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坐一夜,腿部有些微麻。
我對上他們的視線,感受著他們不敢置信的目光。
我唇角微勾,避開方歲歲朝我遞來的手,用力地按著身旁遍是苔蘚、粗糙的樹幹,借它的力起身。
站起身後,又忍不住將身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它,倚著它,微微垂著眸,嘴角的笑意再也剋制不住。
我低笑出聲,到最後忍不住撐著樹,彎腰大笑起來。
他們似乎被我嚇住了,愣在一旁,不敢靠近。
待我笑夠了,我拂了拂泌出淚的眼角,抬眼看向他們。
他們的神情更加痴愣。
外門弟子裡,能築基的寥寥無幾,大多是上山增長閱歷,到了年齡就下山,回家侍奉親人去。
我估摸著,他們心裡正想:這個廢物都築基了,那我豈不是比廢物還廢物。
我離開這棵樹,隨手搭著離我最近的方歲歲,吐息落到她泛紅的耳垂上。
“走吧。”回宗門。
這些天來,急於用力量證明自己並不弱小,但哪一刻都沒有切實感受到成果的此刻來得快樂。
我心下痛快,步伐也加快了速度。
我想去告訴衛琇,你女兒不是他們口中的廢物,總有一天,我能追上所有人的腳步,然後將他們狠狠地甩在身後。
我覺得我此刻心態倒像一個得到好玩物什的孩童,想要向所有人炫耀,這件對我而言來之不易的寶物。
想到這,我腳步停頓了片刻,不由啞然失笑。
甚麼啊……
你求之不得的,不過是仲長平輕而易舉就能獲得的東西。
我永遠忘不了仲長平築基的那日。
正是最貪玩的年紀,我滿臉不耐煩地被衛琇壓著,站在她身側。
看著一撥又一撥的人踏過不虛峰主殿的門檻,對著衛琇道喜,說她收了個悟性極佳的好徒兒。有些老不死的還做出一副長吁短嘆的樣子,說甚麼自己怎麼遇不到這樣的好苗子。
衛琇自然是擺出一副謙遜的樣子,擺了擺手,笑說這都是仲長平自己的造化,再好也與她無關。
話是這麼說,可對比起她昨日罰我功課時那副嚴肅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怎麼看都令我覺得刺眼。
我心內酸水翻湧。
憑甚麼修煉還分資質好壞?憑甚麼我不能擁有仲長平那樣的資質?
這不公平。
接下來那位長老的話更是讓我徹底按捺不住。
“怎會無關?看到不虛峰後繼有人,我也就放心了。”
哈?我知道他們不喜歡我,但我不知道他們能無視我到這種地步,居然當著我的面說出這種話來。
這不虛峰是我的,仲長平那個乞丐算甚麼東西!
當時的我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朝他衝過去,只不過途中又被衛琇拉了回來。
我在衛琇懷裡掙扎,掙扎不過,便朝著他喊,你給我滾出——
然後我就被衛琇下了禁言咒。
那老不死皺著眉看我,“青陽,你要好好管教一下你這女兒,不成樣子。”
我臉都憋紅了,朝著他蹬腿,想要踹他。
輩分尊卑早已被我忘得一乾二淨,既然他討厭我,憑甚麼我還要尊重他。
衛琇又按著我的腿。
我整個人被她牢牢鎖在懷裡,只能用眼睛用力地瞪著那老不死。
頭頂傳來衛琇的聲音。
“她冒犯到師叔是我管教不嚴,日後我會帶著她上門賠禮道歉,只是,”她的聲線有些冷淡,“方才的那些話,還望師叔以後不要再說了。”
那長老臉色難看了一瞬,乾笑了聲,便離開了。
他一走,衛琇就鬆開了我,我氣不過,就開始拿那些人送來的禮品撒氣。
“嘩啦”
我將它們推到地上,想要抬腳踩爛它們。
仲長平怎麼配,他怎麼配?!
我摸不清自己的情緒,每回遇到仲長平的事,我心裡的木柴似乎一點就著。
嫉恨等等的負面情緒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種在在我的心口,我看著它紮根生長,最後成為我無法拔除和控制的參天大樹。
我覺得我有病。
是心病亦是身體上的病。
我不懂我為甚麼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以致於那時的我再次發病。
我攻擊著周圍所有靠近我的事物,包括衛琇。
到最後我倒在衛琇的懷裡,渾身發冷,忍不住顫抖,心裡卻燃著一團火焰,迫切地想要燒燬甚麼。
有東西被喂到了我的口中,熟悉的乾澀味道,還有陣陣清香。
是靜心草。
衛琇安撫著我,就像我還在襁褓時那樣。
“小洲,阿孃知道你也不想這樣。”
“我們慢慢學習如何控制自己,好不好?”
我聽不懂她的語氣,看不懂她那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
吃了靜心草的我平靜了下來,在衛琇包容的懷抱裡昏昏欲睡。
睡過去前,我將我壓在心底的話有氣無力地說了出來,“阿孃,你把仲長平趕走吧。”
“師姐?”
“師姐你怎麼了?”
眼前有一隻手在揮舞著,方歲歲的聲音在耳邊迴盪,我的思緒被拉回到了現實。
我抬眼一看,白霧朦朧,距離宗門還有一段距離。
“師姐,你臉色怎麼突然這麼差?”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對她一笑:“是嗎?”
她露在外面的耳廓變得愈加紅潤,“現、現在不會了。”
回到宗門後,我和溫宜春同時築基的訊息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畢竟太疏宗外門已經百年沒有出過築基的弟子了,這次一出就出了一對,確實難得。
溫宜春顯然非常高興,整日跟在我身後,下山做雜活時也不與我超過五米,我被她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師姐,我就說傳聞不可信。你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師姐,這個太重了,我來幫你。”
“師姐,明日早課,你莫要一個人走,我與你一起去。”
直到我有些煩躁,故意避開她後,我才知道她這幾日亦步亦趨的原因。
就在我經過一處偏僻的角落時,看見一個男弟子正拿著傳音紙鶴竊竊私語。
我本不以為意,直到他說的內容鑽進我的耳朵。
“我今日聽到訊息,不虛峰那個靠她孃的廢物,築基了。”
“不過,誰知道她用甚麼法子修行的。說不定青陽道君破罐子破摔給她一堆增長修為的法寶丹藥,她一天吃個幾粒,能不築基麼。”說著,那人就笑了起來,聲音令人作嘔。
“誰說這修真界不看出身的,若她衛芳洲是個普通修士,她做過的事早就夠讓她被逐出太疏宗了,也就多虧她有個好娘——”
他恰好轉過身,剩下的話卡在喉嚨。
“你、你是誰?”
這種長舌夫最令人厭惡,就算我用歪門邪道來修煉,也輪不到他們這些螻蟻來議論。
我湊近他,看著他臉色開始變紅,然後捏起他手中的紙鶴,看著它們在我手中化為齏粉,抬眼看他,“你不是想知道我怎麼修行的麼?”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山下。
那名男弟子悠悠轉醒,他跪坐在河岸旁,雙手雙腳都被束縛在身後。
我看著他開始掙扎:“放開我!”
我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按著他看著下方正飄著落葉的河水。
河水裡印出我和他的倒影,我側臉看他,他愣了一瞬,然後就開始求饒,“衛師姐,我不是故意的。”
“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放、放過我吧。”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哭意。
我的手沿著他的肩部線條放到他的後脖頸上,感受著底下正在發顫的溫度。
“誰是小人?”
“我、我是。”
他話音剛落,我手上突然用力,直接將他的腦袋按到了河裡去。
他開始搖晃著臉掙扎,但力氣太小,無濟於事。
“咕嚕”
就在他掙扎的力道開始減弱時,我抓緊他的頭髮,將他提了起來。
他仰著脖子,張嘴,吐著水,不停地咳嗽和喘息,前襟溼透,臉上全是溼漉漉的痕跡。
“誰是廢物。”我笑著問他。
“……我。”
下一秒,他再次被我按到了河水裡去。
週而復始,直到我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氣息。
我沒有回頭,語氣冷淡地開口:“人挑好了嗎?”
他沒有回答。
“哈,正好。”
我將奄奄一息的男弟子提起來,站起身,隨手將他甩到裴靈安的腳邊,揚起一地灰塵。
裴靈安視線落到他身上,臉上神情似乎有些憤恨:“你又殺人。”
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
我抬腿踹了躺在地上跟死魚一樣的男弟子一腳,他縮了縮腿,想要躲避。
“看,沒死呢。”
我踩著那男弟子的手,伸手將裴靈安的右手抬了起來,他手指動彈了下,似乎想掙扎,但忍住了。
任由我將他的手抓著,然後,放到地上那弟子的脖頸上。
“我特意為你留了一口氣呢,只要你殺了他,我就幫你借屍還魂,怎麼樣?”
他神情有些動搖。
我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你看他,還是太疏宗的弟子,不比那些村裡的尋常百姓適合你?只要你殺了他,你就可以繼續回山上修煉了。”
他的手微微發抖,似乎想掙脫。
我加大力度:“你想想你的親人,我看她們非常想你呢?”
他停止了掙扎,轉過纏繞著鬼氣的臉看著我,他現在這張臉,早已經看不出原來清俊的樣子。
“都是你害我的。”
他咬牙切齒,眼底帶著驅散不去的恨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手上卻開始發力。
底下的男弟子瞪大雙目,想要掙扎,可渾身被束縛住,他只能任由一隻他看不見的手,殘忍地剝奪了他的生命。
“哈、哈哈哈。”我早就鬆開了按著裴靈安的手,站起身看著眼前可笑的一幕,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
這世界上哪還有甚麼真正的良善之人,虛偽!
只要觸及自己的利益,該下手的時候還不是下手,又比我高貴到哪裡去?
我看著那男弟子嚥氣,看著裴靈安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全身上下的黑氣愈發濃厚。
他眼底暗沉,冷漠地看著我:“你說過的。”
我收斂住臉上的笑意,伸出食指,抬起半跪在的裴靈安的下頜。
他想側臉避開,我捏住,不讓他動彈。
我唇角微揚,抬手將垂落到我臉頰旁的髮絲別到耳後,然後微微俯身,一隻手撐著膝蓋,慢慢靠近他。
頂著他複雜的視線,與他冰冷的呼吸交纏著。
我感受著臉龐傳來的冰冷的溫度,我唇瓣開合間,好幾次險些擦過他的唇峰,他垂著眸,視線落到我的唇上,喉結滾動了一瞬。
“騙你的,蠢貨。”
我沒有出聲,只有淺淡的氣音告訴他這個殘酷的事實。
就像,騙他殺人,在我眼裡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