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著石壁半夢半醒間,意識又沉淪進曾經夢過的,那個暗無天日,到處都是血腥和尖叫聲的地方。
渾身淌著血的女子兩眼直勾勾地注視著我,口中發出尖利的笑聲,“我的孩子,恐懼的力量是無窮的。”
“外面的人越怕我們,我們就越強大——”
我猛地睜開眼,火堆噼啪作響,夢中的聲音全都離我而去,我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出神。
“師姐,你醒了?”溫宜春靠在我身側,聲音有些疲憊。
我扭頭看她,她眼底有些許血絲。
明明說好的是輪流守夜,她竟然沒叫我。現在我自然醒來,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
“你睡一會吧。”說罷,我就將先前她替我蓋上的衣物掀開,放到她身上。
溫宜春朝我微微點頭,闔上眸子,側著臉睡去。
我站起身,打算去火堆旁暖暖手。
經過何江時,我發現他蜷著身體,唇瓣不停顫抖,時不時還發出囈語,“我不……你們……該。我一定要……”
他垂著腦袋,衣襟有些鬆散,隱約露出一角紅棕色的東西。待我還想細看時,他翻了個身,雙手放在胸前,擋住了我窺探的視線,然後繼續說著我聽不清楚的夢話。
我打量了他許久,從見他第一面起,心底就蒙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覺得他有古怪。
突然間。
他的身體開始戰慄。這一回,我聽清了他說的是——
“別吃我。”
不知何時,我背脊開始發涼,火光越來越暗淡,身後似乎有東西在窺伺著我的方向。
驟然,火光滅了,眼前再次陷入了黑暗。
爬行聲若有似無地響起,我腦海裡浮現出了它們的樣子,附著著血肉的骨骸,腥臭黏膩的牙齒。
它們數量似乎更多了。
驟然,我轉過身,提劍將正朝我面門撲來的怪物劈開。
溫宜春等人聽到動靜,也迅速起身,揮劍迎戰。
何江哆哆嗦嗦道:“怎麼這麼暗……”
不知為何,那些怪物的數量似乎越來越多了。
黑暗中,總覺得四處都是這些東西,砍完一隻就有另一隻撲上來。
“火。”仲長平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溫宜春迅速吹起火摺子,只見那微弱的亮光照耀到的地方,幾乎到處都是散落在地上的骸骨。
它們被劈散,又重組,比之前的怪物更加厲害。
“此地不宜久留,先撤。”仲長平冷靜道。
只能朝前方跑去。
前方是噬人的黑暗,不知會不會也有怪物冒出來。
這樣想著,白影倏然在我面前落下,緊接著劍光一閃。
一隻骨頭怪倒在了我的面前。
所有人都停頓在了原地。
“前……前面也有。”何江聲線發顫。
黑暗裡蟄伏著不知多少隻這樣的怪物,對我們非常不利。
爬行聲從身後傳來,又是一番纏鬥。
鼻間飄來血腥氣,有人受傷了。
就連我,手背也被咬破了一個口子,似乎還能聽到那些怪物的咀嚼聲。
我一陣噁心,捂著手,不管前方黑暗中有甚麼,徑直朝前跑去,“不可以停下。”我朝溫宜春喊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後追趕的骨頭怪似乎少了許多。
只是——
我們似乎來到了死路。
待將最後一隻怪物斬於劍下後,溫宜春拿著火摺子開始觀察起前方的環境。
“這裡的路,似乎被兩塊巨石擋住了。”溫宜春聲音有些虛弱地說道。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都受傷了,那一直護著我的溫宜春應當是傷得更重。
“仲兄,你的手怎麼了?”耳邊又傳來何江的驚呼聲。
我朝他們看去,只見何江滿臉焦急地站在仲長平身側,仲長平唇色慘白地靠著身後的石壁,右手臂上四道深可見骨的傷痕不停地滲著血。
我臉上剛要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但一想到溫宜春身上的傷口,這點笑意就被壓了下去。
我垂眸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背,痛意在此刻格外明顯。
驀然,我想起衛琇給我的靈袋裡裝有止血丸。我將它取了出來,倒了兩粒在手中。
我走到溫宜春身旁,“你把這個吃了。”我將其中一顆放到了她手中。
溫宜春臉色有些蒼白,她沒問我這是甚麼,只是看著我,輕聲問:“那師姐你呢?”
聽她這樣說,我便拿起另一顆給她看了眼:“我也有。”然後當著她的面,放到了嘴裡。
溫宜春這才將手中的丹藥吃了。
“你們……在吃甚麼?”一道聲音從我身後幽幽響起。
我轉過頭,只見何江站在不遠處,眼神有些詭譎地看著我。
正想讓他別多管閒事,但突然一計冒上心頭,我慢聲道:“止血丸。怎麼,你也受傷了?”
他的神色頓時恢復正常,摸了摸鼻子,道:“我……我沒受傷,不過是仲兄他——”
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將紅色丹藥拋到他手中,“那你就把這個給他吃吧。”
“好、好。”他接過後,就回到了仲長平的跟前,將手中的東西給他看,然後指著我不知在說甚麼。
仲長平左手拿劍,抬起眼朝我看來,神色難辨。
他凝望了我一會,抬手接過何江手中的丹藥,放入口中。
我看著他嚥下,提起劍向他走去。
我當然不會給他止血丸,我給他的,是讓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醜態畢露的逆神丸。
如果他吃了,恐怕很快也會頭暈目眩分不清東西南北,說不定還會把我認成他孃親,到那時,我殺他萬無一失。
我離他越來越近。
他眼神開始迷離,額角冒出細汗。
藥效發作了?
我來到了何江身後,悄無聲息地抬起手中的劍,朝仲長平胸膛刺去。
何江還未反應過來。
仲長平眼眸清明瞭一瞬,他驀地轉身避開,捂著傷處,冷聲道:“衛芳洲,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對我下手。”
我皺眉看他,這逆神丸為何還沒發作。
“你、你們怎麼又打起來了?!”何江轉過身,一臉為難地看著我們。
預想中的場景沒有發生。
難道,姜波又騙我?
我眸光發涼,還未再出手,就有隻手輕輕地拉過我的手。
“師姐,我有事要與你說。”
……
僻靜拐角處。
“你懷疑何江的身份?”我問道。
溫宜春眼神溫和地注視著我,“是。”
“師姐,你還記得何江初見我們時說的話嗎?”
我仔細想了想,“他勸我別對仲長平動手,然後……”
——“大家都是修真之人,當務之急,是一起想法子出去。”
“師姐,我們來秘境,最重要的事,絕對不是出去。”
的確,就像我一開始就是為了傳承而來。
“以及,為何他沒有受傷?”溫宜春臉上滿是疑惑之色。
也是,何江是小門小派出身,身法絕不可能比過太疏宗的弟子。
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了夢中那女人對我說的話。
我與溫宜春回去時,何江正抱著膝蓋,蹲在地上不知正想著何事,而仲長平不知所蹤。
我看何江一眼,隨後盤腿做到地上,看著眼前烏黑一片的場景。
溫宜春提劍站在我身側,我閉上雙眸。
我想象著那些怪物的樣子,想象著它正在一步步慢慢靠近我,想象著它撕咬我身上血肉的樣子。
於是我留著傷口的手背不自覺開始發顫。
心跳加速,渾身冒出冷汗。
“師姐!”
打鬥聲傳來。
我睜開眼,只見黑暗中驟然冒出一隻骨頭怪,溫宜春正與它纏鬥。
我連忙念著靜心咒,想著夢中見過的一切,心跳逐漸恢復平穩,眼前的東西似乎不再可怖。
它的力量開始減弱,輕而易舉被溫宜春斬於劍下,再也爬不起來。
“果然,”我看著它,“越恐懼,它們的數量就越多,它們的能力就越強大。”
溫宜春看著地上的屍骸,彎腰拾起掛在它腰間紅棕色的木牌。
“又是這個。”她說。
她手指摩挲著木牌,念出上面的內容:“天元一百五十三年,長寧宗徐聲。”
“一百年前的修士身份牌……”
我看著她手中的牌子,覺得有些眼熟。
不過我沒有多想,直接對著溫宜春說:“殺了何江。”
我這話一出,一直在一旁裝死的何江立馬站了起來,指著我,一臉不忿,“你、你說甚麼?”
我冷眼看他:“若不是你,這地方哪來那麼多怪物。”
他臉色沉了下來,“你說甚麼?”
“那些骨頭怪都是由你的恐懼引出來的。”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問道:“你為何這麼怕那些東西。”
“我……我聽不懂你說的。”他繃著臉,一張臉在陰影處宛如惡鬼。
我冷哼道:“懶得跟你廢話。”我直接拔出劍,朝他刺去。
他揮劍躲避,溫宜春便拔劍從他後方攻去。
何江顯然招架不住。
慌亂間,他胸口的東西也掉在了地上。
他猛然朝前撲去,竟丟了劍也要去將它撿起。
幸虧溫宜春手快一步,搶先將那東西拾起。何江半跪在地上,我踩著他的手,將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再也不敢動彈,哭喊道:“饒了我吧,我只是想出去而已。”
想出去?
何江顫聲道:“我被困在這一個多月了……”
他還未說完,溫宜春看著從何江身上掉出來的牌子,緩緩念出聲,“天元一百五十三年,長寧宗何江。”
他垂著腦袋,囁嚅道:“……這是我的弟子牌。”
“那你先前是編了個宗名來騙我們?”我冷聲問。
“是……”他的腦袋垂得更低了,“不過我是——”
“如今是甚麼年份?”溫宜春突然問道。
何江似乎被問住了,他愣了片刻,語氣有些疑惑,似是想不通溫宜春為何要問這個問題,“……天元一百五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