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我手裡拿著掃帚,站在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臺階上,默了片刻。
月臺上的外門弟子穿著整齊劃一,在內門弟子的指導下練劍。
不巧,那個內門弟子又是熟人。
謝致身後負著劍,專注地指導著他身前揮劍姿勢不標準的弟子。他面前的弟子似乎太過緊張,屢屢出錯,但謝致臉上沒有半點不耐,依舊溫和地教導眼前的弟子。
看到這裡我就沒有再看。因為我能想象到之後無非是那弟子感激涕零,他再露出和煦的微笑回應那個弟子。
我覺得他的笑容太過虛偽廉價,無論對誰都能露出如春水般溫柔的笑容,也不管別人會不會因此生起妄念。
我之前疑惑過,是隻有謝致這樣,還是修無情道的都需要用一副多情的皮相掩蓋自己淡漠的內心。
不過,管他呢?
我現在只希望沒人注意到我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拿著掃帚站在臺階上的落魄樣子。
溫朝將掃帚扛在肩上,慢悠悠的朝我走過來。
“唔,你一半我一半。”他滿不在意地說道,將掃帚放到了地上,瀟灑地轉了個身就動作熟練地掃了起來。
我沒動,因為我不想掃,一路上不知道會遇到多少弟子,我覺得丟人。
他掃了一會,沒聽到動靜,回過頭來。
我站著一動不動。
他站在臺階下,微微仰頭看著我,迎著朝陽,眼裡沾染了細碎的光,亮晶晶的,說出的話卻格外欠揍:“呦,大小姐不會連掃地都要人教吧?”
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你掃你的,廢話這麼多幹甚麼?”
“那你倒是一起掃啊,你不會想讓我一個人掃這一整條臺階吧。”他鼻子皺了皺,“那我可不幹,除非你……”
我視線掃過每一個經過我眼前的弟子,敷衍問:“除非甚麼?”
“除非——”
我的視線突然撞入一張乾淨稚嫩的臉,是溫朝。
他不知何時跳上了臺階,來到了我面前。
晨曦為他的眼角眉梢罩上一層暖意,清風徐來,鬢角的碎髮略過我的眼瞼,我下意識顫了顫眼睫。
我伸出手拂了拂髮絲,視線落在他身上。
我倒要聽聽,他會提出甚麼條件。
誰知他凝望著我,呆愣在那,除非了半天也沒除非個甚麼東西。
我略帶疑惑地看他。
“除非,”他看著我喃喃道,“你對我笑一下。”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先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耳朵,埋著頭不敢看我,大聲道:“不、不是,你聽錯了,我說的是你向我道歉。”
“對,你用昨日在師傅面前的表情向我道歉,我就幫你。”他鬆開捂得通紅的耳朵,抬起頭理直氣壯地看著我,“怎麼樣?”
我冷笑了一聲:“不怎麼樣。”
說罷我就直接轉身,朝著我的目標走去。
身後的自言自語隨風飄散,“為甚麼會有人長得這……”
我邊走邊看了一眼謝致的方向,他依舊在專注地指導弟子,只是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方才我感覺有道熟悉的視線長久落到我身上,應當是錯覺吧。
我停在了一個正在打掃月臺邊角的弟子面前。他抬頭看到我的時候有些詫異,我覺得他有些眼熟。
不過我沒有多想,我看著他雖然雋秀但有些營養不良的臉,將手心的靈石拋到了他懷裡。
我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接住差點掉在地上的靈石,驕橫道:“我給你一塊中品靈石。”伸手指了指石階,“這一個月,你每日都需要幫我把這臺階掃了。”
他沒說話,將靈石遞迴到我面前,對著我搖了搖頭。
他還敢拒絕我?
“還是說,你嫌靈石太少?”我嗤笑,“那你說吧,你要多少?”
他搖了搖頭,然後有些挫敗地指了指自己喉嚨,擺了擺手,又張開口發出了氣音。
原來是個小啞巴。
等等,小啞巴……
我想起我為甚麼覺得他眼熟了。
當我還在內門的時候,每個月有一次必須做的宗門任務。
我每回就挑著些簡單的做,大多是不用出宗門的體力活,因為這樣我就可以用靈石讓其他弟子替我做。
那會正好接了個給後山的靈獸刷毛的任務。
接到任務的那一刻,我就前往外門去找人。
在我眼裡,他們都是我可以用來僱傭的勞動力,我從來沒把他們當成和我一樣的人看待。
只是,剛好撞見幾個外門弟子把一個瘦弱的少年推在角落,一口一個臭啞巴的罵,我才反應過來,原來螻蟻也會恃強凌弱。
不過,看到這一幕不能激起我內心半點憐憫,畢竟我幹過比他們做的還過分的事。
我甚至倚著牆看了會,發現他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罵人的話後,我就覺得無趣了。
我出聲前對上了那個倒在地上的少年的眼神,他越過眼前欺凌他的人,用那雙霧濛濛的眼睛盯著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餵你們幾個。”我的聲音一出,那幾個還想抬腿踹那少年的外門弟子立馬轉過身來。
呦呵,還有幾個老熟人。
“衛師姐,你怎麼來了?”有一個幫我做過任務的弟子有些臉紅地開了口。
他們齊齊擋住身後的人,低著頭,又恢復了一副拘謹的樣子,彷彿和方才是兩個人。
我直接將靈石甩到了他們臉上:“去幫後山平園池裡的靈獸刷毛,刷完我會去驗收。”
他們雙手接過靈石,興奮地點頭:“好的,我們馬上去。”
然後他們好似忘了身後的人,不一會人就走光了。
我也沒管躺在地上的人,直接回了不虛峰。
第二日,我聽到了外門幾個弟子誤闖平園池,被裡面的靈獸咬得缺胳膊少腿的訊息。
我拿起桌面的茶品了品,輕笑了一聲。手邊因為未完成還暗著的任務牌子上顯示著:為後山梅林內的九命貓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