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碎在風中，衛琇有所察覺，朝我的方向看來。
駿馬疾馳而過，眼看著衛琇的身影逐漸變小，我忙不迭掀開簾子，想要扯過駕車之人手中的韁繩，“給我停下。”
他慌忙躲避，喊道：“君上，神女她——”
“我讓你停下聽到沒有。”我怒喝道。
爭奪過程中，馬匹受驚，開始橫衝直撞，前面的行人慌忙避讓，霎時驚呼聲此起彼伏，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衝勁太大，我的身體不由向後倒去，一道光自馬車內躍出，打在馬背上，它們頓時平靜了下來。
身後人攬住我的腰，將我抱回輿內。
我掙扎時，他捂著我的唇，輕聲哄道：“別鬧了。”說完，他抬眼定定看向窗外，神情有些凝重。
我滿眼怨恨地看著他，與阿孃見面的機會就這樣錯過，此刻我恨不得將他剝皮剔骨。
也恨我自己沒用，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意識到以往的我是多麼天真，總以為萬事都有衛琇替我撐腰，以為有了她就沒人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以為做任何事都沒有代價。
魯莽衝動，不顧後果，愚蠢廢物。
也許那些罵我的話並沒有錯。
眼前開始模糊，淚水從我眼角滑落。
不知何時，我唇上的手鬆了力道，眼角被粗糙的指腹擦過，他眼神晦暗，唇色蒼白，欲言又止。
我直勾勾地注視著他，猛然張嘴咬上他的手背，牙齒刺破他的血肉，血腥氣在整個車廂蔓延。
他沒反抗，只是沉默地看著我。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周圍喧鬧的人聲逐漸遠去，似乎到了郊外。
我一言不發地蜷縮在角落，失神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忽地，馬車驟然停下，簾外傳來駕車人兇戾的罵聲：“讓開。”
我沒有反應，直到一道懶洋洋的女聲響起，我驀地抬起頭。
“我好心上來提醒你主人一句，前邊就是魔域的地界了，普通人最好別去，小心把命給丟了。”
身旁閉目養神的魔君睜開眼，眸底血色時隱時現。
駕車人的語氣更加不耐煩，“再不讓開我就動手了。”
“這位大哥，咱們有話好好說，這麼兇做甚麼？”那女子話一出口，外邊就傳來了揚鞭聲還有——
劍鋒出鞘的聲音。
我雙眸微睜，想要出去一探究竟時，只聽外邊傳來慘叫聲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只見眼前布簾被劍氣一分為二，我一抬眼，就對上車外那雙凜冽的眼眸。
她視線落在我身上一瞬，就轉移到我身旁的人身上。
她的聲音如珠落玉盤，清清泠泠，“我竟不知，你們魔修竟還幹起這般下作的勾當。”
我愣愣地看著她，一時失語。
“哦？”魔君笑道：“青陽道君應該清楚，這裡不是太疏宗的地界，您最好別插手不該插手的事。”
“不該？”衛琇手中執劍，一身氣度如松如竹，“這天底下，所有女子的事都與我有關，她被你脅迫，就等同於我被你脅迫，我若不出手，就等同我放棄了自救。”
“此等影響道心之事，你說我該不該管？”她眼含鋒芒，沉聲道：
“放了她。”聲音帶著三分威壓，殺氣騰騰。
我的胸口發悶，但周遭的一切都已經被我拋到了腦後，我只是痴痴地望著她，看著這個我從未見過的、最是意氣風發的阿孃。
耳旁有人在低聲囑咐著甚麼，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隨後周圍氣流湧動，一道黑影從我身旁掠過。
待我回過神時，車廂內除了我空無一人，而外邊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不遠處，衛琇正揮著青陽劍與一道不看清身形的人影纏鬥著。
我真切地意識到，阿孃來救我了。
我直直地看著那不停對我阿孃使出殺招的賤人，手掌摸向一旁的匕首。
外面沙塵飛揚，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劍氣。
我握著匕首的手藏在身後，一步步朝中心走去。
在我記憶中，大部分時間，她留給我的是她的背影。
每天匆匆地來，又匆匆地離開，她似乎有花不完的精力，四處跑四處停留，眼眸永遠看著遠方，追尋著我不理解的事物。
我曾怨她、惱她。
可現在我又隱約明白，她是孃親，但她更是衛琇。
衛琇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對手身上，劍氣波及四周。
我也不能倖免。
飽含千鈞之力的白光朝我劈來時，一道黑影擋在我的面前。。
天地霎時靜了下來。
眼前血色噴湧而出，魔君站在我身前。
他緩緩低頭，看向插在他胸口處的匕首，臉色煞白，血從唇角溢位。
他不止身前的傷口，背上更是直接承受了衛琇蓄力揚出的劍氣。
滴滴答答的血水從他袖口流下，地上一攤血跡。
他吃力地抬眼看我，滿是血跡的手放在我握著匕首的手背上。
不過，他沒力氣再阻止我。
我攪動他心口的匕首，眼神陰毒地看著他，“把你的真心挖出來給我看看，如何？”
他喘著氣，雙目無神地看著我，半晌，他唇角咧開，低聲笑了起來。
聲音虛浮、無力。
但他按著我的手驟然用力，狠狠朝下劃去，割開口子。
匕首掉到了地上。
他弓著腰，五指成爪，將胸腔之內還在跳動著的東西扯出體內。
他再也堅持不住，跪倒在我身前，仰望著我，顫著手，動作艱難地將手中的紅色的心臟捧到我面前。
“給……你。” 他聲若蚊蚋，“別…走…”
我嫌惡地看著他手中的東西，驟然抬腿踹向他的手，血淋淋的心臟從空中劃過。
我俯身，捏著他的雙頰，“腥臭又醜陋，看來你的真心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