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乘雲走後,劉琰獨自在雅間裡喝下去。他有時候羨慕季乘雲的個性。
從前他以為,他與微之是同一類人,以一個臉譜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而真實的那個自己,其實卑劣而又不堪。他們都是在黑夜裡踽踽獨行的人。
但後來,他漸漸意識到,微之與他是不同的。微之他是有自己的準則的人,譬如說,喝酒的時候不會喝到不醉不歸,因為他要保持一種清醒。但劉琰不同,他自小謹小慎微,受人欺辱,習慣做事都要瞻前顧後,習慣做小伏低。可心裡卻有著無數的野心,從不敢承認。
他名義上說,是為懷太子昭雪冤屈,可那海面之下,自然還有他的私心。他想要做皇帝,想要成為九五之尊,萬人之上,受人朝拜。可是後一樁,他向來不會大肆宣揚。即便被人戳破,也只會風輕雲淡掩飾過去,好像只是順便為之。
可所謂主次,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又譬如說,微之能坦誠他的情感,他劉琰卻不能。他不能表露一絲一毫的,對柳柳的愛。因為她是父皇的女兒,是高貴的公主。他呢,明面上不過是個閒散皇子,一事無成。柳柳把他當成是哥哥,他卻一點不想做她的哥哥。他想佔有她,想要她為自己婉轉承歡,為自己生兒育女。
但劉琰毫無把握能做到。所以他只好想,等他成了皇帝,成了權利的擁有者,他就能做到了。
劉琰在空曠的房間裡兀自笑了聲,將手中杯盞裡的酒一飲而盡,而後將那杯子扔出去,乾脆拿起酒壺痛飲。
微之能去找自己的解藥,他卻不能,他只能遠遠地看一眼她,而後在這裡借酒澆愁。
*
承歡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給孩子繡小衣裳小鞋子,還不清楚孩子性別是男是女,所以她挑的圖案都是男女都能用的。
小鞋子是個小小的老虎圖案,她才開始,便扎到了手。心神不寧裡,嘗試了幾次,最後還是放下了繡繃。先放一放吧……
放下了繡繃,卻又不知能做些甚麼。索性出了門,去院兒裡走一走。逛了一圈下來,她有些累。其實沒走出多遠,因為腿軟乏力。
這回不同於上一回,這一次是實實在在地行了夫妻之實。甚至於……她還覺得自己那處也隱約不舒服。
可到底不大方便,便往旁邊的廊下去,撐坐在欄杆上。佛心跟在她身後,小聲勸道:“少爺也太不知節制了……”
承歡唔了聲,轉移話題,“熱過這段日子,便要入秋了。”
她甚至覺得季乘雲還在剋制……倘若他不剋制,大抵真如洪水猛獸一般,把她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佛心點頭,順利被她帶偏:“是啊,希望入了秋,天兒可別這麼熱了。這麼個熱法,誰都受不住。”
承歡捶著自己小腿,往上一拳拳停在大腿上,慨嘆一聲。八月十五是中秋,按照季家傳統,是要闔家吃一頓團圓飯的。闔家,便是包括姨娘小姐,全都要一塊兒吃飯。但也只限於姨娘,畢竟季家沒有貴妾,而姨娘之下是通房外室,身份又太低。
雖說是團圓飯,可按照往年的經驗,這一頓飯向然是吃得雞飛狗跳。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這一夜這麼多女人聚在一塊,爭風吃醋那是難免的事,話趕話嗆人就更是常見。因此每一年,都算不歡而散。
承歡對這所謂團圓飯沒好印象,也一點都不期待。甚至於,還有些厭煩。她們爭吵,她便只能窩在角落裡,也沒人撐腰,聲都不敢作。
思及這些,她不由又嘆一聲。
一回頭,才發覺自己停在了季乘雲的書房前頭。
“少夫人。”恰好阿松帶著一群人抬著好些箱子過來,和承歡行了禮,“這些是少爺新得的書,我們正要搬進書房裡去呢。”
“哦。”承歡點了點頭,讓他們進去。
阿松推開書房的門,支使著他們,“你們,把箱子放這裡,裡頭的書可要仔細些取出來,放在那邊架子上。記得按照分類放,都記住了吧?”
“記住了。”他們熱鬧地忙碌起來。
承歡歇了會兒,也恢復了體力,在外頭瞥了兩眼,鬼使神差地跟著進了門。一進門,就被一股子黴味和灰塵嗆得咳嗽。她拿帕子掩住嘴,阿松見她如此,連忙上前來詢問:“少夫人,你沒被嗆到吧?這些書多是舊書,有些灰塵是尋常的。要不你先出去吧。”她如今身懷有孕,可是嬌貴得很,不敢有一點損失。
阿松看著承歡做少夫人,高興得不得了。他看著承歡,笑得很燦爛,少爺總算是得償所願。
承歡搖頭,說自己沒事兒,覷了眼那幾箱子書,又轉過頭去打量這書房的構造。
一連好幾個書架,都已經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季乘雲的書。最裡頭那個書架的最底下一層倒是沒放書,放了好幾個箱子盒子的。有些上了鎖,有些沒上鎖。有幾個瓶子是敞著的,放著好些畫卷。
承歡蹲下來,取出其中一卷,那畫卷也沒封口,被她一拿便順著她手滑落下來。
是些竹葉竹枝,像季乘雲早期的手筆,大概是十四五歲。他早期畫風很有吳道子之風,後來漸漸成熟,便退去了這種風格,添了自己獨特的味道。
承歡把畫卷捲起,放回那瓶子裡。她玉指撫在卷端,又從中抽了另一卷。
原以為還是竹子山水之類,卻驚得她掉了畫卷。
她眨了眨眼,很不可置信。
承歡低頭拾起,那畫卷之中的,既不是山水,也不是竹葉花木,卻是……她。
大概是她十來歲時候的畫像,她手裡抱著一隻白色兔子,和兔子對視,笑得很璀璨。
她記得她那時候養了只兔子,很高興,寶貝得不得了。後來兔子的籠子沒關好,走丟了,還因此和善如起了些衝突,被太太訓斥了一番。
承歡心念一動,視線久久不能收回。
怎麼會?
她把那一卷放在腿上,又去抽了一卷。還是她的畫像,這一次是她拿著一支桃花,淺笑安然的模樣。
她也記得,這一回她不大高興,具體是因為甚麼已經忘了,反正就是不大高興。後來遇上了季乘雲,他也不大高興,又被季霈罰了。她還安慰季乘雲,勸他不要放在心裡。
承歡垂眸,視線落在畫像上的桃花上。
她將畫像捲起,又擱在腿上,重新抽了一卷。
還是她的畫像,看紙張年份挺近。她深呼吸著,開啟卷軸。
這一次更加震驚,和先前那些畫像又不大一樣。這一張……畫風靡靡。
她能確信她從未變成過這樣,承歡一下子想起季乘雲說過的話。
天哪……
她當他在說渾話,結果……結果……
承歡深深吐出一口氣,被驚駭到,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有些隱約的害怕,感覺自己像落入了某個圈套。又有些惻隱,他說的,他對自己那綿長而不為人知的愛意。
心裡像被甚麼狠狠打擊了一下,酸酸澀澀,還有些發脹。
另一邊他們已經清理得差不多,阿松走近幾步來問:“少夫人,他們忙完了,你要繼續在這兒待會兒嗎?”
承歡抱著那些卷軸放回去,起身搖頭:“不用了,我也不待了吧,你將門鎖上就是。”
她從季乘雲書房出來,像丟了一魄似的,陷入了長久的失神裡。她痴痴倚在美人榻上,由那幾張畫像而勾起陳年舊憶。
季乘雲似乎真的對她用情至深。
承歡在腦中閃過這念頭,坐直了身,目光失去焦點,輕落在跟前的牆上。
季乘雲喜歡她甚麼呢?除了這張臉,她才能不算出眾,性格懦弱內向,不夠落落大方。他到底是為甚麼……承歡輕咬著下唇。
一天日子甚麼也沒做,便已經消磨大半。眼看著到申時,承歡嘆了聲,喚佛心進來。
佛心見她神色不佳,忙問她有甚麼吩咐。承歡頓了頓,又把她揮退下去。
“沒甚麼事,你下去吧。”
佛心有些擔憂,自然沒有立刻退下,“少夫人可是覺得百無聊賴?要不要看看書?”
她搖頭,“不必,你下去吧。”
“是。”佛心低頭退下,又被她叫住,“等一下,你去取紙筆來,我想畫會兒畫。”
佛心有些詫異,但也只當她是心血來潮,很快取了畫筆和顏料過來。時下早已經不流行水墨畫,從天然礦石中可以提煉出帶顏色的墨水,且防水防潮,很得大家喜歡。
承歡拿畫筆沾了些墨水,提筆坐在畫紙上空,手腕一頓。
眼看著那滴墨都要滴下去,她這才緩緩下筆。承歡腦子裡勾勒著自己的面容,按理說,她是這世上最瞭解自己長甚麼樣的人,應當能畫得很像。
可是最後落筆,怎麼說呢,看著眼睛鼻子耳朵都似乎沒差太多,可總體就是少了許多神韻,並不那麼像她自己。
佛心拍手叫好:“少夫人好厲害,不經常畫畫也能畫得這麼好。”
承歡與那畫中的自己面面相覷,腦中卻浮現出在季乘雲當中看見的那些畫。栩栩如生,彷彿要躍然從紙上跳出來。一顰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皆是傳神的。
她將畫筆擱在筆架上,將那張畫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
“哎……”佛心不解,“好端端的怎麼給丟了?”
承歡垂著眼說:“畫得不好。”
佛心不以為意,“可是少夫人又不經常作畫,這種水準已經很可以了。”
承歡搖頭沒說話,有人比她自己更會畫她,能說明甚麼呢?一來,那人天賦極高。季乘雲雖然畫畫水平不俗,卻還稱不上水平極高。
那麼二來,便是熟能生巧。他對自己很瞭解,時常觀察。
她往後跌坐在椅子裡,為這想法而心緒難平。
作者有話要說:痴漢必備屬性,攢女神的照片、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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