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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八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繞來繞去,終究是又繞回了情蠱上。

 宋鼎鼎彷彿將自己逼進了死地,那情蠱就像是堵在她面前的一座大雪山,難以跨越,無法消融。

 精神上的痛苦,與眼前裴名將要面臨的選擇,令她感覺到內心備受煎熬。

 她甚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難道她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鬼皇到底是沒有等到裴名的回答,他眸中映出裴名染紅的血衣。

 他長睫微動,看著裴名推開了為他止血包紮的宋家家主,弓起身子,一手穩穩拖住她的屍體,另一手拿起手中的慈悲,別過頭將暴露在體外的箭矢連根斬斷。

 “裴名……”見他這樣做,宋家家主紅著眼,忍不住呵止道:“不可如此,若是不及時處理……”

 這些箭矢一看便是天族特製的,雖沒有下毒,但箭頭做了特殊處理,乃是帶刺的小彎鉤形狀,想要拔.出箭矢便要帶出大量血肉。

 原本就是要承受非人般的折磨,才能取出箭身。如今他又將露在體外的箭齊齊斬斷,那箭矢的另一端仍留在他身體裡,到時再處理起來,便要挖肉割骨,怕是會要了他的命。

 裴名抬起頭,眸光對視上那面目猙獰醜陋的宋家家主,他漆黑的眸動也不動,透出一絲堅毅。

 宋家家主喉頭滾了滾,到底是沒能將堵在喉間的話說下去——他不明白裴名為何要這樣做,就如同鬼皇所說,只是因為情蠱罷了。

 與其豁出性命去挽回她,倒不如與府中的裴淵換回心臟,等完全恢復了身體,再去尋找解開情蠱的方式。

 他不會明白,也不能理解,一個失去心跳、感情和溫度的傢伙,怎麼會如此執著於他的女兒。

 畢竟,裴名給宋鼎鼎下情蠱是為了最後的獻祭,而獻祭早已經由顧朝雨完成,她也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利用價值。

 已沒有了價值的人,值得裴名這樣去做嗎?

 裴名像是沒有聽見宋家家主的阻攔,他收回視線,繼續著手裡的動作。

 直到將背後沒出的箭矢盡數斬平,他才緩緩站起身,將臂彎間的女子小心地送到宋家家主面前:“勞請伯父照顧她片刻。”

 宋家家主也不知他想做甚麼,只能聽從照做,接過女兒已經僵硬冰冷的屍體。

 看著她失去顏色,變得青白髮灰的臉龐,他心頭一顫,面目模糊的臉頰抽搐著,不知何時,面上已是佈滿淚痕。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憎恨卻又無可奈何的殺妻仇人,是數千個日夜,令他午夜驚醒、大汗淋漓的噩夢。

 沉甸甸的屍體,冷的刺骨,在這一刻,他似乎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執念,真正與她……也與自己達成了和解。

 裴名趁著宋家家主照顧她的時候,取出一套乾淨整潔的外袍,套在了被染紅的血衣外。

 而後,他接過她的屍體,用撕碎的布條,將她捆在了自己背後。

 死後的屍體,顯得尤為沉重,壓在他的脊背上,擠得那被斬斷的箭矢,向他的血肉中沒入得更深了些。

 他吭也不吭,只是下意識皺了皺眉骨,將一隻手臂背了過去,穩穩拖住了略有些向下滑動的屍體。

 宋家家主此時才明白過來他想做甚麼,抿緊的唇,像是內心在激烈的鬥爭著。

 可就在他猶豫的片刻間,那杵立在一旁呆愣許久的白洲,終於回過神,疾步朝著裴名走去。

 白洲並沒有阻攔裴名,而是走上前去,將那綁不牢穩的軟布條,緊了一緊。

 裴名回頭看了他一眼,白洲從腰間的荷包裡,取出一隻蠱盅:“倘若想好了,便服下此蠱,啟程吧。”

 說罷,他將蠱盅遞給裴名,自己則低下頭,不知從哪裡取出了兩件厚墩的棉衣,疊得四四方方,綁在了裴名的膝蓋上。

 “此途遙遠,綁上這個才能撐的更久。”白洲瞥了一眼鬼皇,神色似有怨懟:“我倒是也對聖山祈福略有耳聞,聽聞那些朝聖者都會在膝間綁些東西,想必鬼皇不會如此小肚雞腸,連這都不允吧?”

 鬼皇面對這陰陽怪氣的質問,只是眸中含笑,未說不允,也不生氣,便被白洲預設為了同意。

 裴名顯然沒有心情計較這些,那綁在腿上的棉衣,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但見白洲一幅半死不活的神色,心中說不上來的感覺,卻也沒有駁了白洲的好意。

 他看了一眼被茂茂山頭遮住的熹光,將掌心裡的蠱盅攥了攥。

 雖然白洲沒有說蠱盅裡裝的是甚麼,想必就是些短暫能讓身體恢復生氣的蠱蟲。

 他沒有吃,而是將蠱盅還給了白洲。

 裴名就在白洲不解的神情下,朝著南邊的方向,緩緩跪了下去。

 這處臨山環水,湖泊清澈見底,倒映著雲霞的水面蕩起層層水波,膝蓋上捆著的棉衣全然浸泡在湖水中,瞬間便漲大了一圈。

 他雙臂向下放去,染血的掌心拍在水面上,脊背內的箭身被擠壓得更深。

 額頭重重叩在湖中,身子匍匐著,待起來時,額間沾上了湖底的汙泥,還有不知是汗水或是湖水的水珠,蜿蜒著從下巴滴落。

 他恍若未見,也不管身上髒汙,起身向南繼續走去。

 三步一到,裴名便重複著長跪的動作,直至路過鬼皇身旁時,他剛剛叩下身子,便聽到遠處傳來一道冷聲:“裴名——”

 在天門宗朝夕相處數載,即便不用回頭,裴名也知道來人是誰。

 他不聞不理,只在心中默唸著:朝聖者裴名,願聖山佑我妻復生。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離得近了,這次擋在了他身前:“本尊該喚你徒兒,還是神仙府府主?”

 玉微道君垂著眸,清雋的面微白,斂著長睫,神色冷如冰霜:“你欺本尊數載……難道便沒有甚麼想要解釋的?”

 他話音中隱去的那一段,旁人聽得一知半解,宋鼎鼎卻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在天門宗朝夕相對的日子,即便玉微道君至死不願承認,但日久生出的情意是真的。

 倘若裴名只是他記憶中的小徒兒,那麼他心中的負罪,僅僅是責怪自己生出了不該有的感情,責怨自己為師不尊,為人不表。

 可如今,裴名卻從他乖巧的徒兒,搖身變成了一個男子,還是那叱吒三陸九洲,令人聞風喪膽的神仙府府主。

 他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回到天門宗後日夜不思,輾轉反側,即使裴名此刻就以真身出現在他眼前,他腦海中浮現出的仍是那個言笑晏晏,溫柔善良的小徒弟。

 想到這裡,玉微道君負在身後的手臂輕顫著,那藏於袖間的長劍一寸寸嶄露,劍刃點在湖面,風吹過,彷彿聽到嘶嘶鳴叫。

 “回答本尊。”他的聲音在發抖,緊緊抿住的薄唇,隱約泛出一絲血色。

 裴名卻置若罔聞,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質問,更沒有看到他壓抑到臨界點,積壓到即將要爆發的情緒。

 手臂叩下,匍下身體,額頭重重抵在湖泊中,藏在水中的石頭尖銳,只一下便撞得額間滲出殷紅。

 背後的屍體無力地跟著他的動作向下垂去,僵硬的關節硌著他的後背,他極力撐著她的軀殼,儘可能不讓她的衣衫被湖水浸溼。

 看著裴名小心呵護的動作,玉微道君再也忍不住,他仙風道骨的白衣在風中凌亂著,無力垂著的手臂倏忽繃緊,挽著手中的劍,朝著裴名刺去。

 宋家家主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他這些年雖然藏身在神仙府,卻從未有一刻懈怠過,便是為了有一天能親手血刃仇人。

 白洲慢了一拍,反應過來,記起面前這毀容的男人是宋鼎鼎的父親,倘若她父親有個好歹,怕是要記在裴名頭上。

 便連忙抬手扔出袖刀,打飛了玉微道君毫無章法襲去的劍刃。

 見玉微道君似乎失去理智般再次揮劍,他忍不住怒呵:“你是想讓自己的私心,鬧到天下皆知嗎?你將天門宗的聲譽置於何處?”

 說著,白洲瞥了一眼立在遠處的馬澐。

 馬澐是西海龍族的皇子,待從秘境出來後,便回了龍族養傷。

 此次在秘境中,他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一連在宮中不吃不喝了幾日,出來第一件事卻是命人去打聽神仙府的訊息。

 原本神仙府遺世獨立,數萬年也沒人找到過神仙府的具體位置,剛好此次天族和鬼界派人圍堵了神仙府,他的人便也順藤摸瓜找到了神仙府所在。

 盯了沒幾日,見裴名出來了,便立即趕回去稟告馬澐。

 馬澐雖然惱怒裴名的欺騙,可在秘境這些日的相處中,他早已經將對裴名的熱情,漸漸轉移到了幫助他數次的宋鼎鼎身上了。

 前來此處,與其說是興師問罪,倒不如說是,想要看一看宋鼎鼎過得好不好,是否需要他的幫助。

 可他看到的不是那活生生的宋鼎鼎,而是一具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看著裴名背上綁著的女子,腳下像是墜了千斤重,如同腳趾被釘在了地上,卻是沉甸甸的,一步都走不動。

 旁人的吵鬧,只顯得嘈雜,馬澐憤怒,憋得臉頰通紅,卻動彈不得,喉頭滾了又滾,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守在他身旁的屬下,看出了他的異常,連忙喚道:“小殿下……”

 馬澐在屬下一聲聲的呼喚中,猛地被拔了出來,那些模糊遙遠的聲音,一下變得近在咫尺。

 他大口喘息著,嗓中憋著啞意,像是在強忍著哭腔。

 怎麼就死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馬澐大步朝著裴名的方向走去,抬起的腿毫不留情地朝著裴名的腦袋上踹去,他似乎忘記了眼前的人,本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神仙府府主。

 他衝上來的突然,宋家家主和白洲只顧著盯著玉微道君,卻是不小心將他忽略了。

 待兩人反應過來,裴名已是狠狠捱了一腳,他絲毫沒有掙扎,迎面被馬澐踩進了湖水裡,臉龐與湖中的碎石摩擦,血水從中緩緩暈染騰起,浸紅了他的周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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