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溫朝對視片刻後,就鬆開了他。待我站直了身子,他卻似乎魔怔了一般,依舊維持著跪在地上的動作沒有動彈。
我的注意力從溫朝身上移開時,才發現周圍原本還在比劍的弟子不知何時都停了下來,圍在不遠處看著我們。
溫宜春提著劍走到我的面前。
“師姐,”溫宜春有些期待地看著我,“我們也來切磋一場如何?”
我有些疲乏,不過溫宜春看樣子是個挺好的練手物件,我沒有拒絕她,“改日再說。”
她愣了一瞬後,失笑道:“好。”
溫朝已經站起身,彎腰拍了拍自己的褲腿,慢悠悠地說:“阿姊,你都不關心我嗎?”
他這話一出,溫宜春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過去,“往日你被別人打趴下的時候怎麼不見得要我關心?”
霎時,溫朝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甚麼時候被人打趴下了?”他漲紅了臉。
“怎麼沒有,剛來宗門的時候,你……”
我撇嘴,沒興趣再看這姐友弟恭的場景,轉身離開了這裡。
也許是被溫氏姐弟影響,我在回去的路上又想起了阿孃。
親緣對於大多數修士而言,是需要捨棄的東西。凡人壽命短短數十載,而山中無甲子,修士眼睛一閉一睜,親人可能就已經不在人世。可以說,斬斷親緣是修士需要渡過的第一道難關。
幸運的是,我有一位大能孃親,不用面臨這種考驗。不幸的是,從前的我是需要被衛琇捨棄的那一方。
也許她去煉心塔時就已經做好了百年之後替我收屍的準備。
我提著劍的手有些發顫。
沒關係——我心內的念頭愈發堅定,沒有人可以拋下我。
夜幕降臨,我行走在條前往後山的偏僻小道上,路上崎嶇不平,荒草叢生,是我平時絕對不會來的地方。
但是,我看著前方舉著火把正在巡邏的身影,這是我的目標。
獲得魂體需要甚麼條件?首先就是死人。
前方的人穿披黑色斗篷,身形微瘦,肩頸蜷縮,看起來特別好欺負。
我控制著我腳步落地的重量,緩慢地朝他靠近。
林間突然傳來“簌簌”聲,那弟子猶如驚弓之鳥般,被嚇得渾身一顫,舉著火把的手不停發抖,驟然間,他加快了步伐。
我也緊跟著他,我得快點下手,等他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失去了殺他的機會。
只是沒想到,他背後長眼睛似的,我一加快速度他就立馬和我拉開距離,我目光一凝,看到地上火光映出來的影子裡赫然包括著我的身影。
原來他早就發現我了,於是我也不再遮掩,一個箭步衝上前。
他驚叫出聲,邁開步子跑了起來。我直接扔出捆靈索將他絆倒在地。
他狼狽地摔倒在地上,手中在袖口慌亂地摸著甚麼,想要通風報信。
我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直接用捆靈索將他的雙手也束縛住。原本我還擔心他修為比我高不好下手,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嘛。
我腳踩著枯枝落葉,發出“吱呀”聲,一步步朝他走去。
他倒在地上,斗篷帽滑落一部分,露出慘白的下半張臉。
突然間,他叫出聲,“救命,救命!!”
我直接上前掐住他的脖頸,他的身體開始掙扎,喉間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到他徹底沒了聲息時,我才鬆開手。
我的額角冒著虛汗。
他方才呼救聲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聽見,在路中間到底還是有些顯眼了,我起身將他拖到叢林間。
我沉著眸子,伸出食指輕咬一口,口中傳來血腥氣。按照回憶,在空中畫著符文。我動作生澀,畫得歪歪扭扭,我咬著牙不知浪費了多少血,才終於畫成血符。
我手捏成訣,將它施在那弟子身上,待他周圍紅光冒起,我長舒一口氣,總算成功了。
據說,人死後魂靈會突破空間限制,六合八荒來去自如,猶如魚入大海,難以追尋。
姑且相信書上說的,所以,防止他魂體飄蕩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我需要用血咒將他的魂魄束縛在此地。
該說我天賦異稟麼,書上標註難度極大,幾乎沒有人能嘗試的術法,被我輕而易舉地完成。
我心裡有些飄飄然,然後我背靠著樹,垂著眸等著他的魂體出現。
月上梢頭,樹影婆娑,清輝透過交錯的枝幹灑了一地。
手指尖的一抹殷紅在瑩白的手指間顯得格外扎眼。
我收回視線,有些不耐地“嘖”了一聲,擰著眉掃視著半天都沒有動靜的屍體。
情況似乎有些不對,我明明已經成功了,怎麼會沒有反應?
我上前,蹲在他面前,將蓋在他臉上的斗篷帽掀開,對上一雙瞪圓的眼睛。我將手放置到他鼻子底下,的確是斷氣了。
等等——
我伸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臉頰,滑膩得不似人皮。我的手微僵,一個猜測浮現在我的腦海。
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向右側,耳後的肌膚暴露在我眼前。
看到他耳後的紋路時,我的手指蜷縮了起來。
怪不得沒有反應,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活人!
這種縫合的紋路,只有傀儡身上才會出現,而整個太疏宗,能將傀儡做得這麼逼真的,只有那個如今仍在閉關的雲真道君。
雲真的傀儡去後山做甚麼?
我靜默在原地,思考了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俯身將他身上的斗篷脫了下來。
它上面沾染了許多汙泥,我有些嫌棄地用清潔術將它弄乾淨後,穿到了身上。
最後看了那傀儡一眼,我抬手扯過帽簷遮住我的大半張臉。
我回到小道上,彎腰撿起躺在地上依舊在燃燒著的火把,朝著後山平園池的方向走去。
還未到平園池,我就看到那附近圍著一圈火光,舉著火把的都是巡夜或者看守平園池的人。
現在我懷疑這裡面有多少是活人?
我手心裡捏著回溯石,朝著他們走去。
所有“人”都帶著斗篷,我接近他們時,他們沒有任何反應,步調一致地巡邏著。
我故意撞上其中一人,將他帽子扯落,他轉身前,我清楚地看到他耳後的傀儡紋路。
“注意點。”他扭頭惡聲惡氣地說道,呵斥完後他就重新戴上了斗篷帽。
接下來我故意撞了好幾個,沒有一個是活人。
雲真居然製作出了這麼多傀儡?
“你的腿出毛病了?”粗獷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
我身體僵了一瞬,看地上影子,身後之人身形彪壯,是個不好殺的傀儡。
“年久失修,腿腳不便。”我語調生硬。
聽了這話,他唏噓了一聲:“那你當心點,畢竟這也算是我們為主人做的最後一件事,別搞砸了。”
我沒回應他,冷眼看著地上的倒影,等他離去。
他剛準備離開,又停住了腳步,“等等。”
我的手摸向纏在腰間的捆靈索。
“既然你腿腳不方便,那體力活就不用你幹了,待會你站在一旁呼救就行。”他語氣平和地說。
我皺眉,有些不解,他說的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