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洲?”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扔出手中的石子,靜看著池塘裡的魚被我驚得一鬨而散,甩尾沉入水底。
月白袍角從我眼前經過,我的視野內投下一片陰影。他還在變聲的少年音帶了些無奈,再次喚我,“小洲。”
我置若罔聞,盯著池面,撒下手中的魚糧,不過片刻,三三兩兩的錦鯉就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他半晌沒出聲,站了一會後在我身旁坐下,問道:“怎麼又逃學了?”
陳瑞先一過來,那些魚就被嚇跑了,我扭過臉,暗暗瞪他。他見了我的神情,稍許稚嫩的臉掛上一抹笑意,“這樣看我做甚麼?”
我壓著眉毛,做出兇惡的表情,“你走開。”
陳瑞先一愣,隨後驀地笑出聲來,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著我,趁我不注意,抬手捏了捏我的臉頰,調侃:“我問你為何逃學就這麼兇,沒大沒小的,虧我還從山下給你帶了慄糕。”
我用手背用力地擦過被他捏過的位置,剛想發脾氣,又不禁想到了他方才說的話。
我放下手,瞥他一眼,故作不經意地問道:“慄糕?”
“是啊,”他的語氣正經,臉上笑意收斂些許,“不過小洲,你得先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我想起他方才問我的話,心裡又開始不平衡,我自然是不會告訴他,我就因為聽不得裡邊那長老誇仲長平才出來的。
我別過臉,一言不發,將手中的魚糧一股腦地全丟進水裡,水上的影子模糊,但依稀能看清此時陳瑞先正默不作聲地看著我,似是在等我的回應。
陳瑞先怎麼比我娘還愛管我課業,我越想越煩躁,便用力地踩了他一腳洩憤。
他縮回腿,失笑道:“小洲,你這又是瞪又是踩的,我今天惹到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又端詳著我的臉色片刻,到底是敗下陣來,從靈袋中拿出油紙包著的糕點,遞到我面前,嘆了口氣,“吃吧。”
陳瑞先手指修長,手背上有幾道明顯的青筋,有力地捧著東西時異常好看。我看著它們,沒動彈。
“嗯?”他靠近我,眼神疑惑,“怎麼了?”
我睨著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朝著他張開。他垂眸,看了我的掌心一眼,低頭悶笑,道:“怎麼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
他說完,捏起一塊糕點,放到我的唇邊,另一隻手接在下方,親手餵我吃。
我對此習以為常,便張口湊近他的手,慢慢吃。糕點有點幹,我咬幾口,他就拿起水囊餵我水喝,過程十分周到,一點碎屑都沒落到我的身上。
“現在還未到午時,你吃了這些,到時候吃不下正餐,師伯會不會罰你?”他收起油紙,用清潔術替我洗手,“待會我送你回去吧,也好跟師伯解釋。”
聽他說到我娘,我下巴微昂,神情得意,“阿孃才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罰我。”
他聽了我的話,唇角笑意愈發明顯,細碎的光在他眼眸跳躍。他拿起帕子將我的手擦乾淨,附和著我:“是是是,差點忘了青陽道君最疼的就是我們小洲了。”
我冷哼一聲,站起身,打算離開此處。
臨走時,身後再度響起陳瑞先的聲音。
“小洲,這段時間我可是會一直盯著你,不會再讓你有機會逃學的。”他溫聲道。
我抿唇,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然後朝他做了個鬼臉,挑釁他:“你試試看。”
下一瞬,他眉眼舒展,樂不可支地看著我,抬起手拉著自己的下眼瞼,也對我做了個鬼臉,:“幼稚。”
……
我快清醒時,耳邊傳來談話聲。
“君上,尊上已經派人前往滇城的傳送點,時間一到,便可行動。”
另一個人沉默了片刻後,道:“之後先由你帶著靈火過去,我需要晚幾日。”
“這……若是被妖王發現時,您——”
“我有分寸。”
“……是。”
隨後響起了遠去的腳步聲和關門聲,周圍恢復了寂靜。
但沒過多久,我身旁的被褥深陷了下去,一隻冰涼的手沿著我的額間緩緩移動到我的下頜。
在他要繼續往下時,我猛然睜開眼,抓住他的手,坐起身來。
我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冷聲道:“你是魔君。”
他還是穿著那一襲雅緻的白袍,原先的淡雅如仙的氣質卻因著他額角的魔紋蕩然無存,只剩下令普通人望而生畏的森森邪氣。
這比一百年後的陳瑞先身上的壓迫感還強。
如果我猜得沒錯,那他只能是那位在我出生前就已經與魔尊一同被正道聯手殲滅於常山的承年君。
我曾聽聞他是魔尊最看重的走狗,他的功法詭譎,正道眼裡,他的實力甚至比魔尊還令人捉摸不透。
他怎麼會與陳瑞先長得一模一樣?
難道——但不可能,我聽聞當年正道連魔尊的元神都沒放過,他一個魔君怎麼可能有奪舍重生的機會。
我擰眉看他。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看著我,輕聲問道:“你又在想誰?”他慢慢逼近我,將我籠罩在狹窄的床角旁,視線沉沉,“是那位名叫陳瑞先的男子嗎?”
我想推開他,卻被他反攥住了手,幾乎是被他傾身壓到了牆角。我滿是怒意地看著他,“給我滾開。”
他垂著眸,注視了我半晌。
在我以為他要發怒時,他抬手理了理我鬢邊的碎髮,與我拉開了距離,語氣恢復了以往的溫和,“睡了這麼久,餓了嗎?”
我哪管他說的話,直接撞開他下了床。
但房門被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