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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番外二

2022-11-03 作者:香草芋圓

 宴殿熱鬧人群裡,謝瀾安靜地坐在一隅。

 長箸撥弄著盤中佳餚,半晌卻未夾起甚麼。燈火燭影裡,他彷彿輕舟過客,隔岸觀看人群裡的喧囂熱鬧。

 吏部尚書的席位在他身側,笑呵呵開起玩笑,“謝侍郎,怎麼不動筷啊。這麼多宮廷上等佳餚,莫非還入不了謝氏五郎的眼。”

 吏部尚書穆崇山是王相多年的下屬,官場裡打滾多年,滑不留手。謝瀾當初入了吏部,不熟政務,舉步維艱,穆尚書看在眼裡,既不為難他,卻也不幫他,任他自生自滅。

 如今謝瀾站穩了腳跟,王氏嫡系子弟也入了仕,朝中的王氏勢力支援女君,穆尚書最近對謝瀾態度大變,言談親密熱絡。

 謝瀾雖然性情不喜熱鬧交際,但世家出身,人情處事無礙。

 他的視線從宴席人群裡抽離回來,客氣舉杯,“說笑了。今日借花獻佛,以美酒敬穆公。”

 穆尚書飲了一杯,笑著擺擺手,“年紀大了,喝酒易醉,不比你們年輕人可以開懷暢飲。宴席如此熱鬧,謝侍郎怎的孤身獨坐,不過去敬裴相一杯?”

 謝瀾微微一笑,“裴相領軍凱旋入京,聖人恩重,正在炙手可熱時,下官又何必去湊熱鬧。”

 穆尚書笑呵呵道,“裴相得聖人青眼,謝侍郎同樣也是東宮出身嘛!兩位同是聖人青睞的信臣,謝侍郎不必自謙,不必自謙!”

 謝瀾原地坐著,慢慢喝完了杯中酒。他的視線從矮案處抬起,望向人群圍攏的那道頎長紫袍身影。

 裴顯其人,做事狠決,鋒芒畢露,和她同樣一副不撞南山不回頭的決絕性情。入京不過兩年便立穩了腳跟,赫赫功績足以留名青史,難怪得了她的青睞,在登基大典上當眾牽了他的手。

 裴顯不過比他大了三歲。

 初入京城時,裴顯也不過是頂著外戚的頭銜,領著防務宮禁的職務,早相遇了她一個月。

 回想起當初,在臨風殿初遇那陣,他和她的關係,似乎也是劍拔弩張,並不怎麼好。

 明亮喧鬧的宮宴裡,耳邊四處都是嘈雜人聲笑語,夾雜著絲竹聲聲,輕歌曼舞,謝瀾在人群中有點恍惚。

 一步慢。步步慢。

 一步錯,步步錯。

 事後追憶,皆成惘然。

 穆尚書臨走前那句笑語又縈繞在耳邊,“兩位同是聖人青睞的信臣,謝侍郎不必自謙。”

 謝瀾垂下眸光,望著杯中新斟滿的酒。

 話說得不錯,他也同樣是天子身邊信臣。

 但他所受的託付朝堂政務的信重,和裴顯所受的可以登堂入室的愛重,豈能一概而論。

 他一口喝乾了整杯酒。美酒入喉,明明入口甘甜,回味卻苦澀。

 謝瀾獨坐宴席中,自斟自飲了半壺酒,驀然起身,朱袍衣袂飄起,舉杯走入了人聲鼎沸的聚攏人群裡。

 “裴相。”

 人群讓開,簇擁中央的裴顯應聲轉身。身側的謝徵露出驚訝神色,“五弟?”

 裴顯倒是毫不驚訝,只微一頷首,“謝侍郎尋裴某有事?”

 謝瀾臉上沒甚麼神情,舉起金盃,直截了當道,“今日是大軍凱旋之日,瀾敬裴相三杯。”

 兩人當眾喝了三杯。

 三杯喝完之後,誰也沒有挪動步子。兩人腳下像是紮了根,既沒有宴席常見的寒暄言辭,也不退避開,就這麼原地冷了場。謝瀾眸光低垂,冷玉般的指尖撫著杯沿;裴顯唇邊噙著一抹涼笑。

 謝徵在旁邊看著,感覺哪裡有點不對,走過來幾步,再次確認。“五弟有事要單獨找裴相商談?可要我等退避片刻。”

 “無需退避。”謝瀾冷冽地道,“新年將至,邊關大捷,君臣共賀的大好日子,瀾特來道賀。裴相今日意氣風發,腳踩凌雲通天路。瀾以美酒三杯相敬,只願裴相珍惜眼前,勿忘初心。”

 “好一句‘勿忘初心’。”

 裴顯召來了旁邊的內侍,“區區二兩杯,豈能盡興。宮宴可有備下大杯。”

 內侍遲疑道,“倒是備著幾個四兩的大青銅爵。但今日宴席備的幾種酒,後勁都不小,屬於烈酒……”

 裴顯打斷道,“無妨。拿兩個青銅爵來。”

 姜鸞入席時,隔著半個寬敞宴殿,一眼就看到了中央處圍攏的人群,烏泱泱一大片,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圍攏的百官們聽到門口傳來的通稟聲,迅速散開,各自行禮。

 姜鸞穿了身華美的錦繡鸞鳳廣袖長裙,溜溜達達從分開的人群裡走過,徑直走去最中央處擺放的主位入席。

 “剛才烏泱泱圍城一堆做甚麼呢。不像是宮宴,倒像是趕集。”姜鸞和身側的崔瀅小聲嘀咕,

 “瞧見裴相和謝侍郎了。一群人圍著他們兩個,看甚麼熱鬧呢。”

 崔瀅眼利,一眼瞧了個通透,把‘拼酒’兩個字換了個文雅說法,委婉地說,“謝侍郎似乎在給裴相敬酒。”

 姜鸞也瞧見了兩人手裡的大青銅爵。

 她覺得有意思極了。

 “裴相的酒量,我是見識過的。怎麼,謝侍郎莫非也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居然用起這麼大的青銅爵。”

 崔瀅:“這……”

 正好文武百官禮畢起身,姜鸞坐在丹墀高處的長案後,往宴殿裡好奇打量,通明燈火之下,瞧見謝瀾泛起了緋紅醉意的面龐。

 起身時站立不穩,搖晃了一下,踩到了前方穆尚書的腳。

 姜鸞:“……”

 “謝侍郎醉了吧。”姜鸞仔細打量了謝瀾幾眼,懷疑地去看裴顯那邊,“這是敬酒?我怎麼瞧著像是被灌酒了?”

 天子入席,教坊樂隊換了一支清正平和的雅樂。編鐘古音響起,眾臣各自入席。宮宴正式開始。

 裴顯的臉色看不出任何異狀,眼神清明,從容落座。

 謝瀾腳步細微不穩,但神志還清醒,也自己入了席。

 徐公公過來擺酒佈菜,見姜鸞盯著謝瀾那邊,低聲提了幾句,

 “陛下過來之前,謝侍郎和裴相兩人在喝酒。說是喝三杯,但不知怎麼的,三杯喝完了,兩人都不停手,繼續叫酒,當面繼續喝。謝大將軍在旁邊勸了這邊勸那邊,結果哪一邊也勸不住,還換了大青銅爵。兩位……咳,就這麼當眾喝了兩斤。”

 徐公公悄聲說,“裴相酒量好,看起來沒醉,謝侍郎似乎是不成啦。老奴要不要去熬個醒酒湯,呈給謝侍郎?當眾醉倒不太好看。”

 姜鸞以手支頤,眼風瞄過去,來回打量兩邊,

 “兩個人當眾喝掉兩斤,這也能叫敬酒?拼酒吧。謝侍郎自從出了東宮,這兩位不怎麼見面,還以為他們關係轉好了。嘖。”

 她吩咐徐公公,“醒酒湯熬一份,呈給謝侍郎。在場百官瞧夠了這兩位的熱鬧,誰都別笑話誰,在座所有人一律換上青銅爵喝酒。至於裴相那邊,他酒量好,區區一個青銅爵不夠他喝的,再給他換個杯,叫他多喝點。”

 “是。”

 一支開場雅樂奏完,教坊撤下大型編鐘,換上了輕快絲竹箜篌。

 曼妙舞姬魚貫而入,在宴殿中央翩翩起舞。

 宴席氣氛陡然熱烈起來。

 眾多內侍忙碌奔走,把各人食案上擺放的二兩玉杯換成了四兩大銅爵。

 眾多盛在托盤裡端進來的銅酒樽裡,有一處格外不同,兩位內侍抱著個眼熟的半斤大金樽,直奔前排裴顯的坐席而來。

 裴顯:“……”

 他抬手撫摸過大金樽的雙耳,確定是同一只沒錯,撩起眼皮,往宴殿中央處的主位瞄去一眼。

 姜鸞手肘撐在食案上,烏黑眸子也在望著他。兩邊視線對上的瞬間,姜鸞單手支頤,衝他眨了眨眼。

 她今日這身赴宴裝束打扮得精心,正硃色的鸞鳳廣袖長裙,映襯得肌膚瓷白,明眸皓齒,眉心一點同色的牡丹花鈿,在明亮燈火下嬌豔欲滴。

 “朕聽說,邊關凱旋的將領們各個都練出一身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裴相尤其海量。區區二兩杯,豈能盡興。”

 姜鸞笑盈盈當眾舉杯,“新年將至,慶功佳宴,還請諸位滿飲杯中美酒。”

 在場赴宴的眾臣齊聲道,“臣謝陛下賜酒。”隨即當然是各自舉杯,一飲而盡,齊齊亮出杯底。

 只不過眾臣亮出的是四兩青銅爵的杯底,裴顯要亮的是半斤(注:八兩)金樽的杯底。

 姜鸞目不轉睛,盯著裴顯這邊。眼看他不緊不慢地喝完大金樽裡的半斤酒,亮出杯底,姜鸞衝他嫣然一笑,繼續賜酒。

 “踏破牙帳,射下天狼。五十年罕見的邊境大捷,區區一杯賜酒豈足夠?諸位,還請舉杯再飲!”

 裴顯:“……”

 他這邊還在慢慢地喝,其他宴席各處,青銅爵兩杯下去就是半斤酒,已經有量淺的朝臣頂不住。

 眼看謝侍郎得了御賜的醒酒湯,其他朝臣也紛紛向內侍索要醒酒湯。

 薛奪抽空過來,小聲問,“督帥,你還行不行?要不要給你也弄碗醒酒湯來。”

 裴顯把喝空的大金樽往案上隨手一放,“不必。”

 他斜睨了眼高處那位。姜鸞向來行止都不怎麼規矩,年底的熱鬧慶功宴,端正坐了沒兩刻鐘就換了懶散的盤膝坐姿,託著腮,也在懶洋洋地瞄著他這邊。

 裴顯抬手把薛奪招到身側,問他,“她今天又怎麼了?怎麼突然把半斤金樽拿出來了。”

 薛奪壓低聲線,“聽文鏡說,早上看了督帥獻上的大禮,或許是被噁心到了,回去臨風殿就吐了一場。”

 “……吐了?”裴顯一怔,抬頭又去看。姜鸞換了個姿勢,端起面前的半兩小玉杯,懶洋洋地衝他舉杯。

 錦繡鸞鳳華服的織金繡線在燈火下熠熠閃光,黑漆長案遮掩住了女君的平坦小腹。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不受控制閃過腦海。裴顯的聲線難以察覺地繃緊了一瞬,

 “怎麼個吐法?”

 薛奪也是一愣。“被噁心吐了,還能有幾個吐法?反正文鏡說了,前後吐了兩輪,抱怨了一路,說人長了嘴就是要說話的。那位把大金樽拿出來灌督帥的酒,估摸著也是和這事有關。”

 裴顯默然不語,手指關節在長案上輕輕敲擊了幾下。

 十二月初入京。

 入京當日就下了詔獄,在裡頭待了五天。

 入京後第一次留宿臨風殿,是在她登基當晚。那時已經臘月初十了。

 今日才臘月二十九。

 時間不對。再快也不至於。不可能是他想到的那個可能。

 一時間滑過心底的思緒,引發了細微的情緒波動,說不出是期盼還是失望。他擺擺手,叫薛奪退下了。

 但心頭瞬間閃過的念頭,卻再也揮之不去,始終橫亙在腦海裡。

 過了年,他就要二十七了。

 家族裡有個侄子和他同歲,在河東娶妻生子,如今一雙小兒女已經繞膝。

 他放下金樽,再次抬頭,望向丹墀之上的高處。

 姜鸞看膩了歌舞,正無聊地撥弄著自己的半兩小玉杯。察覺了下方長久凝望的視線,詫異地回望過去。

 裴顯指了指面前的大金樽。

 姜鸞眨了下眼,明白過來他的疑問,嗤地笑了,遙遙比劃了個‘五’。

 早上猝不及防的五倍重禮,值得一個半斤金樽。

 裴顯盯著面前金樽看了一會兒,思忖著姜鸞比劃的‘五’。他叫過內侍,吩咐了幾句。

 內侍開始往空盞裡倒酒。

 姜鸞遠遠地看著玉色美酒盛滿金樽,不等她這邊賜酒,他那邊自己舉起金樽,開始喝第三杯。

 “這麼自覺的嗎?”姜鸞納悶地和崔瀅說,“莫非裴相誤會了。以為我比劃的五,是讓他喝五杯的意思?”

 “五杯就是兩斤半了。裴相剛才還和謝侍郎對飲了兩斤……”崔瀅嘶了聲,有點不放心,“今日宮宴的酒後勁不小,裴相的酒又喝得急。要不要把醒酒湯也給裴相一碗預備著?”

 姜鸞把文鏡召來,“盯著點你家督帥。真喝醉了,早點把人扶下去休息。”

 文鏡道,“是!”

 他剛轉身下了丹墀,還沒來得及盯住自家督帥,一道硃色官袍的修長人影出現在面前,差點和他撞了個滿懷。

 謝瀾站在丹墀臺階下,視線往上,手捧一隻空杯,

 “臣請陛下賜酒。”

 姜鸞:“……”

 她把人召上來,仔細瞧了瞧謝瀾的臉色。

 一張緋色桃花面,星眸濛濛地起了霧,但嗓音清醒,她一時竟摸不清這位是醉著還是醒著。

 “謝侍郎,喝醉了?”姜鸞詫異問他,

 “今日的慶功宴,慶祝的是大軍凱旋。但凡是單獨賜賞的酒,都是賜給你長兄,裴相,以及此次出征的諸位將領。你並未參與出征,為何也要單獨賜酒?”

 謝瀾應聲而答,“長兄和裴相已經得了陛下賜酒。臣帶著空杯前來,請陛下賜酒。”

 乍聽起來,似乎有理有據;但仔細想想,答得牛頭不對馬嘴。

 嘈雜的歌舞絲竹樂音裡,謝瀾舉起手裡空杯,口齒清晰地道,“去歲新年間,陛下當時還是東宮殿下,臣曾說過,殿下的將來長長久久。”

 姜鸞見他雖然應對如流,但眼神迷濛,身形細微搖晃,顯然陷入酩酊大醉。

 “不錯,朕還記得。”姜鸞好言好語地勸他,“靜澤,你醉了。剛才的醒酒湯沒喝?回去喝了,下去睡吧。”

 謝瀾不願走。

 “去歲新年,臣當時說,暮去朝來,又是新春。願長伴殿下左右。今日臘月年底,眼看又是一年,臣還是這句話。”

 謝瀾固執地舉著空杯,無論徐公公和崔瀅兩個怎麼好生勸說都不肯走,依舊口齒清晰地道,

 “暮去朝來,又是新春。瀾願長伴殿下左右——”

 姜鸞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是醉狠了吧?裴相剛才和他到底拼了多少酒?稱呼都錯了。”

 她無奈把謝瀾杵到面前的空酒杯接過來,拿起御案上的金壺,往裡頭倒了小半杯,塞進謝瀾手裡,安撫他說,

 “你的耿耿忠心,我都聽見了。好了靜澤,你的賜酒在這裡,今日你喝的實在太多,趕緊回去歇著吧。”

 謝瀾的視線迷濛,黑曜石色的眼瞳裡彷彿起了霧,盯著手裡半滿的酒杯,似乎在費力地思考。

 下一刻,他又把酒杯拿起來,重新端正舉起,杵在姜鸞面前。

 “區區二兩杯,賜酒都未倒滿。”他語氣平緩地道。

 但不知怎麼的,姜鸞卻從那平緩語氣裡聽出了許多委屈。

 姜鸞:“……”

 “賜酒還得倒滿整杯,這是誰家定的規矩?”她迷惑地問崔瀅。

 崔瀅早已無話可說,眼風往謝徵那邊拼命瞄。你們凱旋大軍的慶功宴上,管管你家發酒瘋的五弟吧。

 謝徵的坐處在斜對角,翩翩歌舞的舞姬正好轉到他那處,謝徵被擋住了視線,沒瞧見這邊。

 坐在近處的裴顯放下酒杯,起身過來。

 “臣請登御階。”

 姜鸞抬了下手,允了。

 裴顯幾步登上丹墀,直接把謝瀾手裡半滿的酒杯拿走。

 “謝侍郎,天子賜酒,乃是臣下無上榮耀。哪有臣下強要的道理。”

 他看了眼玉杯裡的清酒,隨手塞給徐公公。

 徐公公站在兩步外,愕然抓著酒杯。謝瀾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過去,往徐公公方向走過半步,伸手就要拿回酒杯。

 裴顯卻搶先一步,把玉杯又拿回來,當著謝瀾的面,把那半杯賜酒喝了。

 謝瀾:“……”

 謝瀾露出了吃驚的表情,薄唇幾度開合,似乎想說話,大醉之中卻又不知說些甚麼,站在原處,直勾勾地盯著空酒杯發愣。

 一個朝廷副相,一個吏部侍郎,眼前場景令人無語凝噎,崔瀅不忍直視,索性轉開了臉,眼不見為淨。

 姜鸞瞧得又納悶又好笑,“你欺負他一個喝醉的人做甚麼。不就是半杯酒。”

 徐公公眼疾手快遞過來一個空杯,姜鸞把空杯連同御案上的金酒壺都推到裴顯面前,

 “你把謝侍郎的酒拿過去喝了,你自己給他再倒一杯,做個補償吧。”

 裴顯並不開口分辯甚麼,直接奉命倒酒。倒得不多不少,正好是剛才半杯酒的高度。

 在眾目睽睽之下倒完了酒,他拿過酒杯,不是往前推過去謝瀾面前,居然端起來,自己又一口喝乾了。

 姜鸞:“……”

 剛才裴顯搶喝了給謝瀾的半杯賜酒,行事不太像他平日作風,姜鸞就有幾分懷疑。如今懷疑幾乎可以確定了。

 她精神一振,立刻坐直身,上上下下、饒有興致地仔細打量裴顯此刻的神色,

 “裴相,你也喝醉了?半斤的大金樽,剛才喝了幾杯?”

 “五杯,涓滴不少。”裴顯以極冷靜的口吻說,“臣沒醉。臣還能再喝五杯。”

 姜鸞忍著笑,召薛奪過來說話。

 “你家督帥今天喝了三斤半。半斤的大金樽喝了五杯,剛才和謝侍郎拼酒喝了一人喝了一斤。我看他醉了。”

 薛奪吃了一驚,急得跳腳,“今天喝的何止三斤半!謝侍郎過來和督帥拼酒之前,全場赴宴的文官武將早敬過兩輪了。二兩酒的玉杯,來者不拒,喝了至少三五十杯!”

 姜鸞估算了一下,二兩杯,八杯就是一斤酒。

 她自己都忍不住嘶地倒吸涼氣,“這是喝了七八斤烈酒了?徐在安,趕緊端碗醒酒湯來。”

 謝瀾站在御案邊,盯著面前的半杯酒又發了一會兒楞,忽然不聲不響發起脾氣,袍袖拂過,就要把案上擱著的空酒杯拂翻。

 崔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徐公公擦著汗趕緊把酒杯捧走。

 裴顯站在御案的另一側看著。他今天喝得有七八分醉了,酒意慢慢升上頭頂,只是外表不顯露。

 薛奪手忙腳亂地過來攙扶,被他甩脫了。他居然還能有理有據地和姜鸞說話。

 “陛下請看,和喝醉之人講不了道理。”裴顯一攤手,“臣盡力了。”

 姜鸞聽得頭疼,“你別隻說謝侍郎,你也醉了。並不比他多講道理。”

 裴顯淡然反駁,“剛才是謝侍郎主動前來敬酒,他是更不講道理的那個。”

 “嗯?”姜鸞大感意外,忍不住側頭瞄了眼謝瀾:“真的?”

 謝瀾依舊緊盯著酒杯,口齒極冷靜地道,“喝!”

 ————

 今天的宮宴,熱鬧是極熱鬧,論折騰也是極折騰。

 宮裡多少年沒有過如此盡興的宮宴了,烈酒喝掉了七八十斤,赴宴的文武眾臣躺下了一多半,能叫起來的挨個叫醒,叫不醒的只能由內侍攙扶著送出宮,各處撲騰得雞飛狗跳。

 裴顯被薛奪護送著離開宴殿。

 姜鸞乘坐步輦回了臨風后殿,沐浴更衣,擦乾了長髮,趿著鞋出來,內寢間的帷帳已經放下了。

 熟悉的身影安靜躺在紫檀木大床深處,呼吸均勻悠長。

 今晚值夜的秋霜迎上來回稟,“裴相的衣裳已經換過了。身上沾了些酒漬,奴婢叫幾個內侍給裴相擦拭身子,又灌了碗醒酒湯。今夜當真醉得沉,始終未醒。醒酒湯也不見效。”

 秋霜小聲道,“頭一回見裴相躺倒。今晚到底喝了多少酒。”

 “七八斤烈酒是有了。”姜鸞隔著朦朧帷帳,打量了一會兒裡頭的身影。

 裴顯少年從軍,在軍裡形成了習慣,平日裡起居極為警覺,姜鸞夜裡無意中翻個身,他都會從淺眠中驚醒。但今晚他睡得極沉,對外界的交談聲毫無察覺。

 姜鸞在床邊坐下,試探地輕拍了下他的手臂,醉沉的人果然紋絲不動,並未醒來。姜鸞抿著嘴樂了一會兒,

 “雖說我想灌醉他,但原本打算著,先和他說清楚再明算賬。沒想到剛比劃了個‘五’,他就自己端起半斤大金樽,一口氣喝了五杯。他今晚算是被他自己灌倒的。”

 秋霜服侍就寢,拉下帷帳,吹熄明燭。寢間陷入一片靜謐的黑暗。

 姜鸞抱著柔軟的鴨絨衾被在床上打了個滾。

 平日裡處事冷靜理智的謝瀾,喝醉了酒,居然會發脾氣。

 還好身邊這個,喝醉了以後安安靜靜的。

 姜鸞湊過去聞了聞。

 裴顯身上所有的衣裳都換過了,換的是他平日裡留在臨風殿的一套備用衣衫,氣息清爽,大約是白天裡剛拿出去晾曬過,有冬日暖陽的味道。

 聽崔瀅說過,男人真醉狠了,夜裡是不行的。

 姜鸞上次留他,夜裡累得半死,第二天扶著腰出去。但今夜留他,她放心的很。

 她打算抱著他安安穩穩地睡整夜。

 大醉後沉睡的人,眉眼舒展,睡姿寧和。少了平日裡過於犀利的眼神,他身上令人難以靠近的鋒銳氣質也收斂許多。

 姜鸞攏著半乾的長髮,靠在裴顯的胸膛上,彷彿靠著一個大號暖爐,他的胸膛隨著呼吸平緩起伏。

 姜鸞抱著他的手臂,蜷在溫暖結實的懷裡,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半夜時分,她在夢境的間隙,忽然被一陣細微響動驚醒。

 身邊大醉的人似乎在發夢魘。

 姜鸞猛地清醒過來,在黑暗帳裡,側耳細聽了幾句,裴顯在夢中似乎在喃喃念著甚麼。

 她聽來聽去,似乎在說甚麼“一念蹉跎”,甚麼“誤半生。”

 姜鸞越聽越納悶,“節度使出身的人,怎麼跟個文人似的,夢裡還唸詩。”

 她推了幾下,“彥之,醒醒。”

 裴顯始終未醒。陷在夢魘裡,翻來覆去地念那幾句不知何處來的詩句,每念一遍,聲線便痛苦一分。

 姜鸞漸漸聽得不對,急忙喊來外間值夜的秋霜,點起一盞燭燈,擱在最靠近床邊的月牙几子上。

 昏黃燈火映照下,裴顯在夢魘裡深深皺起了眉心,雙手緊握成拳,身體彷彿拉成一張繃緊的弓弦。

 姜鸞吩咐下去,“再煮一碗醒酒湯來!”

 又灌了碗極濃的醒酒湯,人總算安靜下來,重新陷入沉睡,面色也恢復了平穩。

 姜鸞人也倦了,再次吹燈睡下。

 這次不知睡了多久,窗外天色依舊是黑著的,大片濃暗夜色之中,姜鸞迷迷糊糊地感覺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隨即又沿著她的手指掌心肌膚,一寸寸地仔細撫摸。

 裴顯平日裡慣常喜歡這樣,姜鸞早習慣了。

 “彥之,”她眼睛都睜不開,迷迷糊糊地裹著被子往身後一滾,翻過半圈,直接翻進了溫熱的懷裡。

 “你醒了?”

 裴顯沒有回答,手臂卻探過來,緊緊地環住她的腰肢,把她抱在懷裡,越抱越緊。

 “輕點。”姜鸞猝不及防,“勒得有點疼!彥之,你醒了還是醉著?——兩碗醒酒湯了,你該不會還醉著吧?”

 裴顯的聲音在黑夜裡傳來,或許是醉酒的緣故,聲線有些飄忽,

 “阿鸞。我做了個很不好的夢。”

 “嗯?夢到甚麼了,說說看。”

 “……忘了。”裴顯在黑暗裡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細微的迷惑不解,

 “怎麼會忘了。我記憶超卓,過目成誦,從小就被父親稱讚,家族裡幾個兄長拍馬不能及。怎麼會忘了一個區區夢境。”

 姜鸞捂嘴悶笑了幾聲。

 果然還醉著。裴顯平日裡頗為矜持自負,只要人清醒時,是絕不會說出類似自誇的言語的。

 “好了,知道你從小記憶超卓,幾個兄長拍馬不能及。天還沒亮,我們睡到天亮再起好不好。”

 姜鸞抬手掩住呵欠,“好睏。今夜知道你喝多了酒,安安分分的做不了甚麼,我才留你下來。你可老實一點。”

 身邊的人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

 原本摟緊她腰肢的有力的手鬆開,改而按住她的小腹部位,輕緩地揉了揉。

 “這裡……”他吐出兩個字,又閉嘴不言。

 “這裡?”姜鸞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這裡怎麼了。醉了跟清醒時一個毛病,說話說一半留一半的。”她催促道,“把話說完。”

 裴顯果然把下半截話補完了。

 “這裡……”他輕緩地按揉著平坦柔軟的小腹,緩緩道,“生一個我們的孩兒,如何?”

 姜鸞:“……彥之,你是醒了還是醉著?”

 “我們的孩兒。”裴顯重複了一遍。“肯定又聰慧,又美貌,又調皮。我會好好管教他們。”

 “還在做夢呢?”姜鸞不客氣地說,“阿瀅說過,你今晚肯定是不行的。男人喝多了酒硬不起來——”

 溫暖的鴨絨衾被人一把掀開,露出了只穿了綢緞單衣的玲瓏曲線。

 腰那邊的裡衣被揉皺了,露出一截瑩白的肌膚,在燈下潤澤如暖玉。

 被子蓋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掀了,姜鸞還在發懵,火熱的身軀已經代替了衾被,覆蓋過來。

 “阿瀅是哪個壞東西?”熾熱的吻連綿不斷地落在柔軟粉唇邊,裴顯嗓音清晰而冷靜地指出,

 “她騙你,我今晚很行。以後再不許用她了。”

 姜鸞:“……”

 落下的帷帳裡,響起了模模糊糊的響動。聲音並不很大,不足以驚動外間值守的女官。

 “裴顯,裴彥之。”姜鸞反手摟著寬厚的脊背,喘息著說,“你最好是真醉了。你要是敢裝醉的話,明天等著瞧。”

 裴顯立刻說:“我沒醉。”

 姜鸞笑出聲來,“沒醉的人都喜歡裝醉,真喝醉了才說自己沒醉。你是真醉了?”

 “我沒醉。”裴顯堅持說。

 帷帳落下,情熱升騰。

 溫熱的唇從眼瞼處一寸寸地吻過,吻過鼻尖,吻下耳垂,細微響動的帷帳裡動靜越來越大。

 姜鸞又麻又癢,躲又躲不開,癢得小腿胡亂撲騰,最後實在吃不住了,邊笑邊喘,

 “怎麼每次都這樣。別這樣一點一點的親,換個法子親,好癢。”

 裴顯是真的醉了,似真似幻,如在夢中。每個字都聽在耳裡,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姜鸞癢得實在受不了了,索性勾住了男人的脖頸,把他拉下來,學著他剛才的樣子,一寸寸地吻他的臉頰,下巴,眼瞼,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我的。”

 裴顯居然不否認,任她四處胡亂親吻撫摸,只低低地嗯了聲。

 “都是阿鸞的。”

 姜鸞又新鮮又好奇,主動迎上去,柔軟的唇張開,任他攫取輾轉親吻,氣喘吁吁地問,

 “那、那這樣呢?”

 “我的。”裴顯撫著被他一寸寸細細親吻過的柔軟粉唇,理所當然道,“是我的阿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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