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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七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只聽見‘刺啦’一聲響,像是甚麼燒糊的焦臭味,混著股股濃烈的黑煙朝著天上騰起。

 原本怒氣滔天的天君,卻是在眾目睽睽下,突然毫無形象的摔了下去,身子蜷縮得像是蚯蚓,雙臂捂著臉,嚎叫著在湖泊中打起了滾。

 尖叫聲起伏不停,渾濁的汙血,猶如燒焦的塑膠,濃稠地流淌到清澈的溪澗。

 他頭頂的帷帽不知落在了何處,漸漸停住了動作,移開的手掌滿是血跡斑斑,從臉到頸間露著鮮嫩的紅肉,活像是剝了皮的田蛙。

 千瘡百孔的臉,卻是比宋家家主臉上被火燒的痕跡還要滲人可怖,驚嚇地身旁的天兵連連後退。

 晟同君聽到天君因灼傷而發出的痛苦尖叫,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

 他笑得如此暢快,如此癲狂,哪怕那匕首上的毒攻入肺腑,粘稠的烏血湧上喉間,堵住了他的氣管,他嘴角的弧度依舊揚著。

 烏血嗆得他直咳,他原本就煞白的臉龐漸漸失去了顏色,泛乾的唇瓣抖動著,眼珠漸漸失去焦距。

 他強撐著喉間,餘下的一口氣將視線對上了不夜帝君震驚的臉,染血的唇扯了扯,留下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只這一眼,不夜帝君便恍然看透了他的意思──晟同君是故意的。

 原來就連宋家家主因為不能為宋家討回公道,被他激怒,從而生出同歸於盡的心思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他便是知道自己與天君是一條線上的螞蚱,揭穿了天君的事情,他也絕對活不成。他不願自刎,也不願被天族捉拿回去問罪,所以藉著宋家家主之手,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真是好可怕的城府。

 可嘆這樣的好幫手,天君卻不懂得如何利用,反倒因為內府女人的事情,毀了兩人的主僕之情,惹得他反目成仇。

 天君只是被宋家家主的血灼傷,傷不得性命,不夜帝君將自己的視線從嚥了氣的晟同君身上移開。

 事已至此,天君的氣數已盡,天族的聲譽顏面也都被天君敗壞乾淨了。

 有鬼界之人在此,眾人皆知裴名乃是天族與魔域的血脈孽種,倘若此時不夜帝君在執意讓人將裴名捉拿回天族,只會落人把柄,讓人以為天族想要將裴名滅口。

 他瞥了一眼遠處跪地負傷的裴名,輕嘆一口氣:“天君救子心切,不料釀下大禍。然天有天規,天子犯罪,亦與庶民同罪……”

 “待我將天君押回天族後,天帝必會徹查此事,倘若宋家家主所言句句是真,天族定會嚴懲不貸,給宋家一個交代。”

 不夜帝君那一句宋家家主,便是認可了他宋家家主的身份。

 然而宋家家主卻明白,不夜帝君口中所謂的嚴懲不貸,只不過是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口,而並非是想要為宋家主持公道。

 如今晟同君已毒發身亡,天君被他的血毀了容,回到天族後將會面臨天帝的審判。

 此事鬧得太大,讓天族丟盡了顏面,倘若天族想要重塑威嚴,便絕不會輕饒了天君。

 雖然為裴名正了名,也讓宋家地下的冤魂得到了慰藉,可遲來的正義和公道,卻沒能讓宋家家主心裡感覺到好受一些。

 他顧不上回應不夜帝君的話,從染血的湖泊中爬了起來,腳步踉踉蹌蹌的朝著裴名走去:“小裴,你莫要亂動,我這便為你療傷……”

 宋家家主的這句話,彷彿讓不夜帝君想起了甚麼,他若有所思的抿著唇,看向鬼皇。

 “原本我該將此人一併帶回天族,待查明真相,再議後事。然此人偷盜了鬼皇的修魂塔,我思來想去,怕耽誤了鬼皇的大事,還是將此人先交給您來處置。”

 “不過,我還是想為他求個情。”

 不夜帝君臉上沒甚麼表情,那黑白分明的眸,盛著些淡淡的譏諷:“若宋家滅門之事與他無關,當年他好歹屠戮魔域十城,又大義滅親,親手殺了魔域女帝,為天下蒼生造了福。”

 “盼鬼皇看在此事上,饒他一命。”

 這話說的像是在為裴名求情似的,可宋鼎鼎卻聽出了不夜帝君的另一層意思。

 ──裴名此人性格睚眥必報,連親生母親都可以下得去手,可見他心有多狠。

 再加上裴名曾屠了魔域十城,便是在告誡鬼皇,倘若不趁此機會除了裴名,怕是會養虎為患,後患無窮。

 不夜帝君這是自己動不了手,便想要藉著鬼皇的手,除害了裴名。

 畢竟裴名確是天君與魔域之女誕下的血脈,但凡他活著一天,便像是在時時刻刻提醒天下的所有人,天族的這一大汙點似的。

 而此時天族正是在風口浪尖之上,倘若裴名出了甚麼事,都會被世人算在天族頭上。

 即便裴名的存在是天族的汙跡,不夜帝君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假借著幫裴名求情的名義,提醒鬼皇,裴名曾對魔域做過的事情。

 宋鼎鼎真想罵他兩句,可身體僵的動彈不得,只有加速的心跳,讓她清楚自己還存在於世間。

 不夜帝君說罷,也不等鬼皇回答,便率著天兵,押著天君走了——裴淵也無人在意了,他們只想著趕忙回去,向天帝請罪,儘快解決了這件棘手的事情。

 原本被陰陽兩道隔開的山間,只餘下了黑壓壓一片,猶如烏鴉羽毛般密集的鬼界兵卒。

 鬼皇手中依舊盤著玉核桃,風吹的他衣訣飄飄,白衣映襯著他清逸的臉龐。

 “你思量已久,想必已經想好叫我付出甚麼代價了。”

 重巒疊嶂的山谷中,突兀響起一道沙啞微涼的嗓音。

 鬼皇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眨了眨眼,似是君子般溫潤無辜:“孤怎敢叫你付出甚麼代價,你生命力如野草般蓬勃頑強,就怕你事後殺到鬼界來,討走孤的性命。”

 他嘴上說著怕,面上卻無一絲懼色,那無畏的笑容反添了一絲譏諷。

 裴名聽懂他的意思,卻沒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裴名緩緩道:“我願一死,換我妻復生。”

 他似乎早已經下定了決心,此時說出這話,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說的不是自己要去赴死,而是在談論天氣好壞般,從容淡然。

 眼看他從袖中掏出了慈悲,宋鼎鼎再也撐不住,心底防線潰不成軍,從喉間倏忽發出一聲嗚咽,近乎嘶吼地喊了出來:“不要……”

 她僵硬的身體突然軟了下來,下意識衝向裴名的方向,意圖奪過他手中的慈悲。

 然而她卻直直衝過了他的身體,這時她才恍然反應過來,自己是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眼淚奪眶而出,卻在此時顯得如此無用,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裴名舉起那把彎月雙刃。

 鬼皇眼眸半闔,長睫微揚,嘴角顯露著似笑非笑的模樣:“我何時說過要你自刎了?”

 裴名的動作微頓,眸底的光閃了閃,似有些不解的看向鬼皇。

 “你可曾聽說過聖山?”

 裴名長睫輕顫:“未曾。”

 “傳言,一路向南的方向,那處的盡頭便是聖山。”

 鬼皇笑著,輕聲道:“朝聖者三步一叩首,一步一祈禱,須得帶著虔誠之心,磕長頭至十萬個,直至聖山下。”

 “你攜妻前往聖山,若愛妻之心能感動聖山之神,你妻自然會醒來。”

 “不過,孤會將你前往聖山之事,散播出去。”鬼皇立在漁舟上,拉長了音調,輕描淡寫的提醒道:“這十萬長頭,中途不能被打斷,否則前功盡棄。孤聽聞你仇人甚多,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怕是不等到你磕到聖山,你便要喪命半路。”

 從古至今,朝聖者萬千,他們或是為親人祈禱,或是為愛人祈福,卻從未有人尋到過聖山。

 更何況,鬼皇若是將裴名前往聖山的事情傳播出去,大概等不到他出發,便會被裴名曾經得罪過的那些人堵在路上。

 先不說他數年前重創魔域,那些魔修一直虎視眈眈在盯著他,便是他男扮女裝,混在天門宗的這些年,曾受他欺騙的那些人……玉微道君,馬澐,還有認定裴名殺了黎枝的黎畫。

 裴名如今本就身負重傷,若是接受了鬼皇所說的聖山朝拜,一旦開始,便要心無旁騖的虔心朝拜。

 那對他來說,便是成為他人砧板上的魚肉,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被硬生生折磨至死。

 鬼皇太瞭解,死不可怕,只怕心裡仍存希望,卻永遠觸不到光。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現在放棄。不過是個女子罷了,哪值得你這般豁出性命?”

 鬼皇給足了裴名考慮的時間,他笑吟吟的斂住眉目,清逸的臉龐泛著些涼澤,不緊不慢道:“左右,不過是因為情蠱才愛上她。”

 ‘情蠱’二字,就像一根鋼針似的,直戳戳插在了宋鼎鼎的心窩上,又冷又涼,刺疼刺疼的。

 是了。不管裴名對她怎樣好,哪怕是願意為她豁出性命去,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那情蠱罷了。

 倘若沒有情蠱,裴名又怎會多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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