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格眼前一黑。
她萬萬沒想到, 奇綬還沒種痘,那邊隆禧和永幹卻被天花纏上了身。
琪琪格緊緊握住拳,指尖狠狠扎進肉裡。
疼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琪琪格腳步一停, 側首吩咐身邊人:“你們留下,不要跟著哀家出去了——烏日娜和塔娜呢?”
宮女同樣也看到了七阿哥和八阿哥。
她們剎那間便明白了緣由, 一個個臉色微白, 下意識的應是。
最為機靈的小宮女更是一個轉身,拔足跑向宮人休息的後罩房, 去尋今日沒有輪班的烏日娜和塔娜。
烏日娜和塔娜很快小跑而來。
琪琪格吩咐烏日娜跟上自己,同時又叮囑塔娜:“哀家此前叮囑的事情你們不要忘記, 奇綬這裡就交給你們和唐璟格格。”
塔娜慎重應是。
叮囑完院子裡的人,琪琪格轉身看向院子外的宮人,毫不猶豫地發出一系列指令:“重新選一間遠一些的院子, 烏日娜, 你去看看上回用剩下的酒精還在嗎?先用酒精消毒再進去, 護送來的宮人也不準走動,太監一屋宮女一屋, 都換過衣服洗漱過, 才能進去伺候……”
前面還有點亂糟糟的宮人迅速鎮定下來。
她們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按著琪琪格的吩咐去做。
琪琪格深吸一口氣。
隨著身後大門咣噹一下合上, 她大踏步迎著隆禧和永幹而去。
隆禧和永幹哽咽一聲:“皇額娘——”
大半夜的被從被窩裡撈出來, 沒人和他們說為甚麼就將他們急急抱上了馬車, 來到一個陌生的院落, 宮人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奶嬤嬤摟著自己都要哭出聲……
兩個孩子能忍到現在, 已是膽大。
見著琪琪格以後, 他們終於忍不住了:“皇額娘——隆禧/永幹害怕!”
琪琪格半蹲著身體。
她緊緊摟住兩個孩子,心裡的緊張和害怕不比他們少多少。只是就如自己先前與唐璟格格所說的一樣,要是她們先怕了,孩子們更會受到自己的感染。
所以琪琪格不怕,也不能怕。
她強自忍住眼淚,輕笑一聲:“你們怕甚麼?皇額娘還在這裡呢!”
隆禧緊張的看著四周。
他揪住琪琪格的袖角,聲音軟軟的:“黑漆漆的,像是有大怪獸!”
琪琪格撩起袖子。
她揮舞揮舞拳頭:“要是有怪獸的話,皇額娘一拳就砸扁他!”
琪琪格說的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問題隆禧非但不相信,而且還用古怪的眼神瞅瞅她。隆禧想了想,還是嘆嘆氣:“算了,隆禧不怕了。”
琪琪格:= =+
她揉搓隆禧的腦門,將他揉得歪來倒去:“你這話甚麼意思啊?”
永幹窩在琪琪格懷裡。
他小手輕輕揪住琪琪格的衣角,毛絨絨的頭頂輕輕蹭過琪琪格的手心。
琪琪格垂首看向永幹。
他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半響才微微抬起頭看向琪琪格。永幹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安、恐懼以及對琪琪格的依戀:“皇額娘……兒臣幾個真的不會有事嗎?”
琪琪格親親永幹:“不會的。”
然後她抱起隆禧和永幹:“大半夜的,你們兩個先去睡覺好不好?”
琪琪格牽著隆禧和永幹走進一間院子。
兩個孩子年紀尚幼,因此放在一間院子裡照顧,當然住的屋子還是分開的。隆禧被安排在東廂房,而永幹則安排在西廂房。
琪琪格在東廂房外停下腳步。
現在有一個天大的難題擺在她的面前:先去哄隆禧睡覺還是哄永幹睡覺?
隆禧貼心的回答:“皇額娘去送永幹吧……”
他回頭看看黑漆漆的屋子,吞了吞口水然後努力支稜:“兒臣一個人……可以。”
“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隆禧昂首挺胸,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琪琪格:…………
永幹沉默一瞬:“七哥。”
隆禧猛地停住腳步。
他維持同樣的動作,迴轉身看向兩人:“怎麼了?哥哥真的不怕,永幹放心!”
永幹:“您走路同手同腳。”
隆禧的表情瞬間漲紅,他如箭矢般衝進室內,緊接著又哇哇慘叫著退了出來,一頭扎進琪琪格的懷抱:“皇額娘,裡面有鬼!!!”
琪琪格和永幹抬起頭來。
她們面無表情的看著從裡面走出來的……宮女,宮女一臉茫然和委屈,端著蠟燭不知應該是進還是退。
琪琪格和永乾麵面相覷。
他們看向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悽悽慘慘慼戚的隆禧,眼底同時露出一抹慈愛。
永幹鬆開手。
他蹦蹦跳跳往自己的屋子走:“兒臣不怕,兒臣自己去睡覺,皇額娘就陪七哥吧!”
隆禧一臉茫然的抬起頭。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豆大的淚珠,就這樣隆禧還努力的一抹眼淚:“我,我,我不怕,我就,就,就有點點怕鬼嗚嗚。”
琪琪格輕嘆一聲。
她扶住隆禧的肩膀,堅定而有力的將他換了個方向:“隆禧,你看。”
隆禧起初還閉著眼睛不敢看。
然後他偷偷睜開雙眼,緊接著隆禧面上的惶恐在瞬間褪去,留下的只有震撼和茫然。
他努力眨巴眨巴眼睛。
隆禧又睜大眼,呆呆的看看宮女,然後看看琪琪格。
琪琪格遺憾的搖搖頭:“沒有鬼哦。”
隆禧的臉蛋忽然漲得通紅,整個人羞得手指腳趾都蜷縮在一起。尤其是看著昂首挺胸遠去的永幹,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得了。
琪琪格輕笑一聲。
她彎下腰,將隆禧從地上撈了起來。
隆禧臉頰紅通通的。
皇額孃的臂彎是這般的溫暖,讓他的心也不由自主的安定下來,安定以後是甚麼感受?隆禧懶懶的打了個哈欠,等琪琪格走到內室,將隆禧放在榻上時就發現這孩子居然已經睡著了。
琪琪格啞然失笑。
她給隆禧蓋好被子,退出室內又去對面看了一眼。
永幹乖乖的躺在床上,瞧著也誰熟了。
琪琪格滿意的走到院子正廳,然後她收斂笑容,面無表情的看向一直無聲的管事、嬤嬤和宮人們:“誰能告訴哀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發出和琪琪格一樣問題的還有小康熙。
宮裡亂糟糟的一團。
小康熙匆匆趕至慈寧宮外,臉色不佳的抬頭看向慈寧宮。整個慈寧宮被侍衛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洩不通,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來。
蘇麻喇立在宮門口。
她朝著皇帝,細細說明如今的情況:“太皇太后正在核實慈寧宮內所有人的情況,還請皇上先行回宮休息。”
小康熙心一緊:“朕怎麼能睡得著?”
他深吸一口氣:“姑姑回稟皇瑪嬤,外面的事情一應交給朕。”
小康熙猛地轉身。
他吩咐宮人將這兩日經過慈寧宮花園,未曾得過天花的宮人也全數隔絕,等待七日無病狀才能放出來。
周御醫匆匆而至。
他帶來的還有琪琪格的囑咐:“皇太后下了懿旨,令在宮中四處用酒精、艾草和生石灰等進行清潔消毒,尤其是慈寧宮內病患住所玩耍之地,全數都要清潔一遍。”
小康熙不清楚緣由,卻選擇相信皇額娘。
他側首吩咐:“立即去辦!務必要保證供應充足!”
管他有沒有用,先動員起來。
宮人們忙忙碌碌,全數投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之中。
琪琪格那也是頭大如牛。
另一件事還擺在面前:要不要給奇綬種痘?
御醫們爭論不休,一個個面紅耳赤。
最後還是琪琪格拍案決定:“如今情況危急,與其讓奇綬不小心感染到不知根底的天花,還不如直接種痘!”
那就種吧!
這邊是焦急等候奇綬的病情,那邊還要關注隆禧和永乾的情況,琪琪格沒三日時間就瘦了一圈。
而隆禧和永幹也正式出痘了。
天花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一旦發病以後,幾乎沒有治療藥物。
後世倒也有可以治療的藥物,可是對於現在那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琪琪格能做的就是在三個孩子的膳食上下功夫,保證營養充足。
同時勤通風,勤消毒,勤更換被褥和衣物。
更替下來的東西直接在院子裡焚燒一空,以免有任何的疏忽。
首先傳來好訊息的是奇綬。
他幾乎沒怎麼受折磨,冒出稀稀疏疏的幾顆痘疹,低燒了三五日,奇綬便恢復健康。
速度之快,效果之好,簡直震撼人心。
要是沒出這等事情,怕是太醫院上下應該都處於狂喜的狀態。
而如今,除去幹巴巴的一句恭喜以外,幾乎無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尚在危險中的七阿哥和八阿哥,包括奇綬也在內。
比起奇綬的順遂,隆禧和永幹卻是遭大罪。
起先兩人也沒有多大的感受,而等斑丘疹出現以後感受登時大變。
斑丘疹率先出現在面部、口腔和手臂上。
劇烈的瘙癢讓兩人無法忍受,琪琪格令人取了細軟的棉布包裹在斑丘疹的外側,然後用棉布繩子捆住他們的手臂,以免他們恣意搔抓。
問題在於口腔。
黏膜的潰爛讓兩個孩子不得不張開嘴,無法咀嚼任何東西,別提日子有多難熬了。
琪琪格在吃上也絞盡腦汁。
早膳從血糯米黑米粥、菠菜胡蘿蔔小米粥、白果乾貝粥、核桃花生露、香芋西米露、牛乳南瓜粥到肉沫山藥粥。
午膳是豬肚蓮子湯、四神排骨湯、烏雞鮑魚湯、白蘿蔔牛腩湯、奶白鯽魚湯。
再來還要清肺潤喉用的玉白羹、橙皮雪梨湯、竹蔗茅根百合水等。
可謂是琳琅滿目。
意外的是頭天她準備的時候還被一名御醫給攔著,表示不能吃這麼多,只能以清淡米粥便是,其他不用再備,理由是以此激發七阿哥和八阿哥的潛力,讓他們的身體活躍亢奮。
琪琪格:…………?
她面無表情的大手一揮:“將他壓下去關進柴房,十五天不準用飯只准用粥。”
看你自己受不受得了。
純純就是腦子有毛病!
琪琪格雷厲風行的動作打消了一部分御醫的心思,至於剩下的御醫一開始就站在皇太后這邊,可勁兒的給兩位阿哥補充營養,養精蓄銳。
最困難的還在後頭!
緊接著襲來的是劇烈的頭痛,反反覆覆的高熱,和從手臂開始向胸腹部,腿部侵襲的皰疹。
劇烈的瘙癢,反反覆覆的疼痛讓兩者無比痛苦,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尤其是體質更弱的永幹,竟是率先出現抽搐的情況!
明明上一息還是平靜的睡著。
而下一息永幹猛地發出一聲尖叫,緊接著牙關禁閉,四肢僵直,隨即渾身抽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