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外門弟子的衣服,我渾身上下有些不舒坦,彷彿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有了實感。
我深刻地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我需要和我以往最瞧不起的人一起修行,需要與他們爭破頭,就為了我曾經出生就擁有的內門名額。
前往明心殿的路上,我回憶起了望江峰的主人——雲真道君。
在我小時候,他大概是除了阿孃之外對我最好的一個人。
甚至在我測過資質後,他都沒有流露出憐憫或失望的表情。
反而對我的態度比以往更加和藹。
可以說,他有時候比阿孃還縱容我。
哪怕是我騎在他的弟子頭上欺負他的弟子,他都能面不改色讓他的弟子跟我道歉。
他曾摸著我的頭對我說:你永遠都不會錯。
於是我就漸漸相信,我無論做甚麼都不會錯。
所以,不需要愧疚,不需要道歉。
想到是去聽以往比較熟悉的師叔的課,我心情放鬆了一些。
進入殿內的時候,最外圍幾乎坐滿外門弟子。
在眾多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一道如鷹隼般凌厲的目光牢牢地鎖在我身上。
我微微側頭看去,目光來自一名坐在最前排中央的內門弟子。
整個宗門我第二討厭的人——蔣霽。
說起來,我和他的恩怨可以追溯到我們五六歲的時候。
雲真道君帶著他新收的徒弟來太虛峰,因為蔣霽和我同歲的原因,我們便被大人湊到一起玩。
當然,大人是不清楚我們玩甚麼的。
我那時候喜歡玩騎小馬,就讓蔣霽趴在地上給我當小馬。
兒時的我因為營養過剩,有些發胖。
蔣霽就嫌棄地看著我:“我才不要給小胖墩當小馬。”
我不服氣,我阿孃明明說我圓滾滾的很可愛,他居然嫌棄我。
於是我就仗著當時的身高和體重優勢,把比我瘦弱的蔣霽按在地上,坐到他的腰上,他承受不住我的重量,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駕!你起來呀。”
他漲紅了臉死命掙扎,最後實在受不了,就直接放聲哭了出來:“嗚啊,你走開,我要師傅嗚嗚嗚。”
雲真道君當時看到的一幕,就是我把他弟子按在地上欺負,他弟子嚎啕大哭的場景。
我有些心虛的從蔣霽的背上下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沒想到的是,雲真道君俯身摸了摸我腦袋,然後看向好不容易爬起來,在一旁抽抽噎噎的蔣霽,讓他向我道歉。
我至今都還記得,蔣霽當時震驚受傷的神情,和看向我時掩都掩不住的厭惡。
自那時起,我們的關係就越來越差,到最後幾乎到了見一面就要打一架的的地步,雲真道君也次次選擇維護我。
我也就看著他看我的眼神從厭惡到怨恨,不過誰在乎呢,反正我也討厭他。
只是他天資比我好,修煉比我快,我擔心和他見面打不過他會在眾人面前出醜,於是我就開始避著他,這幾年倒是和他少了許多爭執。
蔣霽身形高大,眉眼深邃。不像身旁其他弟子正襟危坐,顯得有些隨意。
接觸到我的目光,他朝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旁邊的小師妹差點看呆了。
只有我看清他埋藏在陽烏般耀眼的笑容下比寒冬臘月最刺骨的風還凜冽的惡意。
我收回目光,有云真道君在,我料定他不敢對我怎麼樣。
我掃過其他還把目光停駐在我身上的人,冷臉問:“看甚麼看?再看我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真是令人厭惡。
他們臉上流露出些許詫異。
“噗。”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在殿內響起,“一個在內門修煉多年還是練氣一層的廢物還想挖別人眼珠子呢。”
我怒目望去,是一位坐在溫宜春身旁的鹿眼少年發出的聲音。
他和溫宜春面容有六分相似,就連雀斑的位置都差不多。
他盤坐在蒲團上,仰著頭,長得最是無辜的一副長相,說出的話卻讓人恨得牙癢癢:“怕不是哭哭啼啼回去找青陽道君,讓青陽道君為你做主吧,哈哈哈。”
他說罷,蔣霽就低笑出聲,撐著腦袋笑意盈盈地看向我的方向。
溫宜春蹙眉,出口呵斥:“溫朝。”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難堪,捏緊了雙拳。
我狠狠地瞪著那個少年,吐出的每一個字彷彿要被我咬碎了一樣用力地說道:“給我閉嘴。”
那個叫溫朝的少年收斂了些許笑意,扭頭看著溫宜春:“姐,你兇我幹嘛?”
他似突然又想起了甚麼,轉頭看向我:“哦,我差點忘了,你現在想找青陽道君告狀也找不到了,畢竟她被你害得只能待在遍地是妖魔邪祟的煉心塔之中呢。”
壓抑住的怒火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我衝上前,將他壓在了地上,毫無章法的將拳落在他的身上。溫朝愣了片刻,就開始還手。
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時,我已經和他廝打成了一團。
我往他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打去,打不過就用踢,踢不過就用咬。就算他身法不差,一時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鼻尖冒出汗珠,發冠早已被我扯落到了地上,臉上脖子上到處都是紅痕,狼狽至極。我也沒好到哪裡去,看到他眼眸中倒映出來的我,青絲散落一身,衣衫凌亂,眉眼間滿是戾氣,活脫脫一個瘋子。
眾人立馬上前,將我二人分開。
我像是平靜下來,冷著臉任憑他人將我扯到一旁,只有猝了毒般的目光緊緊跟著溫朝。
“師傅。”是蔣霽的聲音。
原本注意力還在我和溫朝身上的眾人,頓時如夢初醒,紛紛回頭行禮。
雲真沉著臉,不知已經在殿外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