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道視線朝著我和她看來,那些紫衣人甚至露出稱得上錯愕的神情。
我收回視線,睨她一眼,語氣冷淡,“你認錯了。”說完就轉身想向樓上走去。
卻沒想到祝獻玉直接加大步伐,與我擦身而過,來到我的面前,張開雙手擋住我的去路。
樓梯狹窄,乍一看像我被她半抱在懷裡似的。
我神情不耐,卻見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我,溫聲細語,“我怎麼會認錯呢?”
她眼瞼微垂。
“你的身形,你的聲音,甚至是……”
她低頭凝眸望著我,聲音緩緩:“你身上的氣息,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濃密的睫毛半掩著她那雙秋水眸,她專注地凝望別人時,眉眼甚是多情。
我皺眉看她,覺得有些奇怪。
不由得回憶起她的那些風流韻事。
於是我忍不住再次抬手將她的臉推開,“別拿這種態度對我。”
二人之間有些旖旎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你!”底下的紫衣人已經按捺不住了。
她直起腰,抬手止住底下人的動作,笑道:“我就知道是你,也就只有你會這樣嫌棄我。”
我有些疑惑。
畢竟我與她頂多小時候有相處過一段時間,其他日子與過路人沒差,為何她要擺出一副與我十分熟悉的樣子。
“師姐,我們走吧。”
我的袖口被溫宜春輕輕扯住,她眉眼彎彎地注視著我。
我沒有收回被她扯住的袖口,轉頭對著視線落到溫宜春手上的祝獻玉說:“讓開吧。”
她抬眸時,臉上若有所思的神情還未褪去。
不過這回她側過身,大方地讓開了路,手裡撫著扇子,唇角輕勾,“那我們就拜星門再會了。”
說完,她就轉身朝下方走去。
我不再關注她,行至拐角時。
“小洲。”有人揚聲喊我。
我下意識地回了頭。
只見祝獻玉側過身,微抬著臉,烏髮滑落在肩側,眉眼帶笑,遙遙凝望著我,“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吧。”
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眼底的笑意格外脆弱。
我垂眸看她,啟唇道:“祝獻玉。”
……
翌日,眾人很快就來到了拜星門給出的地點,當見到引路人時,視野內出現了另一行人浩蕩前來。
這一行人均著黑色勁裝,為首女子容貌端正,額角有道被利器劃過的傷痕,眉目凜凜,渾身上下透露著令人不可忽視的鋒芒。
我視線落在她身後揹著的玄鐵刀鞘上,還未細細觀察片刻,就對上她越過眾人朝我看來的視線。
她神情端肅,就連視線都像一把銳器,帶著冷芒朝我刺來。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已經透過我們的偽裝,看清了我們的真實面容。
隨後,一道爽朗的笑聲突兀響起,打破這有些緊張的局面。
【重要劇情:於引路人處巧遇合歡宗——】
只見一體格健碩的女子走到我們面前,抬手作揖,“哎呀,幸會呀幸會,我是橫雲宗第三十三代傳人陸寒生手下的二弟子陸……”
系統突然作聲,我有些不悅。
它的聲音開始卡頓。
【等……等。】
“這位是我們的大師姐——陸情文,她比較怕生,諸位見諒啊見諒。”
裘桃也帶著弟子上前,“在下太疏宗……”
【為……為甚麼是橫雲宗?不應該是……合歡宗嗎?】
我視它為耳旁風,只是如今無法將它移出我的體內,這令我有些煩悶。
我臉色不好時,轉眼一看就見羅慎站在不遠處,嘴角噙笑,一臉欠揍地看著我。
我斜睨著他,看著他神情逐漸變得有些不自然。
而這種神情,和幾年前他在我面前的樣子重合了起來。我的眼神漫上輕蔑,不過是一條被我用膩的狗。
視野內突然出現一道身影,擋住了我看向羅慎的視線。
“走。”他語氣淡淡。
我回眸,只見眼前不知何時,從土地廟變成了一條通道。那引路人手中柺杖輕點,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我瞪了一眼身旁的仲長平,用他提醒?
“別和我說話。”我暗暗警告他,然後就越過他朝前走去。
猶不解氣,經過時,我抬腳狠狠碾過他的腳背,這回他沒有躲避,只是皺著眉垂眸看著留下一個灰白腳印的黑色長靴。
半晌,他抬起手。
想對我動手?
卻見他只是拿出帕子,彎腰輕輕擦拭掉鞋子上的印子。
我嗤之以鼻,收回視線繼續朝前走去,一個髒乞丐還挺愛裝。
在黑暗中行走了片刻後,眼前終於出現亮,視野變得開闊。
耳邊漸漸傳來嘈雜的聲音。
一陣風拂來,我看著眼前的壯麗的建築和來來往往的拜星門弟子,不由得感慨,拜星門的築境術還真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誰能想到市井中還有這樣一副天地。
一入拜星門,全部人身上的偽裝都自然消失,露出了本來的樣貌。
我回身等裘桃前來,卻見方才還在侃侃而談的橫雲宗眾人都停下腳步,眼神有些呆愣地看著我,除了那個刀疤女子。
“我的孃親哎。”
我的眼前突然靠近一張臉,是方才介紹橫雲宗的那人。
她視線掃過我的臉,吐字帶了些口音,“你們太疏宗的弟子都長成這樣嗎?”
說完,她還抬起手,我後退一步擰眉看她,“你做甚麼?”
身前傳來警告的聲音,“陸深。”
這位名為陸深的太疏宗弟子連忙收回手,摸著腦袋“嘿嘿”笑了一聲,“怪我沒見過世面,第一次見到這麼……如有冒犯,還請見諒,還請見諒。”她面板黝黑,眼睛圓潤,看人時顯得格外真誠。
她朝我行了個禮後,看著我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甚麼。
只是還未等她出口,裘桃等人就來到了隊伍前方,陸深見狀,似是覺得不好意思,就又摸了摸腦袋,轉身回了隊伍。
還有隱隱約約[]的議論聲傳來。
不過我沒有在意她們。
等裘桃等人寒暄過後,拜星門弟子便帶著我們前往住處。女弟子與男弟子住的地方相隔甚遠,於是分成兩路。
經過接引殿,沿著長廊繞過拜星門著名的沉香湖,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
裡面佈置雅緻、房屋眾多,選完屋子後,那弟子告訴我們,夜晚在沉心殿和接引殿將會舉辦接風宴。
我思及當前的身份,估計是去普通弟子的接引殿,心內難免有些不甘,以往跟著衛琇,我都是坐在離東道主最近的地方,何時這般不受重視過。
只是沒想到夜幕降臨時,裘桃直接帶著我前往沉心殿。
路上她對我說,“楊姣這回沒來,你便替她去吧。”
我想起那個一心只有醫道的師姐,不由得出了神。
待我回過神時,已經看到了刻著“沉心殿”大字的牌匾。
甫一入殿,就感受無數視線落在我和裘桃的身上。
一眼望去,最受人矚目的就是坐在主位上,衣著華麗的拜星門門主嵇孤蘭。
她修為太高,但又收斂了威壓,不過我依舊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下首坐著一名白衣少年,面容俊逸,眼神清澈,應當就是她的大弟子姜波。
裘桃帶著我上前行禮時,這姜波就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一對上他的視線,他又有些倉皇地拿起酒杯擋住我看向他的目光。
殿上大部分長老弟子都已入座,甚至還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唯獨沒有步月閣的人。
我想了一瞬,便將祝獻玉拋到腦後,跟著裘桃來到那西門長老身後入座。
身旁還坐著仲長平等人。
當人都來齊了後,殿內變得安靜,等待嵇孤蘭發言。
片刻後,殿內響起一道笑聲。
“諸位不必拘謹,今日能與你們相聚在此,是我的福分。”
“我拜星門何其有幸,能舉辦這二十年一度的祥雲大會。”
“我在這裡向諸位擔保,比試期間必然做到公正嚴明,絕不徇私,絕不辜負眾人的期望。”
洪亮的女聲從主位上傳來。
周圍響起附和聲。
“接下來……”
旋即,腳步聲傳來。
拜星門弟子魚貫而入,只見他們手中端著托盤,將盤上的東西一一放到客人的案上。
為我上菜的那弟子手似乎有些抖,動作慢吞吞的。
我瞟他一眼,他手更抖了。
我不耐地問了他一句:“我有這麼可怕嗎?”
他的手一僵,垂著眸不敢看我,訥訥道:“沒、沒有。”然後就動作迅速地放下執壺,快步離開了此地。
我看了他背影一眼,拿起青柚執壺,放到鼻尖輕嗅,是對修為極有進益的玉露漿。
盤子上還放著一塊肉,看紋路,應當是衛琇曾獵給我吃過的株毛獸,這種獸吸收日月精華,但繁衍困難,幾乎百年一遇,對修士而言大有裨益。
“就請諸位慢慢享用吧。”
我手裡捏著筷子,這拜星門還真是大手筆。
嚐了一兩口,口味一般,沒有阿孃做的好吃。
於是我也就放下筷子,懨懨地看著投在案上的光影。
真是無趣,早知道就不來。
耳邊還陸續傳來其他宗門的弟子來恭維仲長平的聲音。我撇了撇嘴,一群勢利小人。
又聽到仲長平的聲音傳來,“諸位過獎了。”
於是那些修士就誇得更加起勁。
真是裝模作樣,聽到這些誇讚估計心裡早就樂開花了吧。
我抬首將杯子中的玉露漿一飲而盡,驀地起身,周圍靜了一瞬。
我不顧身後裘桃的詢問聲,直接朝殿外走去。
沒人攔我,身後的喧鬧聲也越來越遙遠。
不知走到何處,我在一處長廊上隨意地坐了下來。
慢慢的,我將腦袋倚在一旁的柱子上,闔著眸子,感受著默默吹拂過我臉頰的微風,平復著心中的妒火。
將酸意壓下去後,想到方才的株毛獸,又不禁想起了孃親。
衛琇現在怎樣了?我真的好想她。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時,險些被眼前的白衣人嚇了一跳。
我語氣不善:“你做甚麼?”
只見方才還在殿上的姜波,此時正蹲在我面前,仰著臉,嘴角帶著笑意,星眸專注地看著我。
“我是拜星門大弟子,姜波。”他聲音清朗,依舊用仰望的姿勢看著我。
我拂開臉頰上的碎髮,冷漠道:“衛芳洲。”
他眼睛一亮,從地上站起身,朝我行了個禮:“久仰大名。”
我的神情陰沉一瞬,視線落到他身上,他在嘲諷我?
他坐到了我的身側,側著身看我,溫聲道:“方才見你,你似乎不太開心。”
我收回視線,不理會他。
“也是,畢竟這地方還挺無聊的。”他嘟囔著。
我沒回他,他就自說自話,一會說拜星門,一會說太疏宗,一會說他自己。
我終於忍不住,站起身,面帶怒意地看著他,罵道:“吵死了。”
他愣了一瞬,然後就也站起身,訥訥道:“對……對不起。”
我轉身欲走,卻沒想到一轉身就踏入一個——
腳下踩著柔軟的綠地,空氣中蔓延著草木的清香,似在林中深處,眼前又是一片廣闊的大海,天邊燃燒著火紅的落日,將整個天空都燒成金黃色,印得海面波光粼粼。
這似乎是在斷崖上。
但這裡的晚霞太過美好,我的心難得平靜了下來。
半晌,少年的聲音隨著海風飄來。
“喜歡嗎?每當我心情不好時,就喜歡來這裡看看。”
我想起他的身份。
“……這是你築的境?”我問他。
“是的。永遠不會沉入海中的太陽,永遠不會消失的晚霞。”他笑道,聲音還帶著點傲氣。
一個想法浮現在腦海裡。
我沉吟片刻,轉頭問他,“你能替別人築境嗎?”
他聞言,扭過頭看著我。
姜波面板白皙,餘暉將他濃密的眼睫染成淡金色,襯得那雙眼眸更加剔透乾淨。
他凝望著我許久,緩聲道:“……可以。”
“你想要甚麼?”他問。
須臾間,眼前的場景消失,周圍事物再次恢復了原樣。
我想著他方才的問題,抬眼看他,“我想見我孃親。”
他思索了一瞬,然後就垂著頭,從腰間翻找著甚麼,邊找還邊唸叨,“這個簡單,你等等啊。”
我看著他找了半晌,然後從胸前掏出一個小瓶子,“應該就是這個……”
“替別人築境,那個人得先吃一粒這個,我才能知道她想看到的東西是甚麼樣的。”他舉著手中的瓶子,對著我說。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
他愣怔了一瞬,然後連忙舉起手,對天起誓:“我絕對不會害你的。”
我疑心漸消,然後直接搶過他手中的瓶子,拔開瓶塞,倒一粒到手心中。
是紅色的。
我抬手,將它喂入口中。
卻聽到姜波有些急切的聲音,“等等!”
但已經遲了,我已經吞下去了。
一點味道都沒有,就是吃了腦袋好像有些昏沉。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姜波,等他築境。
手邊傳來冰涼的觸感,只見姜波有些匆忙地將我手中的瓶子搶了回去,然後倒了一堆紅色丹藥在手中,他額角冒著虛汗,喃喃道:“怎麼,怎麼會是逆神丸。”
“你快點啊。”我有些不耐煩地催他。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愧色,囁嚅道:
“不好意思啊,今天可能築不了了。”
我神情瞬間冷淡了下來。
他連忙朝著我擺手,“不是,你聽我解釋,我不小心帶錯藥了,你休息一晚,明日我再幫你築境好不好?”
我冷漠地看著他,語氣森然:“騙子。”
我繞過他,他還攔著我,似乎想向我解釋,“我不是騙子,我真的沒騙你,怪我太蠢了,我居然裝錯藥了。”
他聲音竟然帶上了哭意,弱聲弱氣的。
我惡狠狠地瞪他一眼,腦袋愈發昏沉,“你給我讓開!”
就在我與他僵持不下之時,有道男聲從身後傳來。
“衛芳洲。”
我回頭看他,一個高大的身影陷在黑暗裡,似乎是討人厭的蔣霽。
誰知眼前突然花了一瞬,我抬手再次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卻看到溫宜春站在角落,皺著眉看我。
她朝我走近,語調冷冰冰的,“你出來就是為了和男的私會?”
我仰頭看她。
奇怪,溫宜春何時變得這麼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