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嗤了一聲,想起了方才看到的東西。然後,我隔著人群,望向了站在最旁邊的小啞巴。
倏然,風聲停止了,周圍一片死寂。
有人發出了驚呼,“衣、衣服飄起來了。”
我感受一道怨恨的視線注視著我,我抬眼望去。
慘白的臉,赤紅的雙眸。
他們眼中飄起的衣物,在我眼裡,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個被我殺死的外門弟子,正站在陣法內,死死地注視著我。
裘桃似乎也沒看到那個弟子的鬼影,不過她臉色慘白,神情有些不對勁。
她轉身向玄吉稟告著甚麼,玄吉臉色微沉。不一會,玄吉冷淡地開口:“開始吧。”
裘桃抿了抿唇,然後閉上眼眸,搭在羅盤邊緣的食指輕顫了一下。
我將注意力放到了那個鬼魂身上,他渾身上下都是黑氣,滲人的視線沒有從我身上移開過。
奇異的是,他在我眼裡比起來討債的惡鬼,更像是一塊送上門的香噴噴的食物。
我搖了搖頭,為甚麼從剛剛開始,我的腦海裡就總是冒出一些不知從何而起的想法。
“殺你的人,在這嗎?”裘桃緊閉雙眸,似乎在和鬼魂溝通。
然後,那個被我殺死的外門弟子滲著血跡的嘴朝著我咧開,輕點了一下頭。
裘桃似乎感知的到他的動作,臉色更加蒼白了些,又開口對他說:“那你帶我去找祂,好嗎?”
說罷,她就睜開了眼,羅盤上的指標在指向我的方向時,停了下來。
真是死也不死得乾淨點,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把他燒到魂飛魄散再停手。
其他人讓開了路,裘桃手裡拿著羅盤一步步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周圍議論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裘桃而轉移。
一步一步,越來越近了。
我皺著眉望向那個鬼魂,有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體內的靈力開始暴動,心內躁鬱,我垂著眸,彎曲著食指放在唇邊,用力地咬了一口。
牙齒磨著細嫩的肌膚。
好煩。
有甚麼東西無法宣洩出來,是甚麼?
我乾脆閉上了雙眸,隔絕了周圍的聲音,回憶著方才的場景。
記憶深處似乎傳來經文聲,還有淒厲的尖叫和陰森恐怖的笑聲。
還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對我說:“出去。”
去哪?
“順應你自己的內心,離開這個地方吧,我的孩子。”
記憶中的這句話就像觸發了甚麼機關,我的心跳開始急促。
心裡的野獸張開了嘴,露出了獠牙。
我想讓那個該死的鬼魂閉嘴。
我又聽到周圍人傳來的聲音,似乎還有人扯住了我的手。
“不是吧,這個方向……”
“不、不是我呀。”我左手邊的一個弟子已經開始慌亂。
本能一般,我睜開眼對上站在陣法中心的男鬼。
不知何時起,他的臉上帶著驚詫和恐懼,魂體周圍的靈氣開始波動,他身上一些部位開始消散又重組,極其不穩定。
“你……怎麼會……”他喃喃道。
我手邊的靈氣似乎匯聚成了控制他身體的線,順著這些線,我用力扯住了他的脖頸。
裘桃停在了我的面前,她蹙眉看著我,待她再次低頭確認她手心的指標方向時。
指標的方向發生了偏移,指向了我左手邊的那個弟子。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那弟子搖著頭,“不是我,他失蹤還是我發現的,怎麼可能是我?”
“這一定是搞錯了!”他對著周圍的人大喊。
裘桃回頭看了眼玄吉,然後拿出驅魔符,貼在那弟子的身上。
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出錯了?”裘桃有些疑惑。
“那就證明殺害同門的和後山作亂的不是同一人唄。”
身後傳來溫朝有些懶散的聲音。
周圍傳來嘰嘰喳喳的討論聲。
“沒想到啊,居然真是宗門內的人下的手。”
“對啊,聽說他們還是同窗呢。”
……
被圍攻的那名弟子突然用力揮開擋在他面前的人,對著那男鬼的方向怒喊道:“裴靈安!你在那裡對不對?你指錯人了你知不知道?快點糾正回來啊!”
我似笑非笑地看向那個叫裴靈安的男鬼,他神色有些痛苦,不知道是來自心靈上的還是外界的折磨。
他怨念十足地看著我,裘桃手裡的指標紋絲不動。
那背鍋的弟子歇斯底里了片刻後,有些無力地垂了垂頭,低喃道:“真的不是我。”
就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時,有道聲音響了起來。
“我看這名弟子的反應,的確不太像殺人兇手。”蔣霽摩挲著手中的劍柄,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他停在那弟子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俯身仔細打量了他的神情片刻,“兇手可能另有其人呢。”他意有所指。
“沒錯,真的不是我!”那弟子有些激動地看向蔣霽。
蔣霽勾了勾唇,然後視線轉移到我身上,慢條斯理地說:“我沒記錯的話,羅盤最開始指的方向,恰好是師妹所站的方向吧?”
“你這是在質疑裘師姐的能力嗎?”我冷笑道。
“自然不是,只是我擔心這其中有小人作祟,導致無辜之人蒙冤吶。”他皺了皺眉,做出一副愁眉鎖眼的樣子。
我笑出聲,望向他的眼神淬了毒:“你在懷疑我是嗎?”
他對上我的目光,彎了彎唇,不置可否。
“正好裘師姐召喚出了殘魂,魂魄與屍體間正好有感應,讓師姐帶著他去找到屍體,”我緩慢開口,“有了屍體,想確認兇手,估計也不難吧?”
我心裡想著,一開始說找魔修,現在反倒變成調查那外門弟子的死因了,這裴靈安還真是命貴。
裘桃聽了我的提議,看了那面如死灰的弟子一眼,思索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她閉了閉眼,“帶我去找你的屍體。”
這是裘桃對著鬼魂提出的第二個要求,一旦第二個要求完成,引魂術就會失效,這次的招魂儀式就到此為止了,魂魄也不再受陣法的束縛。
這也就證明著,招魂的人會有被脫離束縛的鬼魂反噬的可能,所以一般有通靈體質的術士提出的第二個要求就是讓它們離開。
這裘桃居然不按常理出牌,還真是自信,我哼笑了一聲。
我掃了眼待在陣法中的裴靈安,裘桃手中的羅盤指標又開始轉動了。
於是,裘桃就帶著一些弟子,與她一同前往尋找裴靈安的屍體。
溫宜春拉住了我的手腕,似乎想對我說甚麼。
我先開口:“不用說了,真相如何,一會就見分曉了。”話是是對溫宜春說的,我的眼神卻落到了蔣霽身上。
蔣霽自然也聽到了我說的話,他又對著我露出欠揍的笑容:“你知道我為甚麼會懷疑你嗎?”
“你一心虛煩躁就喜歡咬手指的毛病,我可是清楚得很。”他低聲道。
我手邊靈氣一收,耳邊只傳來裴靈安的痛呼聲,為甚麼這控制靈氣的能力用不到活人身上?
我瞪著他:“你給我等著。”
蔣霽手捏成拳抵在唇邊,悶笑出聲。
“這是你第幾次對我放狠話了?”
就在我忍不住要直接動手打他的時候,玄吉的聲音響起。
“蔣霽,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蔣霽隨即收斂了神情,轉身朝著玄吉行了個禮:“是,師伯。”
我收回放在蔣霽身上的視線,然後就對上了前方玄吉若有所思的眼神。
之後還未等裘桃回來,玄吉就離開了現場。
也是,知道與魔修無關了,一個外門弟子哪值得她操心,交給掌管刑罰的長老處理就可以了。
片刻後,我聽到了一聲驚呼。
裘桃一行人回來了,只不過他們手裡沒有扛著屍體,而是提著一個袋子。
裴靈安自然也看到了,他抵過身體上的痛苦,眼神憎恨地看著我。
裘桃提著袋子走到我和那名弟子的面前,她打量著我們二人片刻,然後對著那個正期待地看著她的弟子說:“這是在你床底下發現的,裡面裝的是裴靈安的骨灰。”
那弟子如遭雷殛:“什……甚麼?”
我垂了垂眸,對上了注視著我的視線,阿水站在最外側,他對著我笑了笑。
我漫不經心的朝他勾了勾唇,手腕間的主僕契約隱隱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