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這貧瘠的土地上的最後一朵玫瑰。」——聶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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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螢左思右想。
最終,沒有再回復訊息。
而段澤聞沒得到答案,卻也沒有繼續給她發微信。
手機就此平靜下來。
談螢一邊刷牙,一邊隨手點開微博。
頓了頓,又換了小號上線。
她小號裡關注了不少自己的大粉,還有一些媒體營銷號,以保證能及時關注到網路輿論動向。
況且,閒來無事時,吃些同行瓜也挺有意思。
隨手一重新整理。
營銷號竟然已經第一時間出了爆料。
【小花T下一部作品已定,是團隊磕了很久的X的電影,今天剛剛敲定。小花為了這個餅,從幾個月前開始就沒有再籤新本子,綜藝也不是常駐,為的就是能把後面所有的檔期全部排空,配合X的計劃。】
這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談螢漱口幾遍,將牙膏漱乾淨。
轉過身,靠在洗手檯上,長指輕觸,點開這條放料博。
底下果然已經出現了吃瓜群眾。
【T是誰?TY?資本發力了?】
【導演是謝愷德吧,訊息傳了很久,匿名區都已經爆了幾輪了。】
【啊啊啊千萬別啊!!我可喜歡謝愷德了,之前的作品也都是找的實力演員。現在的流量明星能不能不要去毀片啊……】
【抱走談談,非官宣不約!】
【你是哪來的黑酸收錢黑人啊?故意引起黑子狂歡?】
【說實話這個料有點假,TY這個咖位,應該磕不下謝愷德的片子吧?看看人家以前的班底,都是正統科班出身的,TY一個半路出家的偶像劇專業戶,怎麼接文藝片?】
【……】
談螢笑了笑,關掉頁面。
沒有繼續再看下去。
……
在綠灣躺了沒兩天,談螢便不能再繼續休息,從艾米那裡拿來劇本,開始背臺詞。
謝導是拍文藝片拿獎成名,這部電影依舊延續了他一貫風格,但比之前那些作品、都要來得更加瘋狂。
可以說,幾乎是遊走在過審邊緣。
如果不是謝愷德大名,大概沒有人會看好這個劇本。
但談螢卻非常喜歡。
這個劇本名叫《走花》。
簡單來說,講述了一個社會底層的女性,因受到生活壓迫而走向一條歧路的故事。
女主角白旖花來自十八線小縣城,中專畢業,不太聰明、能力也不強,庸庸碌碌地奔波在一線城市中央,白天是小文員,拿著3500一個月工資,租800一個月的天井群租房隔間,晚上還要兼職送兩個小時快遞,才能勉強夠有餘錢寄回家、讓父母輕鬆一些。
到她年近30這年,意外迭生,將這一切悉數打破。
公司裁員、父母雙雙重病、同鄉男友與她分手。
一夜間,白旖花本就沉重的人生,愈發變得晦暗無光起來。
但她沒有任何辦法。
她必須要賺錢,將父母送去治療。
白旖花雖然沒有學歷,但卻生得一副好樣貌。
在這年頭,美貌也是難求之財。
為了以最快速度掙到一筆醫療費,她走進夜場,憑藉姣好容貌,成為了老男人的金絲雀。
劇本最後一幕,是在豪華金屋的陽臺上。
夜空下,白旖花點了支菸。
眼中一片沉寂。
彷彿人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她看著腳下、城市裡那些低矮平樓,輕輕開口:“或許,玫瑰根本走不出園圃,便要永遠凋謝了。”
畫面就此定格。
……
談螢在其中飾演白旖花。
要她看來,這個劇本就是彷彿為她量身打造而成。
無論是白旖花的長相、還是她對世界無可奈何的情緒,都與她十分契合。
在第一次看到簡介,談螢便同艾米說,一定要拿下來。
她想演。
也一定能演好。
終於,此刻,夙願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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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之間,那個綜藝已經播到第三期。
談螢和梁祁的“□□CP”迅速壯大,短短兩週裡,儼然有要和唯粉呈對峙之勢。甚至,熱度都快壓過綜藝本身。
不過,談螢公司已經給了幾個職業粉絲暗示。
讓他們不要撕、也不要參與這個話題,安靜等綜藝結束就好。
這波熱度,艾米不想讓梁祁他們白蹭。
特別是談螢加入《走花》劇組。
正是話題度巔峰時間。
這些事,公司和團隊會處理好。
談螢並不需要操心。
也沒工夫操心。
此刻,她人已經在組裡、開始拍戲。
《走花》前半段取景於海城老城區。
周邊皆是低矮平房,不太規整地排列開來,組成一條條弄堂小巷。
因著年代久遠,樓面外牆顏色也逐漸脫落,在不甚明亮的路燈光中,看起來暗淡又陳舊,頗有些寂寥意味在。
劇組按照劇本,找了一處房子,作為白旖花的出租屋。
許多戲份都要在出租屋和弄堂裡完成。
這對演員來說,確實是個苦差事。
因為場景單一,出場人物也不多,拍攝時就會把重點放在演員神態特寫上。
要靠眼神、微表情,來表現不同心理、推進劇情。
如果拍慣了電視劇,不習慣電影節奏,一場戲反反覆覆磨很多遍,那是必然。
開機第一天。
談螢見識到了謝愷德威力。
從外表看起來,謝愷德年紀已經不小,頭髮有些花白。他穿得很普通,表情也嚴肅、不太平易近人。
人走出去,實在沒有甚麼大導演氣質。
倒像是個比較難搞的市井小老頭。
不過,他對劇組裡所有人,幾乎都是一視同仁地嚴厲,並不會因為談螢是走關係進來、而優待或是苛待幾分。
第一場戲,謝愷德就將擔心自己會受到額外照顧的談螢,直接罵了個狗血淋頭。
“停!談螢!你現在是白旖花,不是甚麼大明星!你的表情、還有舉手投足的動作,都太放肆了一點!你覺得你像個被生活壓迫的貧窮女人嗎?來之前仔細看劇本了沒有?怎麼把握人物的?”
談螢被他吼得愣了一下,人踩在半新不舊的腳踏車上,不自覺抿抿唇。
她仔細回憶數秒。
當即道歉:“抱歉,謝導。”
謝愷德一擺手,示意飾演“弄堂居民”的群演各自回到原位,再調整了幾處機位。
“你站在那邊想想。五分鐘後再一次。”
“……”
談螢咬了咬牙。
強迫自己將時間壓力拋在腦後。
一個來自小地方、沒有錢、且生活困難的女人,應該是以一種甚麼樣的精神面貌活動呢?
她閉上眼,將自己徹底放空。
14歲那年,談螢失去了錦衣華服,和母親一同坐上綠皮火車,來到海城。
當時,她還沒有做好準備、面對未來不可見的生存磨礪。
18歲,她拒絕繼續用母親情人的錢,搬出母親那個不能見光的“金屋”,開始自己打工掙學費生活。
每天從睜開眼那一刻,看到太陽,好像就是滿心悲愴。
很痛苦。
痛苦到連痛苦都無法表達出來。
疲憊。
麻木。
但又不甘心絕望。
白旖花也是這樣嗎?
如果不是心裡還有一束光,她如何在重壓之下、苟延殘喘下去呢?
……
再次睜開眼。
倏忽間,談螢整個人氣質發生了驟變。
她曲起一點點背脊,將眼皮半耷拉一些,看起來有幾分沉重。
但扶腳踏車把時,五指都在用力。
好像整個人崩成了一張弦,連牙根都死死咬緊了,支撐著她疲憊身軀、繼續前進。
她要回家去吃個簡餐,趕在夜幕落下前,穿上工作服,開始送快遞工作。
這是個體力活。
必須吃飽才行。
但家裡已經沒甚麼東西可以吃了,只能用青菜葉下點面。
再加點醋,開胃。
白旖花應該是在盤算這些瑣事,所以,連弄堂裡那幾個熟識阿姨同她打招呼、也沒有聽到。
……
“卡!這條過了!”
謝愷德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
談螢驀地鬆懈。
小助理立刻給她送來冰水和風扇。
由於秋老虎作祟,海城下過幾場秋雨,但天氣卻愈發悶熱。
弄堂本就狹小,打光燈和拍攝器材將人團團圍住,用不了幾分鐘,臉上就會沁出汗意。
談螢臉上化了妝,下一場還要接著用,不敢擦。
只用小風扇對著臉吹了幾秒,祛了祛燥熱感。
接著,她邁開步子,快步走到謝愷德旁邊。
湊過頭去,同副導演一起看監視器螢幕。
螢幕里正在播放剛剛那場戲。
機位是臉部特寫,連她眼神細微閃爍、都被記錄得一清二楚。
因為這幕鏡頭沒有臺詞,再加上色調和打光,這般看起來,有點像黑白默片。
鏡頭下,那個女人好像被寄於了新一個靈魂。
那個靈魂叫白旖花。
最後一幕,定格在她扭頭一瞬。
副導仰起頭,對談螢笑了笑,誇了一句:“談老師,很不錯啊。這個鏡頭張力很強。”
談螢也回以一個淺笑。
“謝謝您。”
……
按照慣例,開機第一天,不會把戲排得很緊。
月上柳梢時分。
謝導喊了解散。
《走花》劇組預算有限,團隊大部分人住在老城區的快捷酒店。
剩下、像主演,刨去男主演還沒有進組,談螢則是給了四星級標間標準,和謝愷德一個酒店,也在老城區,從白旖花的“家”步行十分鐘即可達。
綠灣距離老城區有些距離,再加上明早一早就要開工。
談螢沒有再開車回去、來回奔波周折,只隨大流入住了酒店。
甫一踏入酒店。
她倏地愣住,腳步不自覺停下。
小助理跟在她身後,沒注意到甚麼反常,被這突然停步一驚,聲音打了個磕絆,“……談老師,怎麼了?”
談螢沒有說話。
目光直直地注視向前方。
落在某個位置。
那裡,段澤聞坐在沙發上,長指間夾一張房卡,正翻來覆去、無所事事地把玩著。
他長相精緻絕豔,薄唇、桃花眼。
神情是一如既往的薄涼淡漠,看不出情緒。
遠遠看去,好像一副畫一般。
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出現在這裡,有多麼不合時宜。
談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