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間皆是淺淡的幽香，轉臉一看，就見到祝獻玉正笑容滿面地注視著我，眼底沒有半點懼意，彷彿真心實意為我的獲勝而欣喜，
乍一被人這樣靠近，我有些不適應，抬手將她的手拂開。她也不在意，放下手笑意盈盈地跟在身旁。
“喝甚麼酒？”我問她。
祝獻玉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幾分，“那自然是這城中最有名的浮生樓裡的浮生醉。”
浮生醉……
這是我娘最愛喝的酒。我娘每每來夏州，就要帶上一兩壇回太疏宗，偶爾還會去上清峰，與玄吉喝到天明才回來。
我曾因為好奇偷偷嘗過一口，入口香醇，但沒過一會就臉蛋發熱，頭腦發昏。被衛琇發現了，她就捏著我的鼻尖，笑罵：“你這個小酒鬼。”
這酒後勁雖大，不過它的滋味我到如今都還忘不了。
“少主，比試就要開始了。”紫衣人到祝獻玉身側好聲提醒道。
祝獻玉唇邊笑意收斂了些許，面色稍許不虞。
我正巧心口鬱氣難消，想著喝酒排解倒也不錯，便看她一眼，“酉時三刻，接引殿前會合。”說完，我就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身後傳來祝獻玉的笑聲，她揚聲：“你可別失約。”話音剛落，她又對著身側的紫衣人直言，“比試？看我怎麼將那人打得落花流水。”
我回到屬於築基弟子的位子坐下後，朝臺上看去，發現那孤零零站在臺上等待著對手的身影，赫然就是溫宜春。
溫宜春可以說是太疏宗近年來築基最快的外門弟子，實力不可小覷。
我回憶起方才祝獻玉說過的話，便忍不住將注意力集中到臺上。
少頃，祝獻玉亮眼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擂臺上。
祝獻玉上臺後，二人先是互相行了個禮。
鼓聲響起，比試開始。
溫宜春先攻，祝獻玉則身法縹緲不停躲避。
這是步月閣修士很常規的對戰方式。
她們的常規武器是骨扇，主修佈陣，比試過程中，以防守為主，越拖到後期對她們越有利。
她們躲避的每一步，都是在畫陣，當陣法成形，那緊逼她們而來的對手就猶如落入網中的鳥兒，再也無法掙脫。
應對法子，就是在前期就將她們擊敗，還有就是讓她們自亂步法。
這些，都是阿孃曾經與我說過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步月閣修士出手的樣子，我有些微妙的期待。
耳旁傳來嘰嘰喳喳的討論聲，都在分析臺上人的招式。
不過，祝獻玉果然沒讓我失望。
的確是落花流水，不過是她被打得落花流水。她似乎是記錯了步伐，一步錯步步錯，到最後連扇子都險些拿不穩。
不過溫宜春點到為止，沒有讓她丟盡顏面。
我垂下眸子，想著方才溫宜春的劍招，與半個月前比，精進了許多。沒想到只是築基，她對太疏劍法的領悟就又上了一層。
不出意外的話，這回築生榜前三名必有她的名字。待她回了太疏宗，估計也會成為那些想收徒的修士眼裡的香餑餑。
說來奇怪，不知是不是我也進階了的原因，我對她竟然沒有半分嫉恨。
反倒是被她激起了戰意，想與她在臺上正式比一場，看看誰強誰弱。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在宣佈勝者名字時，溫宜春轉過身，朝著我的方向看來。
接下來的比試，我沒有興趣再看，便起身提前離去。
天色暗了下來，當我前往接引殿時，在廊中遇見了蔣霽。
他一身窄袖長袍，身材筆挺，腰間別著劍，從我前方走來。
我回憶起那些模糊的畫面，恨不得蔣霽就此消失在世上。
他看到我時，腳步停頓了片刻。我以為他要嘲諷我時，又見他神情冷漠地側過身，似是要等我先過去。
我暼他一眼，提步向前走去。
這遊廊不窄，但我從蔣霽身前經過，被他用視線沉沉注視之時，還是感受到了來自他身上的壓迫感，渾身上下彷彿被他的氣息包圍著，我不適地皺眉，腳邊加快步伐。
待我徹底遠離他的視野範圍時……
我放慢腳步，手邊靈氣聚集，等待著蔣霽轉過身，背對著我的那一刻。
誰知我走了好幾步，身後半點聲音都沒傳來。
於是我停住腳步，側臉抬首，裝作被周邊景物吸引的模樣，用餘光朝蔣霽的方向看去。
只見他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見他遲遲不動，我乾脆站在原地賞景，等著他轉身。
眼前樹葉搖擺。
我扶著柱子，探出身隨手扯了片完整的葉子在手中，緩慢地摩挲著它的葉緣。
此刻我與蔣霽明明毫無交集，卻彷彿有股暗潮正在我與他之間湧動。
我抬起大拇指，垂眸看著上方淺淡的痕跡。
衣物摩擦聲伴著腳步聲響起。
我側臉抬眸，看著蔣霽終於提步轉身，離開此處。
我冷眼看著他露在衣物外的後脖頸，捏緊了手中的葉片。
他步伐沉穩，背影挺拔。
在他即將行至拐角處時，我驀地抬手，指間夾著葉片，運起靈氣，朝著蔣霽的後頸擲去。
一抹綠瞬間劃破空氣，承載著靈氣的它就是世間最不起眼的致命暗器。
我的視線牢牢盯著那道從容不迫的身影。
就在我即將成功之時，蔣霽驟然停頓住步伐。
廊外沙沙作響的樹葉聲陡然消失。
鋒利的葉緣停在了距離蔣霽後腦不過半寸的地方。
他抬著手，指間捏著葉身。
他將它拿到眼前，打量了片刻後，緩緩側過身，銳利的目光刺向我的方向。
我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臉上毫無被人抓包的心虛之色。這回是他運氣好，等下次，看他還躲不躲得過去。
倏然間，一道氣流從我耳邊劃過，我側首看去，之間那片葉子被牢牢地嵌在我身旁的紅漆柱子上。
我收回視線，看向蔣霽，冷笑道：“力度真小。”
他嗤笑一聲：“衛芳洲，你不過是贏了一場比試就得意忘形了？居然以為這東西能暗算到我。”
今日是築基弟子之間的比試，他一個金丹修士為何會這麼快就得到訊息。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我抬步走向他，停在他的身側。
他五官英挺，眼神桀驁不馴，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似乎覺得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傷到他。
我抬手朝他後脖頸伸去，果然下一瞬就被他握住手腕不得動彈。
但他的視線落到我指間捏著的東西時，神情微僵，下意識鬆開了手。
我傾身朝他靠近，微仰著臉，舉著手中的斷髮到他面前，“這不是暗算到了麼？”
他眉毛微壓，腳步輕移，似是想後退一步，薄唇輕啟，“你——”
還不等他說完，我微微啟唇，將手中的東西朝他臉上吹去。
蔣霽雙目微睜，神情難得有些愣怔，任由那些斷髮落在他的鼻尖、唇角還有衣領上。
我收回手，眼神冷蔑，“你要是將那晚的事說出去，掉的就不止是你的頭髮了。”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俯身靠近我，低聲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現在一隻手就可以捏死你呢，師妹。”他的語氣森然。
我下頜微抬，一臉倨傲地看著他，“我可是有我孃親手為我做的命牌，誰害了我，那牌子是會感應到的，你敢對我動手嗎？”
他一言不發，視線低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是朝我的唇上看去。
我見他噤聲，以為他怕了，心底愈加不屑。
我想起還有約在身，便冷哼一聲，直接轉身離開了此處。
修為比我高又如何，遲早會被我踩在腳底下。
來到接引殿前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祝獻玉，只是不知她為何拿著扇子擋在臉前。
她身旁的紫衣人看到了我，抬手輕扯了扯祝獻玉的衣袖。
她兀地將手中扇子合起，一見是我，立刻面露笑意朝我走來。
只是走到一半，她又倏然將扇子開啟，舉著它，阻隔我的視線後，再一步步走到我身旁。
她的聲音從扇子後傳來，“小洲，我們走吧，我已經安排好了。”
隨後一路上，她舉在我與她中間的扇子就沒放下來過。不知是否我二人這個樣子太過滑稽，有許多道視線落到了我們身上。
我到底還是沒忍住，直接問她：“你這是做甚麼？”
我話一出口，片刻後，我就聽見她痛苦的聲音從扇子後響起，“小洲，我輸得太慘，實在沒臉見你。”說著，她似乎還搖了搖頭。
我見她現在這個樣子，又想起她上臺前放的狠話，忍不住眉目舒展，直接笑出聲來。
卻沒想到我一笑，那橫亙在我們中間的扇子就瞬間合了起來。
那扇子之後的臉哪有半分痛苦之色，她放下手中的扇子，看著我，唇角微揚，輕嘆道：
“總算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