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約定時間前一個小時。
世界好似沸反盈天。
段澤聞人靠在沙發裡, 一動不動，表情看起來十分沉重。
段澤容從旁走過。
腳步微微一滯。
他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澤聞，你這是在做甚麼？這個點了, 還不去公司麼？”
說著。
又裝模作樣抬起手。
看眼腕錶。
“再過一會兒就要開盤了啊。”
“……”
段澤聞頭都沒有抬一下。
兩人雖是兄弟，卻是同父異母。
加上, 又身在段家這種家庭。
或許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只能成為對手、仇人。
更何況, 還有老爺子和段夫人在從中作梗。
只有段澤聞和段澤容劍拔弩張, 才符合段家繼承人的“叢林法則”, 弱肉強食。
而現在, 段澤聞成了勝者。
被段澤容陰陽怪氣幾句，那簡直是不痛不癢。
連一絲波瀾都起不來。
果真，見段澤聞不說話, 段澤容眼裡浮起一絲慍怒, 卻又很快被他壓下去。
頓了頓。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道：“說起來，這次怎麼沒有帶談螢一起回家來？夫人唸叨你們好久，說你一點都不想著家裡。結婚之後回來得更少不說，怎麼兩年也沒能添個孩子呢？澤聞啊，父母年紀上去了，已經想著含飴弄孫了, 你也多放在心上一點。”
“……”
這下，段澤容歪打正著、直愣愣戳中了段澤聞逆鱗。
他擰起眉, 冷笑一聲。
目光像是利刃, 直直刺向段澤容。
“要說含飴弄孫，大哥比我閒得多，怎麼不趁早找個？”
有段澤聞在, 段澤容基本已經被排出了段家核心權力集團。
甚至，連影視作品裡常見那種、兄弟倆各執派系分庭抗禮場面，都壓根不存在。
確實是比不上段澤聞來得工作繁忙。
但他這個大哥也不是庸才。
靠自己和段老爺子接濟，硬生生在新領域闖出了點名堂來。
畢竟，再怎麼樣，段澤容也姓段。
有些東西，天生就帶。
比如段家人骨子裡的冷血無情。
就算段澤聞這般冷嘲熱諷，也沒讓段澤容失態。
他笑說道：“看來是和談螢吵架了？難得見你這種表情啊。”
“……”
“女人嘛，還是要多哄哄的。澤聞，你這種態度說話，對自家人就算了，對談螢可不行。”
段澤聞攥緊了拳頭，“大哥這話就是說笑了，談螢怎麼說也是你的弟妹，怎麼就不是自家人了？”
段澤容：“是啊。但如果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話，關係難免疏遠，你說是吧？”
說完，他又妥帖地笑了一下。
沒再說甚麼，朝管家點了點頭，轉過身，揚長而去。
客廳裡，劍拔弩張氣氛、順勢一消而散。
段澤聞垂著眼，重重往後一靠。
整個人都鬆散下去。
因為各種事，人生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裡，段澤聞與家裡人關係都不好。
老爺子年紀還稱不上老，一生都在聲色犬馬。
外頭養了多少人，估計神仙都難捋清。
段夫人一生都在鬥。
嫁給老爺子之後，要爭權、要在段家插自己人。
野心勃勃、千方百計，試圖讓這場不幸婚姻發揮出最大意義。
而後，她有了段澤聞，再繼續給兒子灌輸這種思想。
等兒子長大了、不受掌控了，段夫人心願落空，怒火沖天，脾氣變得愈發暴躁。但很快，又調整好狀態，將目光放到了段氏集團內部，開始往段澤聞手下插自己人。
或許，像這種豪門家庭，對段夫人來說，家並不是家，只是利益集團而已。
如何利益最大化，是她一生都在思考的功課。
因此，段澤聞幾乎很少回段氏老宅。
說冷血也好、薄情寡義也好。
他實在不想看見他們。
這週末會突然回來，單純只是因為、他在自己那套大別墅裡轉悠幾天，總覺得談螢搬走之後，到處都是空空蕩蕩、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想著乾脆回段家、體驗一下刀光劍影。
至少熱鬧。
沒想到，還能被段澤容戳心戳肺一把。
段澤聞素來面上不動聲色，近些年來愈發修煉到位。
再加上權勢滔天，跋扈專橫也沒人敢指手畫腳。
自然，少有情緒波動。
但談螢鬧離婚這一出，這麼一個月來，他惱怒頻率直線上升，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好像看甚麼事都不順眼。
收購、併購、新專案、對外貿易，亦或是證券股市波動，掙再多錢，都覺得不能順心。
胸口壓著一口火氣。
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
說實話，段澤聞對談螢那套說法、完全是嗤之以鼻態度。
甚麼叫沒感情基礎？
甚麼叫互相利用？
甚麼叫尋找真愛？
這世上，利益就是最牢靠的關係。談螢都二十幾歲了，想法居然還天真得不得了。
平心而論，段澤聞並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完美丈夫人選。
但談螢若是想要甚麼、需要甚麼，告訴他，他大部分還是能幫她實現的。
她可以在庇廕之下，享受到最好的生活，活得沒有任何煩惱。
更重要的一點——
段澤聞從來沒動過離婚的念頭。
這就代表、這段關係能長期而穩定。
甚至，就算談螢想放棄當演員，轉行從商，他也不會像老爺子防著段夫人那樣，只會想法子滿足她的願望。
她到底還有甚麼不滿？
就為了那什勞子可笑的愛情？
……
不知不覺中。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沒剩多久。
段澤聞越想越覺得上火，舔了舔後槽牙，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唰”一下站起身。
拎起車鑰匙。
徑直離開段家。
段家老宅在海城市郊。
時值早高峰時間，高速上都是進市中心上班的私家車，難免有些有點堵。
等到達目的地，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將近二十分鐘。
段澤聞將車停穩。
摸出手機，給談螢打電話。
“嘟、嘟——”
兩聲之後。
那頭很快接通。
談螢聲音還是如平時一樣，有點嬌也有點媚，尾音帶著小勾子，彷彿每一句話、都能輕而易舉讓人淪陷一般。
她問：“段澤聞，你到了嗎？”
段澤聞心尖微微一動，指腹摩挲幾下。
“……在門口了。”
談螢笑起來，“我也在門口。你先進去，我過來找你。”
這就是一個藝人的自覺。
就算是離婚這種人生大事，也得小心翼翼，謹防被拍。
或許，對談螢來說，婚姻壓根就是她事業的擋路石？
倏忽間。
段澤聞有點後悔。
當年，壓根就不該答應隱婚這種要求。
若是早日昭告天下，要談離婚，她也許還得更仔細斟酌一下，再考慮考慮大眾情緒、形象口碑、或是業內資本想法之類。
畢竟，他也不是甚麼籍籍無名之人。
如果叫那些人看些臉色……談螢以後未必走得順暢。時間久了，自會回到他身邊。
一時之間，段澤聞腦海裡浮現幾個念頭。
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片刻，他理了理衣服，長腿一跨，冷著臉邁下車。
……
談螢和艾米出發得很早，比那些迫不及待領證的小情侶更早。
算是最先抵達民政局。
但因為遲遲沒見到段澤聞，談螢不好下車等待，只能先坐在車裡背臺詞。
餘光有一下沒一下、瞟著路口方向。
左等又等。
始終不見熟悉車輛。
手機也沒有動靜。
談螢免不了心下焦急，開始逐漸坐立難安起來。
身邊。
艾米倒是依舊淡定。
語氣慢條斯理。
“……說真的，談螢，就算你跟我講了這麼感人的暗戀故事，並且你老公展現出了資本家難得的寬宏大量氣質，我還是覺得你不該離婚。”
從兩人相識起，談螢就很清楚，艾米和她是一類人。
她們倆都不是甚麼傻白甜。
本性世故、追名逐利，做甚麼事都率先計算得失。
甚至，三觀都稱不上完全端正。
在艾米看來，段澤聞這種大腿、這種優質金主，丟了一個，再難找到下一個更優人選。
談螢不是出道就順風順水，在圈子裡打了兩年醬油，冷眼也看了不少，應該很清楚這個圈子踩高捧低、看碟下菜的路數。
若是沒有靠山，總歸不如現在來得瀟灑肆意。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了？”
談螢搖搖頭。
眼裡劃過一絲笑意。
她低聲開口：“艾米姐，就是因為我這個人太注重利益和結果，太想要追求成功，才必須和他離婚。”
因為，段澤聞曾經是她心裡最柔軟、最真摯的那部分。
當感情不再，必須要把所有病灶全數挖出來。
這樣，對她來說，才是徹底療愈。
“……”
兩人對視一眼。
艾米嘆口氣，尚未來得及開口說下一句，驀地，聽到談螢手機響了起來。
談螢接起來，說了幾句。
繃緊的弦好像一下子鬆開了。
“他來了。”
語畢，她開始全副武裝自己。
車裡備著各色口罩、墨鏡，還有帽子、圍巾，各種種類樣式齊聚。
這會兒，海城天氣還不算太涼快，打扮也不能太反季。
談螢撿了一副咖色大框墨鏡，配鴨舌帽和黑色口罩，看著十分酷。
最外頭，再套了個OVERSIZE風外套，掩飾身形。
從上到下，一點都不見冷豔大明星一貫氣質。
她最後照了照鏡子。
確認萬無一失後，獨自下了車。
……
離婚視窗在民政局二樓。
比起結婚視窗那邊，許是因為時間尚早，這裡顯得有些有些寂寥。
視窗前，不過寥寥兩三對夫妻，年齡各異，各自低著頭。
段澤聞則是獨自坐在旁邊鐵質長椅上。
似乎是在閉目養神。
他身高腿長、外貌出眾，加上從小培養那種氣質，無論身在何處，都很有點君臨天下的風範。
竟然愣是把普通長椅、坐出了會議室主位的味道。
談螢老遠看到，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這男人，看著狀態挺好，還挺平和，沒有暴躁發怒跡象。
那就真是沒意外了。
思及此。
談螢快步走到段澤聞面前，喊他：“段澤聞。”
段澤聞長睫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嗯。”
“我拿號了，咱們過去吧？”
段澤聞沒說話，隨著她動作，站起身來。
兩人走到空視窗前。
將結婚證、戶口本、身份證，全數交給工作人員。
那工作人員看著年紀不大，翻了一下，看到談螢那份證件，明顯有點愣神，條件反射地抬頭瞄了她一眼。
談螢沒說話。
不自覺皺了皺眉。
倒是段澤聞開了口、語氣淡淡：“婚姻狀況屬於公民個人隱私，如果機關單位隨意洩露個人資訊，可以追究法律責任。”
“……”
那人訕訕笑了笑，低下頭，飛快地將表格推出來，示意他們填寫。
談螢從旁邊拿了筆，開始寫。
表格內容基本都是些個人資訊。
兩人屬於自願離婚，兩方都沒有要求做財產分割，也省了扯皮手續。
一切都非常容易。
只要在最後簽下名字，她和段澤聞、就算是徹底分道揚鑣。
往事一幕幕在腦中閃過。
十年了。
這場孽緣，竟然持續了十年。
好像大夢一場。
想到曾經，談螢就算再堅定，眼圈也忍不住發酸。
她當即低下頭，很好地掩蓋住表情。
筆尖移到最後簽名處。
倏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段澤聞手掌溫熱，牢牢壓住了她手腕，叫人頓時動彈不得。
談螢愣了愣，抬起頭，望向他。
段澤聞眸深似海，眼尾掛上了一抹殷紅。
聲音卻是極冷。
他說：“談螢，不離婚，我甚麼都能答應你。”
她想要的一切。
無論是名譽、金錢、還是地位。
或是……更多其他虛無縹緲的東西。
甚麼都可以。
“……”
談螢實在沒想到，這話竟然給他說出了滿腔情意。
沒想到。
沒想到在有生之年，還能從段澤聞口中、聽到這種話和這種語氣。
這可不像是那個殺伐決斷、霸權□□又自我中心的段二少啊。
聽起來就像是一場陰謀。
他是誓要將她拉回深淵裡嗎？
談螢胡思亂想了一頓，忍不住笑著調侃道：“段澤聞，這話可不能隨隨便便說啊。”
“……”
“其實，不瞞你說吧，我一直把您當金主伺候來著，你不也是嗎？你現在這樣，我會覺得你是不是演恩愛夫妻演上癮了？”
說著，她甩開他的桎梏。
在末尾處，迅速簽上了大名。
接著，談螢將表格推回視窗裡。
段澤聞眼睛眯了眯。
還未說話。
驀地，手機在旁邊震動起來。
這邊大廳比較安靜，手機動靜有點大，就像是在平靜湖面丟下了一顆石子。
段澤聞立刻拿起手機，看也沒看，直接接起來。
“哪位？”
聽筒裡傳來熟悉聲線。
竟然是鍾綰綰。
因為兩人坐得近，連談螢都能模模糊糊聽到一些。
鍾綰綰語氣聽起來挺高興，說：“二哥，大哥請我今天去家裡吃晚飯，你也會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