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避開她的手:“為何我要遮遮掩掩?”
駐足太久,周圍已經有許多行人停下腳步將視線放到我們這些人身上。
裘桃還未出言,身側就傳來羅慎的聲音。
他帶著弟子走到前方,手裡抱著劍,長眸看著我,語氣輕挑:“師姐說得對,這麼好看的一張臉,何必遮掩呢?”
我冷笑出聲,然後直接抬腿朝他踹去。這賤東西真是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了,居然敢三番五次嘲諷我。
“哎。”周圍傳來弟子的喊聲。
羅慎轉身避開,輕拍留下些許印子的下襬,嘆道:“師姐還是這麼喜歡踢人。”
我何止想踢他。
我還想出手時,裘桃止住了我的動作,擰眉看他,“羅慎,你再挑事,我就傳信給長老了。”
羅慎低笑出聲:“這可不是我先動手的。”說罷,他又直勾勾地看著我,眉眼含情,如情人間低語呢喃:“怎麼,誇誇師姐也叫挑事了?”
在我眼裡,他這是十足的挑釁。
“你這個賤……”在我忍不住破口大罵時,我的唇被一隻帶著些許薄繭的手捂住。
“羅慎。”
“羅慎。”
……
幾道暗含警告的聲音同時響起,氣氛有些凝固。
見此場景,羅慎眼眸裡的情緒晦澀了一瞬,然後他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冷著臉道:“人數眾多,一間客棧估計是住不下,我們先行一步,明日再發訊號會合。”
羅慎面無表情時,眉間自帶幾分兇戾之色,看起來格外不好招惹。他手下弟子都垂著頭,一臉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
他帶著弟子,轉身朝著城內走去。
我被裘桃捂著唇按在懷裡,只能用視線惡狠狠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不過是看我落魄了,就妄想踩到我頭上的賤人。
該死!
裘桃見我似乎冷靜下來,便鬆了手,對著我說:“前些日子,羅慎金丹初成時,修煉出了岔子又跌回了築基後期,估計就是這個原因,他這段時間才這般陰晴不定。”
裘桃垂眸看著我,認真說道:“不必理會他,此等心性,他走不遠的。”
我與裘桃對視片刻,然後垂下眼瞼,心裡思忖著怎麼在比試過程中,將羅慎給廢了。
這麼看重自己的修為,被廢了的話一定會很痛苦吧。
“耽擱太久了。”仲長平看我一眼,漠然道。
我抬眼看他。只見他站在前方,抬手結印,眾人周身氣流逆轉了一瞬。
須臾間,周圍所有行人都怔忡了一瞬,之後皆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邁開步子,不再注意我們。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向前走去,擦肩而過時,我想故意踩仲長平一腳,卻沒想到被他避了過去,隨後就聽到身後傳來的嗤笑聲。
我回頭一看,就見蔣霽慢悠悠地走在我身後,濃眉輕挑,眼底情緒莫測,指尖轉著不知道哪裡買來的糖葫蘆。
我心下不屑,卻又忍不住看它兩眼。
畢竟是我曾經最喜歡的凡間食物。
不過也就看了兩眼,我就收回了視線。再好的東西,拿在蔣霽手裡,那也是髒了。
找到客棧時,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眾人進店詢問,恰好還有幾間房,一些修士夜間喜歡打坐修煉,所以二三人擠一間房便可。
我找到溫宜春,打算與她住一間房。
裘桃看我一眼,沒說甚麼。
因為仲長平施法模糊了眾人的面貌,所以並未在客棧引起轟動,店小二隻以為我們是普通人,神色平常地為我們引路。
上樓時,客堂中原本的嘈雜聲戛然而止,還有筷子掉到桌上的聲音。
我止住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樓下身著紫色衣袍的一行人步入客棧內,她們神色或嫌棄或冷淡。
只不過她們人人仙姿佚貌,一入場就令這客棧蓬蓽生輝,即使臉上神情再不耐,也不過是讓人覺得這地方的確不配令她們落腳。
已經有人忍不住出聲:“仙、仙人。”
客棧門口響起一道張揚又悅耳的女聲,“仙人,甚麼仙人?”她聲音帶著笑意。
堂中的紫衣人紛紛給她讓開一條道。
只見這名女子身著暗紅長袍,衣袖衣襬均有金色亮紋,脖頸間帶著一塊長命鎖,手中晃著一把尾端掛著赤玉的黑色扇子。
她身材高挑,烏髮束在冠中,金色流蘇垂於髮間,朱唇皓齒,耀如春華。
她一進來,周圍人都噤了聲。
“少主,這地方實在太過簡陋。”她身邊的人這樣說道。
少主?
我思索片刻,這群人應該也是修士。
那女子擺手笑道:“無事,大不了將它買下來,重整一番便是。”
我難得有些無語。
這般作派……我看著她脖頸間的長命鎖,突覺有些熟悉。
身旁傳來溫宜春疑惑的聲音,“怎麼了師姐?”
她話一出,底下那女子倏然抬眼朝我的方向看來。
對上她眼眸的那瞬間,我腦海裡回憶起了許多畫面。
心底有個人名浮出水面。
半晌,她眸色流轉,唇角笑意消失。
“少主?”
“客官,沒、沒房了,你不能上去——”
她提步,頂著紫衣人疑惑的視線,不顧身後掌櫃的阻攔聲朝我走來。她的修為如果沒有仲長平高,是看不穿我的真面目的。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來到我面前。
我垂眸看著她,她也專注地打量著我。我以為她看兩眼就會轉身離去,誰知她竟一臉狐疑地湊近我,然後鼻翼翕動,輕嗅我身上的味道。
我忍不住抬手按住她的臉,阻止她再靠近我。
“你幹甚麼?”底下傳來怒聲。
而她們被我按著臉的主人,臉上卻半點生氣的跡象都沒有。
她的眼底緩緩泛出光芒,臉上流露出笑意。
她直直看著我,神情篤定,慢聲道:
“衛芳洲。”
我收回手,也徹底回憶起她的名字——
祝獻玉。
說起祝獻玉,若說我衛芳洲是修仙界出了名的廢物,那她就是出了名的紈絝。
她娘是修仙界大名鼎鼎的高階丹修,宗門位於常州,名為步月閣,以煉丹修行為主,門下藥材商鋪就有幾千餘,所以也是最富有的一個宗門。
有些修士這樣形容步月閣:一心鑽進錢眼子裡,渾身都是銅臭味。
步月閣其他修士我不清楚,但祝獻玉我可聽過太多她的□□。都說她是窮奢極欲,遊手好閒,半點心思都沒有放在修行上的敗家女。
尤其是她極愛美人,無論男女。
這一點在人均清心寡慾的修仙界,就被他們放大成不可饒恕的缺點。
也有許多人喜歡將我與她放到一起談論,在他們眼裡,我和她都是除了有個好娘一無是處的廢物。
我與祝獻玉會相識,也與我們的孃親脫不了關係。
在我小時候,我阿孃帶我去常州遊玩時,在步月閣住過一段時日。
衛琇與步月閣閣主祝知紅是好友,便希翼她們的孩子也能成為好友,就時常安排我倆一起。
我還記得那時的祝獻玉整日打扮成男孩子的樣子,我便以為她是個男的,又因為我對男孩子都沒甚麼好印象,就時常使喚她、作弄她。
好幾次她被我欺負到哭了,我以為她不會再來找我時,第二日門口就又響起敲門聲。
“小洲,我來找你玩啦。”一臉嬉皮笑臉的。
之後又因為她會玩的花樣太多了,我便慢慢接納了她,把她當做我的第一個朋友。
當然,這段友誼只持續了兩個月。
在我要回太疏宗時,她突然衝出來抱著我,“啾”了一口我的臉頰,軟乎乎地說:“小洲,你好漂亮,以後我要娶你。”
然後祝知紅就一臉尷尬地提著她的後頸衣服,將她扯了回去。
她被拖著走的時候,還揮舞著雙手,笑嘻嘻地對我喊道:“我嫁給你也成呀。”
我那時依舊以為她是個男孩,便生氣地擦了擦臉頰,對她喊道:“我要和你絕交!”
身後還傳來衛琇隱秘的笑聲。
長大後,她來太疏宗找過我幾次,又因為我當時滿心都想著怎麼打壓仲長平,便沒將心思放在她身上。
她似是覺得無趣,漸漸的也不再來了。
之後,我便時常聽到她的傳聞,多是關於她今天又強搶了某某宗某某修士的。
聽多了覺得千篇一律,也就沒再關注她,徹底將她當成了陌生人。
時隔多年,再一次見面,我並不打算與她敘舊,因為我與她實在不算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