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葉沙沙作響。
明明是個豔陽日,空氣中卻充斥著令凡人牙關發顫的寒氣。
裴靈安跪坐在原地,抬眼看我,眼球佈滿可怖的血絲,神色詭譎,周身散發的氣息愈發不詳。
我鬆開捏著他下頜的手,樂不可支地看著他。
看著比先前更濃稠的黑氣纏繞在他身上,看著他慢慢變成最有利於我修行的養料。
靈體殺了人,成了厲鬼,除了去九幽受刑,便是在這人間遊遊蕩蕩,不得超生。
我不再關注他的神情,闔眸輕嗅他身上的香氣,手中靈氣漸漸纏繞上裴靈安的肢體,待我想徹底吞噬他時,突然有道氣勁將我推開。
我腳尖輕點,旋身站定在距離裴靈安三米開外的地方。我眉目陰沉,將隨著風落在我頰邊的枯葉拂開。
失策了。
地上那名男弟子不知何時已經被他吸成了人幹。
裴靈安站起身,周身纏繞著的黑氣消失得無影無蹤。陰風陣陣,他黑衣袍角紋絲未動。毫無血色的臉龐襯著紅唇如血,眉眼處似多了層陰翳,再也無法看清底下的情緒。
我臉色難看地看著他,手中靈氣一接近他就彷彿被一把刀憑空斬斷,怎麼會這樣?
頃刻間,他就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伸手欲抓他,抓了一手空。
有東西貼著我的脖頸,耳後傳來滲著寒氣的聲音。
“師姐,你還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裴靈安成了厲鬼,不過是吸收了一名弟子的功法,修為怎麼會增長這麼多?
便是已經築基的我,都對付不了他。
我目光定在懸在天空中的火輪上,感受著身後開始不穩定的靈力波動,哂然一笑:“不過是隻陰溝裡的老鼠。”厲鬼懼怕正午陽光,他如今威脅不到我。
他吃吃笑了起來,聲音縹緲:“我要做那老鼠,那師姐便是將來那夜夜被我纏著的陰溝了。”
他的氣息包圍著我,我像是陷在冬日的凜冽寒風裡,四肢冰涼。聽他罵我,我目露兇色,手中凝聚著靈氣轉身朝他攻去。
午時已到。
他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語調哀怨的話語在河邊迴盪。
——“我非得纏得師姐永無寧日不可。”
豔陽高照,我的身體逐漸回暖。
我咬著牙,第一次開始嘗試著壓抑胸口的怒氣。
我閉了閉眸,到底還是忍不下去。疾步來到河岸旁,將氣撒在了那河道上。揮出去的靈力似巨石,激起千層浪,直接沾溼了我的衣袖、髮絲,我不在意,只想著將心裡的怒火發洩出去。
纏著我,就怕他沒那個命!
不過是隻剛成型的厲鬼,我遲早要讓他灰飛煙滅!
……
待我靈力耗盡,我腳步一軟,跌坐在地上,垂著頭,喘息看著還浮著泡影的河水。
我看著河裡的自己,衣衫凌亂,黏膩的溼發貼在我的脖頸旁,唇瓣被我咬得發白。
渾身狼狽。
不夠。
築基只是開始,若想將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這還遠遠不夠。
溼稠的汙泥滲入我的指縫間,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另一個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鎖骨間的骨戒微微發燙,然後我的倒影旁出現了另一道模糊的身影。
我旋即側過臉看向身旁,是一個看不清面容,依稀只能看清身形的女人。
我透過她的身體,甚至還能看清楚她身後停歇在岸邊的小舟。
我皺眉掃視她,又來一隻鬼?
我還在思考她的身份,卻沒想到她開口第一句就是——
“真是沒腦子。”
聽了這話,我險些氣笑了,剛想直接將她吞噬,卻突然覺得她聲音難聽的有些耳熟。
我狐疑地看著她。
她哼笑了一聲,然後就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我思考了片刻,開口問她:“你是骨戒裡的女修?”
她語調懶散:“倒也不算太笨。”
她渾身上下仿若蒙了層紗,我無法看清她的樣子,只能聽見她那標誌性的嗓音。
我暗忖:她怎麼會出來?
又思及她方才罵我,我也不給她好臉色,正當氣頭上,直接從脖頸上扯出鏈子想將它丟到河裡去。
“扔了你可別後悔。”
我的手停頓了片刻。
“你不想更快地提升修為嗎?”
“你不想救你阿孃出來嗎?”
我暗暗冷笑,當真是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別人來用親人威脅我了?我更覺她沒安好心,隨手一拋,濺起水花,那東西沉了下去。
身旁的女修滿不在意地嗤笑了一聲。
“說你蠢,偏偏你又擁有這般敏銳的直覺。”
“夠了。”我怒視著她,我最討厭別人說我蠢。
“我改變主意了。”她說。
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亦能感受到她投射在我身上的視線。
令人毛骨悚然,這是來自修為上的壓迫。
就在氣氛凝固的時候,她又笑了一聲,“你這故作鎮靜的小表情還挺招人喜歡的。”
不知為何,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玄吉的影子,都一樣嘴欠。
“當前我還沒有實體,傷不了人的。”她直接倒在了地上,若是天色再黑一些,路過的人恐怕只以為她是影子。
我直接起身,不想與她在這裡浪費時間。
身後傳來她嘶啞的聲音。
“你可否想過,這太疏宗山腳,為何會突然出現惡鬼澗裡的魔修。”
我猜她說的是當初那些抓我去魔域的魔修。
“你就沒想過,為何又那般湊巧讓你撿到了我。”
“又那般湊巧,你在危急時刻,有人救你一命。”
她說的是衛琇還未趕來的那次。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她:“當時不是你護我?”
我又聽見她的笑聲響起。
我走回到她身旁:“你把話說清楚。”
“那你就聽清楚了。”她不緊不慢地說,“無論是你被魔修抓走還是他弟子的死亡——”
“都是雲真一手策劃的。”
這話如一道驚雷劈進了我的心間。
“而他這麼做的目的,你恐怕已經心中有數了。”她慢悠悠道。
指尖劃破了我的掌心。
——為了將我娘從首席弟子的位子上拉下去。
我嘲弄道:“我憑甚麼相信你。”
“由不得你不相信。”
“自衛琇被關進煉心塔後,律令堂就被交到了雲真手裡,而接下來後山的事……你猜他又想把誰拉下水呢?”
“更何況,我沒記錯的話,你留了不小的把柄在別人手上。”
“那次是你教唆我的!”我眼眶泛紅,咬牙切齒道。
她笑道:“我可沒讓你將人推到湖裡去。”
我瞪著她,不說話。
她似是嘆了一口氣:“原本,我只是打算讓你給玄吉添堵,然後再當那替死鬼。而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她果然沒安好心,我轉身欲走。
下一刻,她就出現在了我的身前,虛影一樣的手拂過我的雙眸,聲音難得柔和,但依舊難聽,“你看看你這雙眼睛,魔氣藏都藏不住,若到那律令堂,你入魔的事怎麼可能瞞得住呢?”
我,入魔?
“我怎麼可能入……”
“早就有徵兆了,不是嗎?”她說。
——“小洲,你的眼睛,怎麼會有入魔的跡象。”
我突然回憶起當初在十里村給謝致的那一劍。
有輕柔的風吹過我溼潤的髮梢。
“我問你,”她語氣平緩,“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