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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六十七個鼎

2022-06-16 作者:甜心菜

 細微的水漬聲, 在寂靜的斷崖邊顯得尤為清晰。猶如泛舟般,他為撐舟人,以指代為長篙在清澈盈盈的溪谷中暢遊。

 曲徑通幽, 溪水汩汩, 沿著長篙飛濺而出。

 長篙逐水, 或快或慢, 小舟過處, 漾起層層水波, 久久不能平復。

 裴名看著鋪在綠茵地上, 那雪錦布上的點點血跡,拿起方才擦藥膏的帕子,輕輕擦拭著沾血的手指。

 擦拭乾淨後,他戴上指戒,收起了瓷玉小盒:“我已將你的傷口癒合, 往後那處劍傷不用再上藥。”

 宋鼎鼎神情呆滯,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緊蹙著眉, 眸光略顯空洞。

 她的大腦微微有些麻木,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剛剛他的所作所為,跟神仙府的契約有甚麼關係。

 她只知道, 方才那一刻, 在他下達了‘別動’的指令後, 她的身體便驀地僵硬住,再也動彈不了一下。

 身體不歸自己控制,明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外界的一舉一動,卻像是牽線木偶一般, 任由他這個操控木偶的傀儡師,玩於股掌之上。

 這比鬼壓床還讓人覺得驚悚恐怖。

 宋鼎鼎渙散的目光逐漸回神,身體卻依舊不能動彈,她感覺自己雙腿懸空,似乎被人抱在懷裡。

 眼前不斷飛舞的螢火蟲,閃爍著微弱的綠色瑩光,月光灑在漫山遍野的山花上,流淌著靜謐的柔光。

 她隱約聽見他說了一句‘忘了吧’,眼皮便漸漸沉重起來。

 為甚麼要忘掉?

 就這樣在他手中丟了清白?

 憑甚麼這樣對她,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契約內容嗎?

 宋鼎鼎不甘心的咬住舌頭,血腥的氣息蔓延在齒間,可疼痛卻沒能讓她清醒一分。

 她掙扎不過,終究還是闔上了眼,帶著些無法言喻的憤怒,有一顆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滾落。

 這一夜,她睡得極沉。

 而裴名就躺在她身側,像是在海島的那一夜般,輕輕攥住她的手。

 翌日清晨,宋鼎鼎是被喧譁聲吵醒的,朦朧的哭聲越來越近,直至清晰入耳。

 她猛地驚醒,渾身被汗水浸透,脊背微微彎曲,臉上帶著些迷茫之色。

 “阿鼎,阿鼎……”

 拍門聲令她恍惚了一陣,腦海中似乎少了些甚麼,卻又說不上來。

 她只是依稀感覺到,昨晚沐浴過後,無臧道君好像來過她房間。

 但他說了甚麼,做了甚麼,來找她又是為了甚麼,她已經全然記不得了。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那拍門聲越發震耳,宋鼎鼎回過神來,想要起身下榻,腿腳倏忽一軟,莫名感覺到一種說不上來的疲乏感。

 她手臂撐著榻,勉強走過去開了門,那門閂還沒剛放下,顧朝雨便衝了進來。

 她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唇瓣乾裂發澀,整張臉煞白如紙,要多憔悴便多憔悴。

 “顧小姐,你這是……”

 宋鼎鼎的話還未說完,便聽見顧朝雨用哭啞了的嗓音,斷斷續續道:“呂察,呂察死了……”

 她鼻音很重,人中處掛著兩條鼻涕,說話的聲音有些模糊,令宋鼎鼎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她的意思。

 呂察昨日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死掉?

 這一路上,他雖然沒怎麼冒頭,大多時間都悶在屋子裡讀書,但他作息規律,身體健康,猝死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宋鼎鼎問道:“呂察人呢?”

 顧朝雨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只能抬起手臂,指向院子外的方向。

 這幾日她孕期反應逐漸加重,嗜睡、尿頻、嘔吐、情緒反覆,大多時候都是呂察陪在她身邊照料。

 原本對於她來說,呂察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有可無,也不摻雜任何感情。

 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早已漸漸滲透進她的生活,成了她不可缺少的一種依靠。

 她嗜睡,他便在一旁陪著,安靜地看書。偶爾在她做噩夢被驚醒時,一睜眼便能看到他的臉,聽到他輕聲細語的安撫。

 她嘔吐,他也不嫌棄她,為了給她補身體,他昨日還跑去寺院外的山林裡,在溪澗捕到了一條魚,給她燉魚湯喝。

 哪怕她無緣無故發脾氣,呂察也不會生氣,一口一個‘顧姐姐’喊著,哄她開心,將她照料的無微不至。

 顧朝雨從小便出生在貧苦之家,像是牲畜一般,吃苦受累,被爹孃奴役。

 最後等到她兄長快要成親之時,家中添了幼弟,她便被孃親賣給了皇城裡的老太監做對食。

 她吃盡了苦頭,終於逃出了老太監的手掌心,本以為遇見陸輕塵,她此生終得圓滿。

 卻不想,只是從虎口逃進了狼穴而已。

 長達八年的時間裡,她拼命努力成為更好的人,拼命追逐著陸輕塵的腳步,但從沒有得到過他一次的肯定。

 他常常奚落她,無視她的努力,打擊她的自信,說她丟人,說她不懂事,說她無理取鬧。

 她以為他們只是太熟了,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就算感情再好的道侶,也難免會有吵架爭執的時候。

 直到這次進入天門秘境後,顧朝雨看著他對席夢思笑,收下席夢思的荷包掛在腰間,甚至明知她懷孕還跟席夢思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她終於無法再忍受他的自負、不忠,可即便是這樣,她也只是想跟他好聚好散。

 顧朝雨恨自己太過了解陸輕塵,所以當她看到呂察的屍體時,第一時間便明白過來,呂察是死在陸輕塵手裡。

 便是如此,她才更不能接受。

 院子裡看熱鬧的人很多,呂察本就是秘境裡的人,平日又不怎麼見面,除了顧朝雨以外,根本沒人在意呂察的死活。

 宋鼎鼎走上前去,蹲下身翻看著呂察的屍體,他的肌肉輕度收縮,出現輕微屍僵,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一到兩個時辰內。

 奇怪的是,屍體上沒有任何傷口,脖子上也沒有勒痕,看起來不像是被人刺殺而亡。

 她抬起頭,將視線直直落在人群中看好戲的陸輕塵身上,他恢復了些氣色,雙臂環在胸前,唇角帶著一抹譏誚的笑意。

 見她看過來,陸輕塵挑眉一笑:“怎麼,呂察死了,你準備賴在我身上嗎?”

 這欠揍的語氣,不可一世的笑容,令顧朝雨情緒激動的衝了上去,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你敢說這不是你做的?”

 她咬牙切齒,恨不得撕咬下他的血肉,死氣沉沉的眼眸中透著一抹絕望。

 畢竟相愛八年,即便她能在人前冷靜理智,與他提出分手,在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難免抱頭痛哭,悲痛難忍。

 原本腹中的孩子,她準備留下。

 當初跟著老太監時,她受了不少折磨,即使後來吃了不少丹藥調養,也依舊是不受孕的體質。

 這個孩子若是沒了,往後她想要再有孕,便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誰料,陸輕塵竟會做出這樣的事。

 她以為他只是傲慢自負,卻不想他還又蠢又毒,不由讓她質疑起,自己深思熟慮後作出的決定是否正確。

 她真的要生下和這種人在一起,共同孕育出的子嗣嗎?

 顧朝雨越想,便越覺得窒息,像是陷入更深的泥潭,逼得她無法呼吸。

 “外來客,殺不死秘境裡的人。”

 陸輕塵看起來似乎有些慍怒,他不明白她哭甚麼,更不懂她為甚麼這般激動。

 對於他們來說,呂察只不過是一個相識不到一個月的陌生男人,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厚葬便是。

 可她卻為了呂察,當眾揪起他的衣襟,用那樣悲憤交加的眼神看著他。

 陸輕塵咬著牙,一字一頓重複道:“外來客殺不死秘境裡的人,若是我殺了呂察,他早就復活了。”

 他抓住她的手,努力壓抑著即將噴發出的怒火:“顧朝雨,你聽明白了嗎?我沒有殺……”

 隨著‘啪’的一聲脆響,宋鼎鼎一巴掌扇飛了他的手,打斷了他憤怒難耐的自述。

 她將顧朝雨拉到自己的身後,看著陸輕塵的視線微微冷冽:“外來客殺不死,但利用這層秘境的許願池可以。”

 “讓我猜猜,你昨天並沒有許願,而你體內消失的嬰靈,則是你讓席夢思幫忙許下的願望。”

 “所以你在解開衣裳,發現腹部下墜,因嬰靈留下的種種痕跡後,第一時間質問席夢思——你到底許了甚麼願。是不是你故意搞的鬼。”

 “你嫉妒呂察跟顧小姐親近,便留著願望,準備等到夜深人靜時,潛入許願池內,許願讓呂察死掉。”

 宋鼎鼎寥寥幾句話,卻已經將陸輕塵的整個殺人動機和過程都捋了清楚。

 當日陸輕塵解開衣裳,對席夢思說的那句話,聲音不小,有不少人都聽見了。

 此刻想來,卻是疑點重重。

 宋鼎鼎的話,像是往陸輕塵臉上明晃晃扇了個大嘴巴子,惹得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光憑你一張嘴,想說甚麼便是甚麼!”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提了起來,惱羞成怒般低吼道:“你有甚麼證據?”

 嬰靈消失過後,靈脈卻留了下來,陸輕塵此刻體內靈力充沛,說氣話來更是底氣十足。

 但宋鼎鼎也不是吃素的,她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抬腿往他襠上就是一腳。

 陸輕塵哪裡想到她會這樣做,等他反應過來,下意識想要躲避時,這一腳已經實實在在的落了下來。

 鑽心的疼痛從身下傳來,他不受控制的蜷縮起來,面目猙獰地鬆開她的衣襟,雙手捂著襠,痛苦的倒在地上來回翻滾著。

 宋鼎鼎平穩落地後,抬手拍了拍褶皺的衣襟,冷笑著道:“是不是你乾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說罷,她轉過身,看著顧朝雨道:“你昨日沒有去許願池,對吧?”

 顧朝雨恍惚著,點了點頭。

 她不想看見陸輕塵和席夢思,昨日下了馬車,便直接住進了寺院女眷居住的客房裡。

 見她點頭,宋鼎鼎將手帕遞給她:“若是因為許願池的緣故,呂察才斃命,那你便去許願池裡許個願,讓他活過來。”

 顧朝雨知道,人都死了好幾個時辰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能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她垂著眸,看了一眼蜷著身的陸輕塵,沒有多做停留,快步走出了寺院,朝著許願池的方向走去。

 陸輕塵疼的額間冷汗直冒,想要攔住顧朝雨,卻又起不來身,他洩憤似的,將憎恨的目光落在了宋鼎鼎身上。

 他咬牙切齒道:“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有幾條命跟我陸家鬥?”

 宋鼎鼎居高臨下的站在他身前,俯視著他扭曲的容顏,微微一笑:“等你有命離開秘境,再拿陸家壓我也不遲。”

 威脅誰呢,等不到他走出秘境,她便先離開這鬼地方回家去了。

 沒等陸輕塵再放狠話,她便回了屋子,等盥洗打扮了一番,整理好衣衫,門外傳來了玉微道君敲門的聲音:“本座剛剛問過寺廟裡的僧人,住持在禪坐,讓我們先去幫忙餵豬、放羊。”

 宋鼎鼎:“……”

 寺廟裡忌殺生葷腥,在這裡養豬又養羊,真是搞不懂住持的想法。

 但想拿到吞龍珠,他們就得聽從住持的話,別說是餵豬放羊了,便是叫他們去掏糞坑,也沒人敢忤逆住持。

 宋鼎鼎推開門:“餵豬這種活兒,你找別人來。”

 她就裴名那一件衣裳可以穿了,上次在大長老府邸中的豬圈裡挖混沌鎖,身上都被豬糞淹入味了,她可不想重溫噩夢。

 玉微道君本就是過來通知她一聲,並沒有想將餵豬的活兒交給她,好歹知道她是個女子,又與裴名交好,總是要照顧她幾分。

 他微微頷首,算是應下她的話,正準備轉身離去,卻又停住腳步:“昨日之事,是本座判斷有誤。”

 這像是一種道歉,但宋鼎鼎並不覺得感動,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失誤便自己擔著。

 許是見她沉默不語,他又道:“往後再有這種事,本座定會仔細斟酌你的……”

 話還未說完,宋鼎鼎便忍不住打斷道:“從第一層秘境到現在,你們有相信過我的話嗎?”

 “一次失誤叫失誤,接連十幾次的失誤叫愚蠢。而且我認為比起這個,你更應該為你昨日的言行舉止,跟裴小姐道一聲歉。”

 說罷,便是‘哐當’的一聲響。

 宋鼎鼎用力關上了門,背靠著房門,聽著門外詭異的寂靜,身體緩緩向下滑去。

 不知道為甚麼,她覺得自己今日微微有些暴躁,明明玉微道君也沒說甚麼,但她就是感覺煩躁。

 而那股煩躁,似乎並不是因為玉微道君。

 她將頭埋在膝上,整理著自己浮躁的情緒,一直等到玉微道君離開門外,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開啟了門。

 呂察的屍體已經被人搬運回了房間,陸輕塵也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被席夢思攙扶走了。

 宋鼎鼎去問了一趟寺廟裡的僧人,僧人道是許願池三天可以重新許一次願望,但前提是,他們要將住持交代的活兒都幹完。

 好在這次住持在寺廟裡禪坐,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出來搗亂了。

 她出來晚了片刻,圈裡的羊都被男弟子們趕上了山。僧人說,羊一共有八、九十隻,若回來少一隻,住持都要發火。

 聽說裴名一刻前便上了山,宋鼎鼎嘆了口氣,認命似的離開了寺廟。

 要上山,就要從寺廟的山腳處往上爬,她還沒剛出了寺廟,便看到了寺廟外的不遠處,騰空坐落起一座金燦燦的宮殿。

 這看起來像是純金打造的宮殿,連屋簷上的瓦片,都是一塊塊金子製成的,在太陽的照耀下,折射出一道耀眼的金芒。

 宮殿外的樹影下,宋芝芝坐在金子打造的躺椅上,手裡搖著金子做的蒲扇,翹著兩條腿,看起來悠哉極了。

 宋鼎鼎抽了抽嘴角,似乎明白了宋芝芝昨日在許願池裡,到底許了甚麼願。

 她瞥了一眼,正準備爬上去放羊,卻聽見身後傳來宋芝芝的叫喊聲:“欸,阿鼎,你別走啊!”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宋芝芝:“怎麼了?”

 “我跟你說,這寺廟是真靈!”

 相比起前幾日被人榨乾的腎虧模樣,今日的宋芝芝看起來容光煥發,臉頰紅潤。

 她正愁找不到人說話,此刻看見了宋鼎鼎,自然是不能輕易放過:“我來到此地之前,夜夜被噩夢纏身,簡直倒黴透了。”

 “昨夜我歇在金殿裡,躺在黃金打造的床榻上。上半夜又做了噩夢,驚醒後我對著寺廟拜了拜,後半夜竟然沒再做噩夢!真是神了!”

 宋鼎鼎覺得,宋芝芝的重點在於炫耀她黃金打造的床榻和宮殿,而不在於她後半夜沒有再做噩夢。

 但宋鼎鼎還是很給面子的應和了一句:“那真是太好了,你繼續補覺吧。”

 見她轉身往山上爬,宋芝芝忍不住嘟囔道:“我還沒說完呢,上半夜那個夢好奇怪……”

 在噩夢驚醒之前,她隱約聽見夢裡的大長老對她說:很快就可以見面了。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本來還想找宋鼎鼎,陪她一起去寺廟裡解夢。

 宋芝芝看著越走越遠的背影,索性也不準備去問了,她往躺椅上靠了靠,眯著眼睛打起了盹。

 ……

 山上的風景宜人,特別是有一處斷崖上,空氣清新,漫山遍野開滿了山花。

 白綺站在樹影處,看著遠處白綿綿的山羊,抬手扇了扇風:“我讓你準備的東西,你都準備好了嗎?”

 裴名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緞雪錦布,雪白絲滑的錦布上,沾著大小不均的血跡。

 雪錦布攤在蒼白冰涼的手掌中,他骨節明晰的手指輕輕滑過布料,似是在描繪血的形狀。

 指尖在雪錦布上停頓片刻,他抬起手,將雪錦布又收回了儲物戒中。

 裴名扔給她一塊手帕,帕子上沾著血。

 白綺下意識的接住了手帕,在看到那素白的帕子上,沾染的血跡後,她不禁嚥了咽口水:“這,這是甚麼血?”

 作者有話要說:長篙【註釋】:在小舟之上,用於使船在溪流小河中間無憂地滑行的、長度大的、用木質竹竿或用杉木做的船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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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住小可愛麼麼一大口~吧唧~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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