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並非天生就是啞巴。
他自出生起便待在陳家,明明他只是無母無父的孤兒,陳家卻待他極好。
兒時的他,聽不見任何聲音,無法開口說話。是陳家找人替他治好了耳朵。
只是聽得到聲音後,他依舊開不了口,陳家又替他尋了無數大夫和術士替他治嗓子,可惜每個人看過後,都說他的聲帶沒有任何問題。他明白,這是他自己的問題。
後來,他為了報恩,就以僕從的身份陪著十歲的陳瑞先上山拜師。
陳瑞先天資聰穎,順利拜入雲真道君的門下。
彼時行拜師禮時,陳瑞先按照著自己私下排練無數次那樣,朝著雲真道君三叩九拜。
隨後,安靜的大殿內就傳出一聲孩童的笑聲,聲音稚嫩乾淨:“果然是迂腐的凡人。”
雲真道君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扶起陳瑞先,告訴他不必如此。
沒有人訓斥那個出聲的人。
阿水站在最後面,順著聲音看去。
是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站在一位貌如神女的道君的身側,異常惹人注目。
原因無他,一是因為在周圍人都穿著乾淨素雅的情況下,就她穿著顏色最鮮豔,像只小花孔雀,招搖地站在一旁。
二是,她樣貌精緻的就像菩薩座下的小童子,就連驕矜在她臉上都是恰到好處的好看。
年紀還小的阿水第一次看呆了去。
只是,她脾氣似乎有些差。
她身側的道君不知和她說了句甚麼話,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原本扯著身側道君袖口的手鬆開,負在身後,還自以為隱秘地瞪著站在道君另一側的瘦弱男孩。
像只炸毛的小貓。
阿水意識到自己看得太久後,就收回了目光。
陳瑞先臉色還有些薄紅,來到宗門第一天就出醜,對於一直錦衣玉食的小公子來說,的確是比較大的打擊。
此後兩三年,阿水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女孩,只不過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衛芳洲。
討論她的人非常多,也多是些沒有見過她的人。
畢竟在一個人人專注修煉渴望飛昇的宗門裡,整日到處闖禍和找人麻煩的存在的確是非常惹人注目並且不受人待見的。
很長一段時間,阿水以為整個太疏宗不討厭衛芳洲的只有他。
直到後來有回衛芳洲失蹤,陳瑞先剛回宗門,就急迫的去尋找她,他才意識到身為內門弟子的僕從,他的地位到底有多卑微。
他的周圍也多是與他一樣低賤的人,他們這樣的人,又怎麼可能知道那些天之驕子們是怎麼相處的呢?
因為陳瑞先的關係,有些嫉妒他卻又不敢找他麻煩的弟子會把氣撒在阿水身上。
誰說修真之人沒有陰私?
阿水倒在地上,感受著身上的拳打腳踢,觀察著他們毫不掩飾的表情:猙獰,不屑,鄙夷……
“臭啞巴,這麼沒用?”
“哈哈哈哈,連反抗都不會,這人不會是個傻子吧。”
“夠了,我們走吧。”有人小心翼翼地開口。
“哈。江覺,你敢命令我們?我說可以結束了嗎?”
“還是說,你想代替他?”那個為首的弟子威脅那個名叫江覺的人。
江覺不再出聲,垂首卑微地站在最旁邊,為首的弟子也不再關注他。
阿水看到,在他低頭的那一瞬,臉上的表情扭曲了片刻。
換了誰都會不甘吧。
不知為何,阿水突然想起幾年前的小女孩,聽說她也經常欺凌別人。
那她的神情又是怎樣的呢?
阿水倒在汙泥裡,眼前突然似乎出現一抹亮色。
她倚在牆邊,垂眸看著他。
她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眼角的弧度有些銳利,眼尾狹長,線條流暢得就像工筆勾勒出來一般。
眼白佔比不多,淺棕色的眼瞳在暖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像有湖光水色在流動。
這是一雙深情的眸子,也是一雙害人的眸子,每看你一眼,彷彿都要從你的心上咬下一塊血肉才甘心。
她濃密的烏髮別在耳後,一兩縷髮絲纏綿地落在她的頸間,穿著顏色鮮豔的衣服,張揚又耀眼。
以往仿若隔著雲和霧的面容,突然清晰起來,阿水心裡有一種預感,這就是衛芳洲。
也只有她,僅僅是站在那,就奪了天地八分顏色。
讓人心生嚮往,望而卻步。
她看了一會似乎覺得有些無趣,唇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餵你們幾個。”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他都沒有注意。
他彷彿又回到又聾又啞的那段時間,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聲音。
可又不太一樣,他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她的吐字清晰,每句話結尾的語氣卻又有些黏糊。
他只是專注地注視著她,即使她一道目光都不曾施捨給他。
直到她離去,他才爬起身,一瘸一拐地離開這個地方。
與耀眼的日光短暫地交集過後,螻蟻又要回到陰暗的巢穴裡去了。
只是他沒想到,他還能有再次接近她的機會,在他曾經偷偷跟著陳瑞先去尋找她時,找到她的地方。
只不過,這一次他不再是隻能跟在他們身後的影子,他取代了陳瑞先的位置,揹著她,刻意放慢步伐,朝著望江峰走去。
阿水知道自己與陳瑞先的長相有幾分相似,他就像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心裡的陰暗角落寫滿了不可告人的慾望。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桌子上鋪著寫滿衛芳洲的紙張。
他的嘴唇開合,從一開始的無聲。
到最後他艱澀地開口,聲帶振動,吐出發音滑稽的三個字。
他喘了一口氣,似乎完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髮際被汗水沾溼。
待他平復好激動的心情,他又定定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勾起唇,眉目舒展,模仿著記憶中陳瑞先的神情。
“小……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