇介面。
論壇活躍度很高，又是匿名，經常會出現各種業內爆料傳聞。
有時候，公司也會下水軍、下職業粉絲，去做一些輿論監控和引導。
談螢算是流量明星，一路腥風血雨，但凡有活動，話題度少不了。
各種拉踩、比美、比資源、比演技。
甚麼都得去公共論壇撕一撕。
團隊也很熟悉這套流程。
但因為接到《走花》，談螢算是踏出了轉型第一步。
再加上之前那個金主爆料和吻痕事件，團隊開可會，打算讓她在組拍戲這段時間裡低調一點。
沒有水軍引導，話題度自然會降低。
所以，論壇裡是又出甚麼事了？
艾米皺起眉。
手指下滑，簡單瀏覽了一下。
這個帖子裡全都是各種縮寫，但因為縮寫熟悉，還是比較好認出來。
【資本又開始堵嘴了嗎？今天刪了多少帖子了？】
【實名區的搬運號全都被炸了，只要提到那個名字，還有T和Y的，紅黑具滅。這不像堵嘴，像封殺啊。】
【沒有紅黑具滅，只刪了黑料，還有罵她醜和演技差的。不信你現在去發個TY大美女，看看會不會被刪。】
【剛剛已經有人試過了，發美圖樓，不會被刪，但也沒有SJ頂帖，一會兒就下去了。】
【所以這是甚麼路數？】
【最近有甚麼瓜啊？為甚麼之前JZ事件都沒刪帖，現在倒是開始刪了？不是在組拍戲呢嗎？】
【……】
艾米：“……”
熟悉圈裡輿論操作的人都知道，藝人團隊大面積刪黑帖，只會引起群眾逆反。
甚至，有些時候，營銷團隊還會故意去發一些拉踩帖。
一方面是引起路人憐愛。
另一方面，也是創造一些曝光和話題，蹭個熱搜之類。
這般大面積刪各種吃瓜帖，實在是不太明智。
難道是公司自作主張找人乾的？
艾米將手機還給小唐。
快步走出去，打了一通電話。
“……艾米，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剛剛，某個大佬讓人做的。”
艾米：“大佬？誰啊？”
“不知道，對方來頭很大，聽說和張程白有點甚麼關係，就他們那個圈子裡的人，反正就是說惹不起。人連帶所有狗仔手上的料全部買走了。怕是對家想給你們找麻煩的，來勢洶洶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