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險些又被氣昏過去。
我心裡有多恨,現實就有多無力。被壓制著動彈不得的是我,不是他。
只要他想,輕而易舉就可以殺了我。
越想心裡頭越憋悶,眼角竟忍不住泌出淚來。
臉上的力道不知何時鬆了。
我抿緊了唇,忍住淚意。視線落到他的指尖,掩住眸中濃稠的鬱色。
我看見他指尖動了動,似是要朝我眼角拂來,卻又頓了頓,半路換了方向,伸手將我身側的被褥蓋到了我臉上。
隨後就是衣衫摩擦的聲音,壓制在身上的力道消失。腳步聲響起,他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翻了個身,身體蜷縮在角落,整個人埋在被子裡,淚意再也控制不住。
與阿孃分離,失去內門弟子的身份,被最厭惡的人壓制卻毫無反抗之力。
內心充滿了負面的情緒,久違的自厭從心底絲絲縷縷的浮現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眼前的被褥被人掀開,眼前恢復光明,一張清豔至極的臉撞入我的視線。
我懨懨地掀起眼皮,斜睨著他,就見他以往時時刻刻似含著小鉤子的眼眸難得有些愣怔。
隨後臉上閃過明顯的慌張,用力將我血肉模糊的手腕從我口中移開。
嘴裡充滿了鐵鏽的味道,我回過神。
原來,不知不覺我又選擇了這種方式宣洩自己的情緒。
耳邊似乎有人嘰嘰喳喳在說些甚麼,我陷入了回憶,一個字都沒聽清。
說來我養成這怪癖還是我六歲受傷那年,在我發現衛琇因為我受傷而露出難受的神情後。
每當我想見衛琇時,就會“不小心”受傷。
直到後來不小心被剛來宗門沒多久的仲長平撞見。
當時才十歲的仲長平整個人瘦的跟竹竿似的,一張臉就像皮包著骨,半點肉都看不著,黑黝黝的眼睛盯著我的時候莫名滲人。
“討厭鬼,你看甚麼看!”我用力瞪著他,聲音帶著秘密被發現的惱羞成怒。
他的神情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就為了換取別人施捨般的關注,就像凡間為了一點骨頭就搖尾乞憐的狗一樣。”
這是年幼的我第一次聽到這麼難聽的話,還是從我一直瞧不起的仲長平口中說出。
“你說甚麼?”我的手握緊成拳。
“想要的自己不去搶,只等著別人施捨給你,你這麼沒用,你阿孃遲早不要你。”他面無表情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些許憐憫。
哈?他一個被我娘撿回來的野狗也配憐憫我?
我視線不自覺落到他腰間配著的木劍,這是阿孃親手做的。
我也有一柄,不過我嫌棄它難看,還愛偷懶,幾乎沒有拿出來練過。
突然,以往一直逃避的想法清晰地浮現在了我腦海中。
我不是獨一無二的了,就像我的那把木劍一樣。
你阿孃遲早不要你。
當時仲長平還是個幾乎沒有修煉經驗的凡人,在我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狠狠地把他推倒在地,伸手搶走了他掛在腰間的木劍。
然後我當著他面,用符咒把他的木劍燒成了灰燼。
看著他露出難受的神情,我居然體會到了久違的歡喜。
“你說的對,欺負自己哪有欺負別人好玩。”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我露出了愉悅的笑容。
……
“主人,您別這樣。”有些哽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的手被人小心翼翼地捧著,好像有冰涼液體滴落到我的手心。
隨後,我的手腕感受到濡溼的觸感,我扭頭看去。
枝喜跪在床邊,低著頭,微溼的眼睫垂著,擋住波光瀲灩的眼眸,眼淚似斷線的珠子般掉落。
精緻小巧的下巴上方,猩紅的雙唇微啟,伸出紅潤的舌尖不停地舔舐我手腕上的傷口。
舌尖將殷紅的血液捲入口中,沾上了他的唇,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眼角還有些微紅,妖氣橫生。
哦對,他的確是妖,還是一隻小兔妖。
感受著手腕的溫熱,傷口漸漸痊癒,他在用微弱的妖力替我療傷。
“行了。”我將手移開,有些不想看到他。
或者說,我現在誰都不想見。
他似乎看出我不太想理他,有些失落地望著我。
我避開他眼神,說起來這兔妖還是我之前和同門去做宗門任務時撿到的。
當時為了他,我還和玄吉師伯的弟子鬧了起來。
原因無他,我想將還是原型的兔妖烤了吃,而我那面慈心善的裘師姐因為感知到了他的妖氣,便想放他走。
當時的任務又累又慘還不許我吃個兔子,我心頭火氣就起來了。
原本還只是三分想吃,頓時恨不得下一秒就把那兔子的皮扒了,於是我上前跟她搶兔子。
裘桃當時拎著兔子耳朵,東躲西躲,嘴裡還翻來覆去那些甚麼妖是生靈,莫要造殺孽的屁話。
我聽都不聽,雖然我沒啥修為,但我料定他們不敢動我一根毫毛,所以我肆無忌憚。裘桃畏手畏腳,反而被我壓了一頭。
可能是因為其他人都畏懼衛琇,沒人敢出來幫裘桃。
她被我撲倒在地,我伸手搶她手中的兔子,我與她貼得極近,我的鼻尖幾乎貼著她的臉,她不知為何眼神有些閃躲,手中失了力道,原本被緊抓著的兔子也掙脫了出去。
我挑眉,直接從靈袋中掏出捕獸網,被抓回來的小兔子拼命掙扎,溼漉漉的紅眼睛幾乎要淌出淚來。
我揚起下巴,朝著剛爬起來渾身狼狽的裘桃挑釁地笑了笑,她又愣住了片刻。
我懶得理她,伸手拎著捕獸網就往火堆走,旁邊還有人要給我搭把手,我拒絕。心下卻有些暢快,這群自命不凡的內門弟子再討厭我又如何,還不是要討好我。
之後兔子自然是沒吃到,因為它直接化成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兔耳少年,跪倒在我腳邊,小紅眼溼漉漉地望著我求饒。
我想起修真界的修士有收靈寵的習慣,而我至今都沒有一隻靈寵。
我微微彎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兔耳朵,他顫了一下身子,雪白的臉頰漫上紅暈。
“如果,我不想放過你呢。”我惡趣味地說著。
他眼裡漫上水光,臉頰的紅暈褪去,恢復了蒼白。
我承認他取悅到我了,於是決定給他成為我第一隻靈寵的殊榮,便把他帶回了宗門。
……
見他還愣著不走,我便想要開口趕他。
我話還未出口,就見他如夢初醒般,好似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珍品靈袋,遞到我手上,殷切地看著我。
“這是青陽道君在去救主人前,暫存在我這的。她說,等您回來,我再交給您。”
我看著手中的靈袋,頓時所有的不岔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我起身,將手中的靈袋扯開。裡面有一封信,還有五十個上品靈石,以及一堆珍貴的藥草丹藥和法寶。
我略帶急切的將信攤開,從頭到尾一字不漏細細地看完了一遍。
衛琇好似早就料到了今日會發生的一切。
她叫我不要擔心,又細細地囑咐了一遍到外門時修煉的法子,解釋了所有靈丹妙藥的作用。
我突然意識到,她為了讓我築基,同意了我用她以往最為不齒的方式修煉。
她曾經說過,靠外物走捷徑獲得的修為就是空中樓閣,極易坍塌。
之前我即使修煉得再慢,她也從來不讓我碰這些如今她遞到我面前的這些丹藥。
我默默不語,看了信後,有些安心又有些洩氣。
我將信收好,裝回靈袋裡。
眼前出現了一碗散發著難言味道的藥,怎麼又是藥?
枝喜小心翼翼地端著,又極為認真地望著我:“方才差點忘了,主人你傷口未愈,不喝藥是不行的。”
也許是看了信心情好,我便頷了頷首,示意讓他來餵我。
他收到指示,緩慢的將我扶起靠在他的肩上,然後一隻手端藥一隻手餵我。
我微微啟唇,抿了一口藥汁,有些沾到了唇角,我舔了一下。
好苦,我有些不想喝了。
但想到阿孃信中的囑咐,算了,忍忍吧。
我垂著眸,手裡把玩著靈袋裡的法寶,等著下一口。
卻見枝喜遲遲不動作,我皺了皺眉,抬頭望向他。
去見他微微垂著頭,神色晦暗不明,眼神有些灼熱地望著我。
撞上我的眼神,他似乎回神,眼神遊離了一下。
他突然出聲,似要轉移我的注意力:“是不是藥太苦了?我剛好準備了蜜餞。”說罷,便從袖口中拿出了一個荷包,看上面圖案,是一隻兔子和一隻貓。
小兔子垂著耳朵,乖巧地貼在慵懶的貓身上。
“你自己繡的?”我隨口一問。
他身體一僵,耳朵似乎有些微紅:“是、是的。”
“主人想要嗎?我可以繡一隻給主人。”他又開口。
“不用了,我不需要。”我現在更想要蜜餞。
他似乎有些失落,不過他接觸到我的眼神,便了然地將蜜餞遞到我的唇邊,我一口咬下。
甘甜的滋味沖淡了口中的苦澀。
有自己的靈寵就是這點最好,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瞭解到我需要甚麼。
我繼續一邊喝藥一邊把玩著手中的玩意,時不時就微微側頭含住他喂到我唇邊的蜜餞。
竟有些難得的愜意,我也就懶得追究他時不時用下巴蹭我腦袋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