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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他要去當面找她問清楚。

 少年明知道前去宋家將要面對的結局是怎樣,還是沒有絲毫猶豫,眸光堅定地離開了地窖。

 隨著轟隆隆的聲音響起,暗道的門被開啟。

 宋鼎鼎在暗道關閉,腳步聲徹底消失的那一刻,終於不再拼命掙扎。

 沒有用的,宋家夫人騙了她。

 她改變不了過去,命運像是古堡裡的藤蔓,緊緊攀附而上,即便你斬斷了這一根,還有無數根錯綜複雜,相互交織的藤蔓會纏住他們。

 只是宋鼎鼎想不明白,倘若是這樣,那吞龍珠帶她穿越回過去的目的是甚麼,系統選中她,繫結她穿書到這個世界又是甚麼原因?

 既然不管做甚麼都是白費功夫,又談甚麼百因必有果,說甚麼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的命運不由他主宰,她的命運也亦是如此。

 若是如此,她還掙扎甚麼?

 宋鼎鼎放棄了。

 人一旦生出了放棄的想法,便會感覺到精疲力盡。

 只是不用在痛苦的抉擇中反覆掙扎,不用在希望和絕望中左右徘徊,這讓她從窒息中掙脫了出來,像是得到了甚麼解脫。

 可沒有了盼望,也不願再努力。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漸漸消散,好像有甚麼在吞噬她的魂魄,很快就會將她蠶食到煙消雲散,最終歸於虛無。

 可她累了,不想動了,也再也沒有力氣動了。

 ……

 少年並不懼高,雖然沒有親眼見到旁人御劍飛行過,但他還是根據三長老的口述,有模有樣的踩上了長劍。

 第一次御劍,他便順利地飛上了地面。

 如今正是熹光微露之時,天邊泛起的魚肚白透著淡淡的青白色,朦朧的光籠罩著大地。

 明明黎明之光柔和,少年卻下意識抬起手臂,擋在了自己的黑眸前。

 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陽光,哪怕是這樣輕淺的光暈,都顯得如此明媚刺眼。

 海島上一片死寂,守地窖的兩個僕人正在打瞌睡,兩人倚在樹下,仰頭望去,森森綠意中夾雜著枯黃色。

 原來已是秋天了。

 少年不知想起了甚麼,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摸索著走向自己的院子。

 宋鼎鼎給他摘下的那片葉子,被染上了血跡,早已看不清梧桐葉原本的樣子。

 他想再看一眼,種在院子裡的梧桐樹。

 少年在院子門口,碰見了啞奴。

 啞奴還是老樣子,面板黝黑,瘦瘦巴巴,像是一個被太陽曬得乾癟的蘋果。

 三年未見,兩人目光相觸,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

 比起天君,啞奴更像是他的父親,並不嚴厲,也不會說話,但就是這樣的啞奴,在他幼年時給予他了缺失的父愛和親情。

 啞奴沒有了小本本和炭筆,沒辦法跟少年交流,可他微微溼潤的眼眶,似乎已經表達了自己無法說出口的思念。

 看著啞奴泛紅的眼眸,少年萃冷的眸子染上了些溫度:“我沒事。”

 他一邊向裡走,一邊問道:“鼎鼎甚麼時候離開的?”

 啞奴用手指比劃出一個‘三’,少年想要說甚麼,眸光掃到院子裡被攔腰砍斷的梧桐樹,睫毛輕顫了兩下。

 梧桐樹五月開花,九月結果,但這顆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半截枯木,顯然是已經被砍斷很久了。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梧桐葉,這是他跟宋鼎鼎重逢後,向她提起過唯一的請求。

 少年希望她下次來見他時,給他帶上一片梧桐葉。

 她答應了下來,也做到了。

 可海島上只有這一棵梧桐樹,他院子裡的梧桐樹被攔腰砍斷了,早已經枯死,那她又是從何處尋來的梧桐葉?

 少年不敢深想。

 他害怕就像是死去的三長老所說,她是被宋家夫婦派來接近他,獲得他的信任,所以才願意大費周折地滿足他的請求。

 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梧桐葉,已經風乾的葉子,被指尖戳得四分五裂,碎葉從掌心的縫隙中掉了下去。

 少年回過神來,連忙蹲下身子,將墜落在泥土裡支離破碎的梧桐葉,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

 他不信宋鼎鼎是這樣的人。

 他要去見她。

 “屋子裡,還有我原來的衣裳嗎?”

 啞奴點點頭,走進他居住的東廂房裡,從廂房內取出一套儲存完好的衣袍。

 衣袍是薄柿色的,看起來如此明媚溫暖,亦如三年前剛剛做好的那般。

 自打少年撞破了龍族公主和天君的對話後,龍族公主便將海島上,所有關於少年的東西,都給銷燬了。

 不論是那顆寓意著鳳棲梧桐的梧桐樹,還是他的衣袍和生活用品,這件薄柿色的衣袍,是啞奴偷偷留下的。

 少年看著啞奴的神色中微微帶著些感激,他接過衣袍,走進屋子裡沐浴更衣。

 衣袍是三年前做的,如今穿有些小了,但總比那衣衫襤褸的模樣要好看。

 他剛要轉身離去,卻被啞奴攥住手臂,啞奴從衣袖中取出一面小鏡子,遞到了少年眼前。

 啞奴抬手比劃了兩下,示意他的頭髮亂了。

 少年愣了一下,接過鏡子,抬手將銀髮綰起,高高束起馬尾,露出了黑曜般的眼眸。

 額間的碎髮垂下,隨風而動,他揣起小鏡子,一步步走向海島,踏上了那破舊的鐵劍。

 他並不知道宋家在哪裡,只是聽宋家夫婦提起過,他們所居的地方冬天的風又幹又冷,每每總是會催的臉頰通紅。

 他猜測是在北方,而宋家夫婦每次來海島上,都是乘船而行,大概需要不到一天的時間。

 倘若是御劍,想必能更快一些到達宋家。

 少年一路向北,經過整整三日,才從三陸九洲各處大大小小的海島上,找到了宋家所居住的瀛洲島。

 而天君與三長老本是約定好,中秋月宴一過,就將少年帶回宋家剜心,與太子淵行換心之術。

 但三長老人間蒸發了,地窖裡的少年也不見了。

 就在天君大發雷霆,甚至喪失理智,準備拿宋家開刀時,少年找到了宋家。

 因為少年的失蹤,整個宋家都亂成了一鍋粥,誰也沒想到,他會自投羅網地跑到宋家來。

 所以,當宋家夫婦的女兒用過晚膳,在宋家花園裡散步碰到少年時,她面上露出了一絲驚愕。

 她很快就認出了少年的身份。

 因為她在少年的房間裡,曾看到過少年和龍族公主兩人的畫像,畫師沒能將少年的風采畫出來,他即便如此落魄狼狽,還是這般翩翩如玉。

 宋家夫婦被關押起來後,導致她現在的身份變得十分尷尬,他們像是累贅一樣,非但不能幫她分毫,還會拖她的後腿。

 天君將剜心的大任交給了三長老,而三長老跟宋家夫婦向來不和,就算她此次大義滅親,給龍族公主送了一個人情,又向天君表了忠心,也無法從三長老手中奪權。

 她本來都快要放棄之時,誰知道三長老竟是人間蒸發,而本該在地窖裡的少年也消失不見。

 如今這少年出現在她眼前,簡直是天在助她。

 少年逆著月光,朝她一步步走來,鐵鏈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鼎鼎,你為甚麼沒來找我?”

 他穿著宋鼎鼎最心愛的顏色,停在她身前,手中捧著一把雙刃短劍,那是慈悲,宋鼎鼎贈給他的慈悲。

 他明明像個索命的惡鬼,可在她面前,卻顯得如此卑微入塵,彷彿要低到塵埃裡。

 他不是質問,不是憤怒,而是帶著一絲絲期盼,黑眸中流淌湧動著名為希望的碎光。

 少年不求她解釋甚麼,哪怕她說一句,她給忘記了,他都會立刻原諒她。

 宋家花園裡的風都靜止了,他在等待她的回答,風也一樣。

 可她甚麼都沒有說。

 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具冰冷沒有溫度的屍體。

 直到他的心都冷透了,他終於聽見她說:“抓住他,他就是裴名——”

 她的嗓音如此尖銳,如此響亮,但他耳邊只有嘈雜的嗡鳴聲,彷彿甚麼都沒聽見。

 又彷彿,風吹散了,她便從未說過那句話。

 他怔愣地站著,直到數不盡的僕人瘋狂地朝他撲上來,不知是誰,抄起閂門的木閂,從身後打斷了他的腿。

 少年倒了下去,可他仍然仰著頭,倔強地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宋鼎鼎。

 幾日前,還說過以後會好好保護他的宋鼎鼎。

 不知是誰,抓住了他頸後的鐵鏈,那人用力的向後拖著他,像是拖拽一條死狗。

 少年偏著頭,死死地看著她,期盼著哪怕從她眼睛裡,看出一分不捨或愧疚。

 可是沒有,一分一毫也沒有。

 少年不甘地掙扎著,匍匐在地上,手指緊緊扣進青花磚上,指甲磨出血跡斑斑,拖著被打折的雙腿和鐵鏈,緩慢地向前爬去。

 他努力地舉起手中的紙鶴,點下鳥喙,記音鶴中緩緩放出清泠悅耳的嗓音:“晚安,大哥哥。”

 他倉促地拿出早已碎了的梧桐葉,淬了血的牙齒咬緊:“鼎鼎……”

 僕人用木閂狠狠敲在了他的頭上,他的嗓音戛然而止,有鮮血沿著頭頂蜿蜒流下。

 少年倒在了地上,臉側貼在冰冷的青花磚上,耳朵裡灌進了呼嘯的風聲。

 血侵染進了眼眸裡,他聽到了自己逐漸緩慢下來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他知道,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後,他再也不會痛苦,再也不會迷茫。

 少年努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眸,他想再看她最後一眼,只要最後一眼。

 可她留給他的,只是一個遠去的背影,透著朦朧的血色,看起來這般模糊。

 他睫毛顫了兩下,齒間緊咬著,猶如喃呢般,張了張唇瓣。

 ——宋鼎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糖喵不吃魚小可愛投餵的5瓶營養液~感謝月半留光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感謝小可愛們對甜菜的支援~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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