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師臨行前,欲將面具重新戴回我的臉上。我白了他一眼,開啟他的手,“我不需要。”
他察覺到我對他的不耐煩,但眼神半點變化都沒有,依舊像汪春水一般,柔和地注視著我。
他將手中面具放下,語氣很輕:“等我。”
祭師一走,十四就又被送回到我的身邊,他還是一副老樣子,除了臉上多出來的那道疤。
我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灰暗的衣物上,有了決斷。
夜深,我在屋子裡拿著幾件衣物,將它們疊在一起,打算明日將蛋放在這裡邊。
許久沒有出聲的靈火靠在我的身旁,冒出一句話,“你要走了?”
它的聲線乾淨悅耳,只是不知何時從雌雄莫辨徹底變成了男聲。
我斂目看它,淡聲道:“是啊。”
它身上的柔光似乎暗淡了許多,晃了晃身體,又問我:“你希望我出來嗎?”
它說的是破殼這件事?
能對我造成威脅的事物,自然還是不要出來的好,但是若能為我所用——我思索了片刻,回它:“暫時不希望。”
它聽了我說的話,不知抽了甚麼風,滾著身體開始蹭我的手背,蹭完手背又飛起來蹭我的脖頸、我的臉頰。它的力道輕柔,弄得我有些癢。
我別開臉,將它扯開,隨手丟在一旁,惱道:“癢死了,別蹭我。”
它原地轉了幾圈,開口道:“你不想我出來,我好開心。如果我出來了,就不能這樣碰你了。”隨後,它又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身上的光芒再度暗下幾分,喃喃道:“不過……就算不出來,也無法觸碰你。”
我聽不懂它自言自語的意思,只覺得它一個蛋怎麼比男人還矯情。
“你離開後,我一定要用最短的時間修煉出可以被你觸控的身體,然後去找你。”
“你千萬別忘……”
我沒仔細聽它正在嘟囔的話,捏著它的蛋身,把它放到疊好的衣物中,再將它包起來。
我提著它在我眼前轉了一圈,看起來嚴嚴實實的,應當沒人會發覺裡面待著靈火。
它恢復了安靜。
我將包袱鬆開時,靈火從裡邊竄了出來。
它身上暗淡的光驟然亮了起來,停在我面前,聲音興奮,“你是要帶我一起走嗎?”
我神色一凜,“不願意?”
莫非我要用強制手段將它帶走。
卻沒想到它又馬上鑽回了包袱裡,一動不動地躺在衣物上,語氣黏糊,“我怎麼會不願意呢?我要乖乖地待在這裡,不會讓你丟下我的。”
天矇矇亮,我打起精神,一開殿門就看見十四正低垂著腦袋,手中提著裝著水的木桶,朝灶房走去。
我來到他的身後,他還未回眸,我直接拿起一旁的木棍打暈了他。
木桶掉地,水花濺了他一身。
十四躺在地上,我擰眉看著他,難掩嫌棄,我只好放棄扒他衣服的想法,直接去他的屋子裡找身乾淨的衣物換上。
他的住處簡陋,但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他的包袱還放在床上,裡面的衣物少的可憐。
我隨手拿起一件,匆匆換上。
經過視窗時,發現他桌上擺著一把刻刀,和一個還沒完成的木雕。
我沒太在意,回了住處,將披散的頭髮用髮帶隨意地紮在腦後,拿起靈火就朝外走。
防止有人認出我,我還學著話本里的情節抹了點煤灰在臉頰上。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我將包袱丟在木桶裡,垂著頭,提著它裝作要去打水的樣子。
一路上,倒也沒遇到多少人。下山的路,還算順利。
我走到一處偏僻的小道時,將手中的木桶放下,把沾了點溼意的包袱拿出來後,才繼續走。
靈火察覺周圍沒人,就開始嘰嘰喳喳。
“我們要去哪呀?”
“你累嗎?”
“要不然,我飛出來陪你好了。”
我沒理它。因為我一會想著該如何去太疏宗,一會想著該怎麼見衛琇,一會又想著見了衛琇該說甚麼。
這樣想著,我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確認它在我身上後,舒了口氣。
很快就到了半山腰,這段路走得比我想象中的順利。
並且,路上我還沒有遇到過祭師的手下。
等等——
我放慢了腳步,聽著耳邊沙沙的樹葉聲,覺得周圍的環境有些不對勁。
這裡並沒有風。
我微微垂眸,沒有回頭,忽地加快步伐,朝著前方跑去。
我這一跑,像是觸發甚麼機關,身後有數道氣勁朝我襲來。
該死。
臉頰爬上熱意,鼻尖全是汗珠,經過樹叢時,髮帶被樹枝勾下,束好的頭髮全都散了下來。我咬著牙,普通人的身體實在是太弱了。
靈火有些急切地問我:“發生甚麼事了?”
他一說話讓我愈加煩躁,“閉嘴。”
我繞了不知多少路,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弱,似乎已經將緊追不捨的人甩開時,我喘著氣,停下腳步,緩一緩劇烈跳動的心臟。
一群該死的賤人。
我壓下胸口漫上的戾氣,抬眼看向周圍的環境時,卻看到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撞入了我的眼簾。
怎麼可能,他不是去魔域了嗎?
我指尖蜷縮,怒道:“你不是去惡鬼澗了嗎?”
他步伐沉穩地走到我面前,拿出帕子,輕柔地擦拭著我的臉頰,“怎麼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
我甩開他的手,帕子落到了地上。
他看了我半晌,失笑道:“有些事不需要我親自去做。”說完這句話,他又抬手將我頭髮上的樹葉拿下,“想下山怎麼不和我說,我可以帶你去。”
他的眼神柔和,聲音溫潤,我心底卻生出了莫名的危機感。
我眯了眯眼,猛地將手中的東西朝他臉上砸去,轉身朝反方向跑去。
但很快,我眼前的路就被封得死死的,數十名面具人擋在了我身前。
“放開我!”靈火的聲音傳來。
我回過身,只見瘋狂掙扎的靈火被祭師控制在手中,而祭師臉上的面具被撞得微微傾斜,露出白皙的下巴。
他凝望了我半晌,沒有將臉上的面具扶正,而是抬起藏在袖口裡的手,將它摘了下來。
面具下那張臉清雋又熟悉,還有他額角的魔紋。
“陳瑞先?!”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怎麼會在這,難道他也是被陸昭然送回來的?
卻見他眸中柔色慢慢褪去,笑問:
“陳瑞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