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生下來的時候, 小小的一團,軟軟的,不愛哭不愛鬧, 別的孩子餓了都哇哇大哭, 你卻不一樣,不舒服了只會輕輕哼幾聲, 從來不鬧人。”
似是想到了她剛出生時乖巧的模樣, 羅父的目光有些柔和。
他看著羅浮春, 說:“你媽當時就抱著你說, 是她姑娘會疼人, 知道疼媽媽。”
他嘆了口氣, 目光心疼而糾結,道:“你別怪你媽媽,她是最心疼你的了,寧願讓自己受傷也不願意讓你委屈了。她只是沒想到,你小姨他們一家會表面是一套,背地裡又是另一套。”
說到這個,他也有些氣。
不得不說, 方家人表面工作是真的做得好, 對羅浮春是疼愛有加,每次都不忘記給她買禮物, 雖然禮物並不貴重,不然羅父羅母也不會從來沒有多想。
碗中酒氣騰昇, 羅浮春吸了口氣,笑, 說:“爸爸你為甚麼覺得我會生氣?我生誰的氣也不會生我媽的氣,因為比任何人都清楚媽媽有多心疼我。”
當初羅母可是大學老師, 只是在羅浮春出生之後,他們發現羅浮春在智商上有所缺失,羅母這才辭職,留在家裡照顧她,不然她怎麼可能這麼安穩長這麼大?
“再說了,方家人所做的一切,和媽媽無關,我怎麼會生她的氣?”
羅父心中熨帖,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其實你媽對你小姨他們一家這麼好,也是出於一些補貼自責的心理。”
他第一次跟羅浮春提起他們夫妻兩人的想法。
羅浮春生來智商有問題,作為父母的,他們不得不多為她考慮,他們夫妻兩還活著的時候,自然是會盡心盡力,好好照顧她的,可是他們兩去世之後呢?那羅浮春又該怎麼辦?
一個失去父母,智商有問題的孩子,她能好好的活下去嗎?
羅父嘆息:“你小姨雖說心不好,但是有句話卻說得多,方元明好歹是你表弟,你們之間是姐弟。我和你媽想著,對他們一家好一些,那麼在我們死後,也能拜託方元明好好的照顧你。”
大概是察覺了他們的心思,所以方家人才會提起過繼的念頭來。
“當時我和你媽是真心動了,我們就想著有個人能在我們死後好好照顧你……可惜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我們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甚至放棄了想讓方元明在他們死後照顧羅浮春的想法。
羅父說:“有一次,你媽看見了方元明欺負你。”
方元明比羅浮春小,又備受鄭慧茹夫妻兩寵愛,早就養成了一個囂張跋扈的性子,當時羅浮春智商又有問題,被他欺負了都不知道。
也是羅母回去,恰好撞見這一幕――他伸手不客氣的將羅浮春推到在地,將她手裡的玩具搶了過來,甚至還打了羅浮春一巴掌。
“你媽當時就說,他被你小姨他們寵壞了,小小年紀就會欺負人,大了怕是會變本加厲。”
當然,說不定他長大了性子就變好了,但是羅母不敢賭,後來也證明了他們的決定是對的,因為方元明真的是被寵壞了,從小到大都是那個乖張霸道的性子。
羅浮春喃喃:“難怪我覺得後邊你們對他們一家人的態度好像冷淡了一些。”
大概方家人也察覺到了,後來才會偷盜羅家的酒方子。
羅父語氣冷淡的說:“誰都不是傻子,即使他們努力隱藏,其實還會露出一丁半點來。”
尤其是方元明,被寵壞的人哪裡會懂得掩飾?只是方家人後邊的所作所為,就是羅父羅母沒想到的了,誰能想到,這一家人這麼忘恩負義呢?
羅父看向羅浮春,問:“所以,八年前,江瀾湖畔到底發生了甚麼?你能告訴爸爸嗎?”
“……”
羅浮春沉默了一下,半晌才語氣輕鬆的道:“其實沒甚麼,就是那時候你們不是放棄了過繼方元明的想法嘛,方元明人小脾氣大,氣不過,就哄著我去江瀾湖畔,把我推了下去。”
她說得輕鬆,可是羅父卻能聽出其中驚險,駭得目眥欲裂,氣得發抖。
差一點,就差一點……
“他怎麼敢!怎麼敢?”他怒聲質問。
羅浮春把碗放下,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您別生氣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羅父道:“引狼入室,真的就是引狼入室!”
羅浮春對他說:“這事您可別跟媽說,媽本來就很自責了,您再跟她說,她怕是要自責死了。”
羅父喘著氣,雙眼發紅,努力壓著自己的怒氣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跟你媽說的……方元明那個畜生!虧我和你媽對他那麼好。”
雖說對他好是有那麼一點目的在,希望他日後能照顧一下羅浮春,但是有目的的好就不是好了嗎?更何況,裡邊又怎麼會沒有一點真心?
羅父可以想象得到,羅母要是聽到這件事情,怕是心都要碎了。
羅浮春說:“其實也不難理解,鄭慧茹他們一家在你和爸爸面前裝得好,但是在我面前卻一點顧忌都沒有。”
所以他們做的很多事、很多話,她都很清楚。
方家人早就惦記著羅家的財產了,畢竟羅家只有羅浮春這麼一個女兒,又是傻子,羅家後繼無人,那麼等羅父羅母百年之後,羅家的財產不就是他們方家的?
“大概他們夫妻兩唸叨得多了,方元明還真以為我們羅家的財產是他的了。”羅浮春說,見羅父氣得狠了,忙安慰他:“反正我現在也沒事,您就別生氣了。我不愛和他們家人計較,也不想和他們家人有所來往,就是怕媽媽見到他們,總是想起這些不愉快的事情來。”
羅父咬牙道:“你放心,這件事情,爸爸一定會給你出氣的!”
那家人怎麼敢的!
羅浮春嗯了一聲,這事早就過去了,她沒想著計較,自然也沒放在心裡。
反倒是鄭慧茹母女兩人,回去之後擔驚受怕,沒過兩天,鄭慧茹就發燒了,燒得不省人事,被送到醫院去,發現腿又惡化了,又得住院。
“不是都說好得差不多了嗎?”方如意問。
醫生道:“出院的時候我就說過,她這腿不能動,最好臥床修養,你們不聽,現在導致病情惡化感染,我能有甚麼辦法?”
方如意默然不語。
她回到病房,三人間的病房,鄭慧茹躺在病床上哀聲叫喚,見她過來,忙道:“這醫院裡沒有單人病房嗎?我才不想和其他人呆一個病房了。”
語氣間,頗為嫌棄。
方如意翻了個白眼,道:“單人病房兩千一天,你有錢嗎?再說了,人家這的單人病房搶手得很,沒有關係你還想要單人病房?”
鄭慧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想到甚麼,卻只能洩氣的坐在那裡。
方如意也不想說話,一時間母女兩人坐在那裡,相顧無言。
她們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也就短短半年的時間,他們的生活,怎麼就好像翻天覆地了?
要是沒有和羅家鬧崩了就好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想。
要是有羅家的關係在,甚麼單人病房,那肯定都沒問題的,哪裡像現在這樣,還得擠在這普通病房裡。
“唔,甚麼怪味啊?”鄭慧茹捂著鼻子,忍不住翻白眼。
而在鄭慧茹住院第二天,方俊倒是來看她了。
看見他,鄭慧茹雙眼一亮,下意識的喊了一聲:“老公!”
然後,她就看見了跟在方俊身後的年輕女人,表情一瞬間變得警惕又扭曲,尖聲質問:“你這個女人過來做甚麼?”
柳玉彎了彎眉眼,將懷裡的花遞過去,輕言細語的說:“我聽說姐姐你生病了,所以和方俊一起過來看看你……姐,你腿沒事吧?我聽說是惡化了,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啪!”
鄭慧茹一巴掌把她的花拍開,氣呼呼的道:“用不著你假好心!”
柳玉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下意識去看方俊。
方俊把她拉過來,護在身後,對鄭慧茹道:“你發甚麼脾氣,小玉好心來看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這個態度,未免太過分了吧?”
鄭慧茹瞪大眼睛看他,尖聲道:“我過分?你帶著這個小三在我面前耀武揚威,你還說我過分?”
不管甚麼時候,小三的話題總是讓人好奇的,一瞬間,病房裡其他兩家人的目光瞬間就落了過來,就連哀嚎聲都消失了。
柳玉囁嚅,小聲說:“可是方俊說你們兩早就沒感情了,都是為了孩子才綁在一起的,他說他會跟你離婚的……你難道是騙我的嗎?”
她不吵不鬧,就這麼失望的看著方俊,卻比更多的話都管用。
方俊只覺一股熱血湧上頭來,立刻就說:“我當然會和她離婚!小玉,你信我,我最喜歡的人是你。”
鄭慧茹看著這一幕,簡直要氣炸了,伸手拿著旁邊的東西就砸了過去:“你們這對姦夫□□!方俊,你沒有良心,當初要不是我,你還待在鄉下了,哪裡有現在的光鮮亮麗?你現在想跟我離婚,沒門?”
蘋果砸在臉上,方俊捂著臉,心中又氣又急,指著她道:“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了,這婚你不離也得離……這是離婚協議書,我今天來就是來給你這個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道:“夫妻幾十年了,我也不想鬧得太難看。你要實在不答應,我只能走法律途徑了。”
說完,他拉著柳玉轉身就走,正好遇見從外邊進來的方如意。
“爸!”方如意麵上一喜,但是很快的就注意到了方俊身邊的柳玉,表情頓時就是一變,露出幾分厭惡來。
對著自己的女兒,方俊還是有幾分慈愛的,道:“如意來了啊……”
方如意冷冷的看了柳玉一眼,質問:“爸,你真的要為了這個小三跟媽離婚?你和媽二十多年的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嗎?”
方俊嘆道:“如意,我和你媽實在是沒感情了,你知道她的脾氣,誰受得了啊?”
那你還忍了二十幾年?方如意心中嘲諷,嘴上則是道:“您心裡有數就好,我作為女兒,也不能多置喙些甚麼。只是,這位柳小姐既然能插足您和我媽的婚姻,以後還不一定會做出甚麼事來了,您自己多注意一點吧。”
柳玉咬唇,眼裡眼淚說來就來,她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一樣,飛快的轉過頭去。
方俊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對她說:“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他又對方如意說:“你阿姨是甚麼性子,我比你清楚。你也幫我勸勸你媽,好歹夫妻一場,我也不想最後鬧得不愉快。”
方俊帶著柳玉走了,他們一走,病房裡就響起來乒乒乓乓的砸東西的聲音。
方如意注視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忍不住譏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