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兄!救我——”
他話音未落,胸前就插上了一柄劍。
何江瞪大雙眸,唇角溢位鮮血,我將劍抽出,他胸膛滲出的血沿著我的劍緩緩滴下。
“嗬……”他慢慢轉身,眼球佈滿了紅血絲,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抬腳朝他胸口踹去,他猛地倒在地上,嚥氣時他雙目依舊死死地注視著我。
“師姐,這……”溫宜春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忍。
我口吻平淡:“就算那些怪物與他無關,死一個拖後腿的也沒甚麼不好的。”
仲長平自黑暗中走來,他看到地上的何江,眼神毫無波瀾,淡聲道:“這地方只有一條路。”
我看他眼神徹底恢復了清明,逆神丸果然沒起作用。
我看著眼前的巨石,“將它推開呢?”
溫宜春搖了搖頭,“我們如今都負傷在身,怕是不易。”
身後傳來動靜,我回眸,視線垂落到地面上。看著何江,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的眼睛是誰合上的?”
我話音剛落,就見何江慘白的雙唇勾起難以察覺的弧度。
我猛然後退一步。
眨眼間,何江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師姐。”溫宜春護在我的身側。
就在何江消失後,腳下土地開始震動,不停有碎石從頭頂落下。
這難道——
遽然,擋住前路的巨石開始顫動。耳畔傳來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你們是殺不死我的。”何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既然不肯帶我出去,那隻好送你們去死了。”
“小心!”溫宜春將我扯開。
只聽“轟”的一聲,地面塵灰揚起,那巨石倒了下來。
而那巨石後面,黑暗中,無數雙眼睛看向我們。
這些黑影動作敏捷地朝我們爬來。
它們手腳細長,在石牆上爬行時仿若蜘蛛。
其間,不停有粘液落在我的腳旁,我躲避應付時發現它們脖子上的那張臉赫然就是何江的模樣。
它們數量眾多,三個人幾乎不可能應付,更何況我們身上還都帶著傷,本就已經精疲力竭。
這樣想完,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
“哈哈哈哈哈——死於恐懼之手的滋味如何?”何江猖獗的聲音在黑暗的洞穴迴盪。
我想起方才的試探,竟與溫宜春異口同聲:“不要怕他!”
就是因為那一瞬間對何江突然消失的恐懼,黑暗中才會冒出這麼多與何江相似的怪物。
我與她對視一眼,開始默唸靜心咒。
果然,它們力量開始減弱,直至消失。
待一切結束,我發現我出了一身冷汗。
溫宜春扶著我,與我一同坐下恢復體力。
而仲長平陷在黑暗裡,似乎正對著我的方向,不知在看甚麼。
我沒管他,而是問溫宜春,“東西呢?”
溫宜春還未回話,黑暗中響起了腳步聲,他步伐從容地朝我們靠近,在距離我與溫宜春不遠處停住。
我猜到來人是誰,回憶著玄吉曾給我的書籍中,關於引魂術的內容。
——“這本書你且先拿去參悟,待你從夏州回來,我再將你困惑的地方講解給你聽。”
它書中記載一招,不需要靈力,只需要通靈之人的血,和受召魂靈生前的貼身之物與生辰八字。
但這招風險極大,且需要引魂者有極高的天賦。
而那些骨頭妖身上的木牌,除了記載他們進入宗門的年份,背面就是他們的生辰八字。
溫宜春與我說過,她懷疑那些木牌上的人都是被何江所害,所以他的恐懼就變成了一隻只骨架子。
但他非人,又摸清了這洞穴中的規則,那些他恐懼的東西非但傷不了他,反而成為受他控制的傀儡。
何江聲音幽幽響起,“本來想放過你們的……”
“但你們,實在是不乖。”
“我說我只是想出去,為何你們都要阻攔我!!”他聲音癲狂,滿是恨意。
“我只是不想被吃掉,我又做錯了甚麼?”
他開始自言自語。
“你不想被吃掉,就殺了他們?”溫宜春邊轉移他的注意力,邊將收集的木牌都交到我手中。
何江聲音頓了片刻,笑聲低低響起:“不是的。”
“我沒殺他們,我只是……”他的聲音逐漸放輕,“替他們活下去。”
“被困在這地方,必須要有人甘願犧牲,才能有人活著出去不是麼?”
“只是,一日日過去,人數越來越少,到最後沒有人願意再當食物,只能自相殘殺,到最後,只有我活了下來。”
“所以我一定要出去,否則他們就白白犧牲了……”
我站起身,冷笑一聲:“若他們真是心甘情願,那你又何必怕他們?”
“怕?”
他大笑出聲,“那些東西不能傷我分毫,我怎會怕他們?”
“我也不與你們多說,既然你們沒能力帶我出去,那便留下來當我的食物吧——”
霎時間,無形的壓迫感降臨在我的頭上。
洞穴內傳來無數人類的喊叫聲,這些聲音全都來自於恐懼。
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手在朝我逼近,身後更是傳來骨頭妖的動靜。仲長平站到我身後,一言不發地替我清理著那些怪物。溫宜春在前方抵擋著何江的進攻。
我手裡捏著牌子,輕咬下唇,用力摳上將手背上結痂的傷口。
指尖接觸到滑膩的血液,我將它們輕抹於木牌之上。
我閉上雙眸,默唸著他們每個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恍惚間。
腦海裡似乎浮現了一對血瞳。
它凝視我許久,彷彿明白我的意圖,緩緩閉眸,聲音嘶啞,“記得將他們送回來。”
“師姐!!”耳邊傳來淒厲的叫聲。
我看著朝我而來的何江,沾了血的指尖輕點眼皮。
霎時間,我的耳邊傳來呼呼風聲,還有香燭的氣味,眼前閃過無數人跪在墓前哭訴的場景。
——鬼門大開。
在何江即將碰到我之時,他停頓住了。
他似乎意識到了不詳的東西已經來到了他的周圍。
他雙目圓睜,停頓在空中的手微微顫抖,“你、你們來了?”
我抬眼望去,只見他身後站著數道臉色發青的鬼影。
何江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你們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他又說:“我、我不怕你們,我不欠你們的,我只是為了活下去。”
“我說過,我會替你們活下去的。”
他似乎在對那些鬼影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何江用盡全力保持鎮定,說話的聲線卻依舊在發顫,他身後的鬼影也越來越重,足可見他心底有多害怕。
我站起身,“你最怕的,是他們。”
他渾身不能動彈,滿眼驚恐地看著我。
我抬起手,“我們殺不了你,但你的恐懼可以。”說完,我直接伸手將他朝那些鬼影推去。
“不——”
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不過短短一瞬,他身上的血肉就被那些穿著修士衣物的鬼影啃噬殆盡。
最終化為骨架,散落到地上,就如那些骨頭妖一般。
那些鬼影吃飽後,朝我躬身行禮,隨後便紛紛消散在原地。
終於結束後,我竟渾身乏力,雙腿一軟,要跌坐在地上之時,身後有隻手將我扶住。
我以為是溫宜春,便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借她的力站穩。
卻感覺手感不太對勁。
我扭頭看去,依稀看見白淨的下頜和男子的衣襟。
我瞬間將他的手拂開,從他懷裡掙脫出去。
溫宜春來到我身旁,將我扶穩,擔心道:“師姐,你沒事吧?”
我看她一眼,還未回她,眼前倏然亮起數道火光。
是石壁上掛著的火把。
溫宜春眼神中出現疑慮。
還有,前方似乎有水聲傳來。
我與溫宜春對視一眼,朝前方走去,仲長平跟在我們的身後。
我心底有些煩躁,如果前方有好東西,豈不是要被仲長平搶走?
這絕對不可以。
來到一處石階,溫宜春朝下看去。
“師姐,這有個水潭!”
我疾步上前,定睛一看,眼前沒有其它路,只有這一片水潭,而那水潭盡處,有一點光亮,似乎是出口。
“師姐,這還有條小舟!”
……
坐在船上時,我看著底下幽深的水潭,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我思索片刻,驀地感覺船身似乎被東西撞了一下。
“有東西!”我忽地站起身,警惕地觀察周圍的環境。
仲長平站在我身側,微微俯身,似是在觀察這個水潭。
我的視線不自覺落到他身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背影,心底的恐懼被惡意取代。
我朝他緩緩抬手……
“師姐——”驚呼聲傳來。
眼前水花濺起,我親眼看著仲長平的衣物消失在水面,再無動靜。
這水潭底下若是有甚麼妖獸,就更好了。
“師姐,你為何要——”
“他若是和我們一起出去,好東西就輪不到我們。”我語氣冷漠,板著臉,沒有看她。
溫宜春沒再說話。
一時靜默無言。
就在我以為溫宜春像系統說的那樣喜歡上了仲長平,才因為此事與我生氣時。
我的袖口被輕輕扯動。
溫宜春來到我面前,語氣溫柔,似是在哄我,“師姐,我知道你身上有我不瞭解的事,所以哪怕我無法理解你的舉動,但也明白你做這些事並不是毫無理由。師姐,無論你做甚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我神情緩和,避開她的視線,朝前方那點光亮看去。
這麼久了,似乎與出口的距離半點都沒改變。
等等——
溫宜春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放下手中船槳,若有所思。
片刻後,她輕聲道:“師姐,我看書上記載,每個秘境都是得道的大能留下來給後輩的歷練。”
她停頓片刻,繼續說:“如果說……這個秘境旨在讓我們學會克服對未知的恐懼,那目前對我們而言,最大的未知又是甚麼呢?”
她說著,視線就落到深不見底的水潭上。
她忽地轉頭朝我看來,“師姐,我們——”她話還未說完,我的腳踝就被一隻手扯住,猝不及防間,我沒站穩,徑直朝水面倒去。
“師姐!”溫宜春的呼聲消散在我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