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我，眼底最後一點星子湮滅，只留下死寂。沒過多久，他就閉上了雙眸，化成黑霧，消散在原地。
只剩那顆滾落在地、沾滿塵埃的心臟還留在此處。
此刻萬籟俱寂，周身所有壓迫頃刻消失。我低垂著眼，目不轉睛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我聽見劍尖入鞘的聲音，一時猶如近鄉情怯的遊子，心內喜悅又惴惴不安。
腳踩枯枝的聲音傳來，她走到我的面前，我條件反射，將沾了血的手負在身後。
視野內出現一方帕子，“方才險些傷了你，你沒事吧？”聲音溫和，帶著安撫之意。
我抿唇，不再扭捏，抬手接過，不經意間就直直撞上她帶著欣賞之色的眼神。
我有些意外，心底的不安也逐漸消失。
她沒有提方才的事，反而問我，“你是從鹿亭山來的？”
我看著她，朝她頷首。
見我點頭，她捏出一傳音紙鶴，上面的送達印記是鹿亭山。按衛琇與姬苓的交情，她應當是已經猜出鹿亭山出事，傳音去告知姬苓承年君的事。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地又想起先前我在馬車上時，喊她的一句“阿孃”，也不知道她聽清了沒有。
她將紙鶴扔向空中，轉眸看向一旁的心臟，驀地施法將它化為齏粉，“承年君精通轉魂塑體之術，他元神未滅，難保他不會捲土重來。”
她沉思了片刻，轉過頭，對著我說：“你可有去處？若無去處，放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不若你先與我一同回宴山，再做打算。”
我還沒回應她，肚子就先發出了不雅的叫聲。我捂著飢餓的肚子，垂眸掩飾情緒，面對阿孃時才會生出的委屈湧上心頭。
衛琇啞然失笑，道：“正巧我餓了，相逢即是緣，我們二人先去飽餐一頓，再談其他，行嗎？”
她一個修士怎麼可能會餓，但聽了她的謊言，我只覺得心裡熱騰騰的，無論幾時遇上她，阿孃還是那個會為我著想的阿孃。我彎唇，“好。”
只不過，走到一半，她兀然停住了腳步。
她嘆道：“姑娘，你身上有銀子嗎？”
我搖了搖頭，“沒有。”
衛琇朝我轉過身，攤開掌心，裡面擺著兩枚銅錢，“我身上只剩這兩文錢，我們怕是連一個饅頭也吃不起。”她說著，就有些忍俊不禁。
我暗道原來阿孃也有這麼窮的時候，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她眼底的笑意沉澱了下來，輕緩道：“不知為何，我一見你就覺得熟稔，緣分真是奇妙。”
我心中一凜，還不等我開口，她就恍然道：“我想起來，這裡附近有一個好地方。”
她朝前走去，自言自語：“只是不知她還在不在。”
我看著她的背影，提步沉默跟上。
她帶我來到一處有偏僻的地方，方圓幾里，就只有我們面前這一戶人家。
她敲門，不久，門緩緩開啟，裡面站著一位約摸古稀之年的女子。
她精神飽滿，眼眸明亮。除了外貌，不見半點老態。
她先是看了我半晌，又去看衛琇，“您是？”語氣平平淡淡。
衛琇卻笑道：“眠子，許久未見，你記憶力變差了。”
衛琇這話一出，那位叫眠子的老婦人就瞪圓了眼，氣呼呼道：“我記憶力再差，能有某個二十幾年都不記得來看我一眼的人差？”
我端詳著她，聽她的語氣，她應該是衛琇幾十年前結交的好友。
衛琇俯身哄道：“是我的錯。”
眠子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內走去，邊走邊嘀咕，“你哪有錯，你能到我墳前上一柱香我就滿足了，如今生前還能見你一面，我應該感恩戴德才對。”說完，她還哼哼了兩聲。
衛琇朝我勾唇，指著她，對我做口語：“還在生氣呢。”
她快步向前，將眠子扶到搖椅上，她沒有說“之後我會常來看你”之類的話哄她，我知道，阿孃從來不會承諾自己無法做到的事。
二十幾年，對衛琇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普通人而言，卻是無數個漫長的日夜。
衛琇對她說明來意。
眠子手裡捏著搖扇，閉眸道：“用完記得給我打掃乾淨，走的時候，也不用跟我說。”
衛琇將毯子蓋到她身上，“好。”不知為何，我竟在她的身上，窺見到一抹轉瞬即逝的寂寥。
之後這一頓，是阿孃親自下廚，還是我許久沒吃到的陽春麵。
我鼻子一酸，心裡思緒萬千。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拋下一切，就這樣和阿孃回宴山。所有壞事都還沒有發生，我或許還可以成為她的徒弟，可以跟著她一起四處奔波，可以跟著她一起遊山玩水。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會再讓她操心。
可是——
將湯一起喝完後，我放下碗，凝眸看她，回答她之前的問題：“……我有去處。”
可是，我不可能永遠躲在她的身後。
她笑了笑，“那需要我送你嗎？”
我搖頭，注視著她，說道：“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點頭，笑道：“我知道。”她停頓了片刻，又道：“我見你的第一面，就感應到我落在鹿亭山的玉佩在你身上。”
“那你想知道，我為何會知道這枚玉佩是你的嗎？”
“嗯？為甚麼呢。”她的眼神依舊包容、專注。
“因為你以後不會再把它搞丟了，而且還會日日戴著它。”
衛琇的眼神難得流露出些許疑惑。
我將玉佩拿在手中，緩緩遞給她。她接過後，看了它半晌，“多謝。我一定如你所說，不會辜負你的好意的。”
臨行前，她眉眼彎彎看著我，“那我們有緣再會。”
我看著她，笑道：“有緣再會。”
我話一說完，眼前的場景就發生了變化。所有事物都化成碎片，漸漸散去。我心中難捨，朝前撲去，想要留住衛琇。
直到我眼前一黑，手邊傳來溫熱的觸感，還有帶著些羞赧的聲音從我耳邊響起，“師姐，你怎麼了？”
周圍傳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我抬眼一看，就看到臉蛋紅紅的溫宜春和神情有些古怪的祝獻玉。
溫宜春沒有掙扎，任由我抱著她的腰。我連忙鬆開手，後退一步，環顧周圍，烏泱泱的一片，全是修士。
我這是……回來了？
還不等我思考其他，我的丹田就湧上一股熱氣，體內靈氣流竄，我不禁彎下腰。
她們扶著我的手，祝獻玉語氣擔憂地問我，“小洲，你怎麼了？”
我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仲長平。
他孤身一人站在樹下，閉眸抱著劍，周圍沒人敢靠近他。
這回，仲長平甚麼好東西都沒得到，而我……我的臉上浮現笑意，“沒事，我只是要突破了。”
“那太好了。”聽了這話，溫宜春有些激動地牽過我的手。
人滿為患，我拉開她們的手，“別跟著我，我要找個無人的地方專心打坐。”說完，我就轉身朝林中深處走去。
至於打完坐還會不會回去，那就說不定了。畢竟，如果一直跟在正道修士的身後修行，我便只能踩著那些人的腳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永遠都無法成為走在最前方的那個人。
我經過刻著鹿亭山三字的石碑時，停下了腳步，抬眼看向它們巍峨的山巔，山上霧濛濛一片，看不真切。自姬苓飛昇後，鹿亭山就時常有人類失蹤的傳聞，又由於鹿亭山的靈火曾經失竊過，姬苓步下了針對修士的陣法，幾乎沒有人族修士能上山檢視情況。
不過短短百年，它就從熱情好客變成了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從秘境出來的那段時間，你去哪了？”扶夢秋的聲音突然響起。
我沒回她，只是仰著臉，勾唇道：“你不是想要找你的頭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