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綬噠噠噠的跑了進來。
他環視四周一圈, 倒是有些失望:“兒臣見皇兄說的恐怖,還以為會是如何模樣,現在看看也就普普通通的屋子, 頂多算得上是簡樸素雅, 和恐怖二字卻是完全聯絡不上。”
琪琪格啞然一笑.
皇帝當年不受順治帝寵愛,到避痘所來的時候也是匆忙隨意, 哪裡像奇綬過來之前先準備好些日子, 自然也見不到小康熙所說的破敗景象。
唐璟格格戳戳兒子的腦門:“倒是把你能的,昨晚上還在說害怕, 今兒個倒是裝模作樣起來。”
奇綬吐吐舌頭,又巴巴的拉著人往裡走。
他東張西望:“皇額娘, 兒臣住在哪裡呀?”
琪琪格剛才逛了一圈就大概有了規劃,聞言迅速說道:“你住在左梢間,唐璟格格和哀家住在右梢間, 咱們兩個湊合湊合, 度過去再說。”
唐璟格格自然是樂意的。
琪琪格比劃著環境:“左次間處恰好有案几桌架, 剛好擺放御醫們用的藥罐藥爐,讓御醫們為奇綬把脈查案。右次間裡則放些咱們的雜物, 閒暇時間也能教授奇綬讀讀書, 寫寫字……”
奇綬面色大變。
他蹦蹦跳跳的抗議:“等等!兒臣這是來種痘的,怎麼還得讀書寫字?兒臣可是聽人說了, 得了天花的話會要高熱好多天, 得一直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哪裡能讀書寫字甚麼的……”
琪琪格眸色微沉。
她似笑非笑的睨了奇綬一眼:“瞎說!皇額娘早就問了御醫, 種痘百餘名孩童, 大多隻是稍稍發了幾顆痘皰, 有點兒低燒罷了, 讀書寫字還是沒問題的,哀家覺得啊咱們可以上午讀書,下午練字,等回宮以後奇綬一定能一鳴驚人!”
奇綬目瞪口呆,一副三觀破裂的模樣。
他整個人都不太好了,捂住耳朵邁著小短腿就往外衝:“兒臣甚麼都沒聽見!”
待奇綬的身影不見,琪琪格也收斂笑容。
她側首吩咐烏日娜:“使人傳信回去,將奇綬身邊伺候的宮人都好生排查一遍。”
烏日娜應了是。
唐璟格格臉色也不好,蹲福一禮:“是妾身失責。”
“你也是擔心心切,倒是忽視了些。”琪琪格搖搖頭,臉色沉鬱得很:“哀家也是覺得奇綬緊張得有些奇怪,見他露了口風才臨時決定試探一二,沒想到還真有人敢在奇綬耳邊說這些話。”
“想要抵抗病魔,最重要的就是健康的體魄。奇綬打小身體健壯,這一點上絕無問題,問題則出在他的心理情況上。”
琪琪格越想越覺得幕後主使其心可誅。
她低低嘆道:“若是奇綬擔驚受怕,晝夜難眠,那再好的身體長時間無法保持良好的休息,就會導致免疫力下降,再碰上危險度頗高的種痘,後果可想而知。”
唐璟格格雖然不知道甚麼叫做免疫力下降,但也不知道長時間不好好休息的後果。她面色發白,手指緊緊拽住衣角,忍不住有些焦慮起來:“皇太后,那,那咱們應該怎麼辦?”
琪琪格看看唐璟格格。
她忍俊不禁:“咱們得冷靜下來,要是我們也一味的緊張,只怕會加重奇綬心裡的懷疑。”
唐璟格格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琪琪格推推她:“現在的話——先陪奇綬玩一會?”
奇綬百無聊賴地坐在鞦韆上。
沒有晃動鞦韆,他只是輕輕踢著兩條小短腿,眉眼間帶著肉眼可見的愁緒。
唐璟格格腳步微頓。
她忽然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臉上揚起笑容小跑下去。
奇綬驚呼一聲:“額娘?嗚哇!”
他雙手緊緊抓住垂繩,下面的鞦韆猛地蕩高又落下。
起初的緊張褪去,剩下的便是歡喜。
奇綬咯咯笑著,甚至還大聲喊著:“再高一點,再高一點啦!”
唐璟格格應了聲。
琪琪格看著這對母子打鬧,自己則倚在石桌上,吹著和熙的暖風,翻看著書卷,時不時抬眸看看兩人:這兩日就讓他們好好玩玩吧?
第二日,四名御醫也趕到避痘所。
他們先給六阿哥把脈,以確定六阿哥的身體處於最佳情況,隨後趕回宮中將訊息稟報給太皇太后:“六阿哥身體康健,可按時種痘。”
捻著佛珠的太皇太后動作一停。
打從琪琪格和唐璟格格帶著奇綬離宮,太皇太后心裡就沒有踏實過。
如今也是一樣。
即便如此,太皇太后也開始準備種痘流程。先設堂供奉天仙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藥王、藥聖、城隍、土地等神靈,然後使喇嘛誦經不停,祈禱平安,最後請皇帝上香祈福。
而明日便是宮裡選的良辰吉日。
琪琪格前一晚特意讓奇綬早些睡覺,倒是奇綬睜著一雙眼睛怎麼都睡不著,伸出手去拉了拉琪琪格的衣袖。
“不睡覺做甚麼呢?”
“皇額娘,額娘,給奇綬講故事好不好?”
“哪裡那麼多事情?好好睡覺!”唐璟格格板著臉,堅決不慣著兒子。奇綬小爪子搭在琪琪格的衣袖上,奶聲奶氣的喊著:“不聽故事的話——奇綬睡不著!”
“平時在宮裡也沒這麼嬌氣。”
“這不是要種痘了嘛——”琪琪格笑著安撫唐璟格格。
奇綬馬上發現皇額娘有動搖。
他肉嘟嘟的臉頰在琪琪格身上蹭來蹭去,像是一隻小奶貓般喵嗚喵嗚:“兒臣只要一個故事,好不好?”
唐璟格格遲疑不定:“唔……”
琪琪格早已徹底敗下陣來,摟著奇綬衝唐璟格格笑道:“就一個故事嘛,對不對!”
奇綬點頭如搗蒜。
琪琪格推了推奇綬的小屁股,他順勢滾進唐璟格格的懷裡,紅著臉蛋親親唐璟格格的臉頰:“好不好嘛?”
唐璟格格的眼眸猛地睜大。
她的心田瞬間鮮花怒放,唐璟格格撫著臉頰,登時樂得合不攏嘴,哪裡還記得自己先前的堅持,高高興興的給奇綬講起故事來。
奇綬很快就熟睡了。
他攤開身體壓在被子上,圓滾滾的小肚皮露出一截。
琪琪格抱起奇綬。
唐璟格格拉出被子。
兩人默契的將奇綬裹成小糰子,正當唐璟格格也要跟著琪琪格出去的時候,琪琪格低聲笑道:“你今日就陪著奇綬一起睡吧!想來有你在,這孩子也能睡得更好一些。”
唐璟格格一愣,緊接著低低應聲。
琪琪格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也早早的睡下了。
明兒個還有的忙呢!
只是琪琪格不知道,正當避痘所裡一片安詳的時候,紫禁城內卻是發生了大騷動!
兩天前回宮的伊爾根覺羅格格發熱了。
這也算得上正常,端敏和恭愨還圍在旁邊嘰嘰喳喳:“這兩天熱了些,你呀肯定是晚上蹬被子了。”
而後情況就有些不對勁了。
把脈以後的御醫神色大變,第一時間側首請幾位公主和伴讀們到側間避一避。然後他更是抬聲請外面宮人,再去太醫院裡請院首周御醫。
端敏公主等人開始感覺有些不妙。
周御醫匆匆而至,把脈而後又請醫女為伊爾根覺羅格格查驗後,臉色登時發青:“伊爾根覺羅格格這是……發痘了!”
慈寧宮裡一片譁然。
聞訊而來的太皇太后面色驟變,她定了定神,立刻開始封鎖宮室。
慶幸的是接觸比較多的端敏和恭愨都已得過天花,太皇太后也可以稍稍鬆口氣:“你們兩個便挪出去住些日子……你們怎麼了?”
一轉身,太皇太后發現端敏和恭愨神色不對。
端敏臉色發白,她顫聲道:“皇瑪嬤……永幹,還有隆禧!他們,他們兩個這幾日……這幾日天天和咱們在一起上課玩耍!”
奇綬不在宮裡。
端敏和恭愨擔憂弟弟們寂寞,還特意帶著他們一同上課玩耍,兩人自然是一片好心,而如今卻是遭遇大危機!
太皇太后腦海裡嗡的一聲。
她險些維持不了冷靜,幾乎是用盡力氣繃住自己的臉龐。太皇太后緊緊抿著唇,握住蘇麻喇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她閉了閉眼。
太皇太后忍住百轉千回的情緒,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立刻使人給兩個阿哥收拾行李,即刻送去避痘所!!!”
說道最後。
太皇太后的聲音已經冷得含著冰渣子,吩咐完宮人她的眼裡更是冒出一團火:“查!給哀家徹查到底!”
在奇綬耳邊碎嘴。
如今又將手伸到了年幼的阿哥身上。
一回是巧合,兩回也是巧合?
太皇太后絕不相信接二連三發生的會是偶然。
避痘所大半夜點起了燈籠。
無人大聲說話,卻是腳步聲不斷,窸窸窣窣的聲響更是沒個消停。
琪琪格揉著眼睛坐起身來。
她臉色不太好的掀起簾子:“外頭是甚麼情況?怎麼鬧哄哄的?”
值夜的宮女出去看了眼。
很快她又回來了:“主子,是院子外面來了不少人,在往隔壁院子搬東西。”
琪琪格哦了一聲,下意識躺下繼續睡。
只是忽然她打了個激靈,後知後覺的想起這裡是避痘所,除去皇子以外能用的還有宗室人家的阿哥格格,只是明知道六阿哥要開始種痘,又怎麼會有人此刻過來?
除非來者身份和六阿哥一致。
琪琪格的瞌睡瞬間消散,她騰地坐起身來,披上一件薄外衫,紮了個麻花辮就匆匆往外走去。
不用打聽。
琪琪格剛踏出院門便有人迎上前來:“奴才給皇太后請安。”
琪琪格抬眸看去。
她的目光越過了請安的僕役,直直落在從馬車裡走下來的隆禧和永幹身上。
是隆禧和永幹……
琪琪格來不及震驚,就被那紅到滴血的大字吸引目光。
兒患,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