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浮春的表情就僵硬了一瞬, 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將書包放到椅子上,走在羅母身邊,親暱的挽住自家母親的手, 語氣尋常又輕鬆的問:“媽, 方夫人和方小姐是甚麼時候來的啊?”
方夫人?方小姐?
鄭慧茹和方如意的表情一瞬間都有些扭曲,鄭慧茹更是心中忿忿, 只是想著她們還有求於人, 只能將這口氣給嚥下了。
羅母這才回過神來, 才發現她竟然回來了, 臉上立刻就高興了, 問:“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吃飯了嗎, 沒吃的話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她說著就要起身去廚房。
羅浮春忙拉住她,道:“我吃了的,您不用管我……”
羅浮春瞥了一眼表情僵硬的鄭慧茹母女兩,似笑非笑,問:“您還沒說了,方夫人和方小姐怎麼過來了?”
羅母看了一眼正對著自己討好一般笑著的鄭慧茹,又別開眼去, 語氣淡淡的說:“她們只是過來坐坐, 現在就要回去了。”
聽她這麼說,鄭慧茹一瞬間就著急了:“大姐!”
羅母笑了下, 笑容冷淡而生疏,她說:“慧茹, 你回去吧……”
“姐!”鄭慧茹哭,聲音嘶啞:“你真的不管我了媽?你就看著我被方俊欺負嗎?還有元明, 那可是你的親外甥,他剛生下來的時候你還抱過他了, 你不是說你最疼他,把他當親兒子看的嗎?”
“……”羅母嘆了口氣,道:“我的確疼他,怎麼說,他也是我的外甥,但是!”
她話音一轉,“外甥也只是外甥,他有他的父母疼,而我最心疼的,只會是我的女兒。”
她看向羅浮春,目光柔和而慈愛,輕撫著她的臉道:“在我的心裡,沒有任何人比她重要。所以,一切傷害她的人,我都無法原諒!”
鄭慧茹瞪大眼睛看著她。
而羅父和羅浮春都有些驚訝,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羅母如此決絕的模樣。
羅母聲音嘶啞,有些失望又失落的說:“慧茹,我能原諒你,能原諒你們一家對我的傷害,可是我卻無法容忍你傷害我的丈夫、我的孩子。我知道,是我往常對你太過縱容了,所以你覺得無論你做了甚麼錯事,只要你求一求,哭一哭,我就會心軟,可是這一次不一樣,我不能、也無法原諒你。”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道:“你走吧,沒有報復你們一家,是我對你們最後的寬容。往後,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就算再見,我也只會當你是個陌生人。”
“不!”鄭慧茹搖頭,表情驚惶。
這一刻,她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也許這一次,羅母真的再也不會原諒自己了,這一瞬間,她突然就覺得有些惶恐了。
她習慣了羅母的溫柔與有求必應,當這一切都失去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感受到那種結果了。
“姐,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我以後都不會這麼做了!”她哭,跪到羅母面前,拉著她的手說:“一切都是方俊做的,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是他偷了羅家的酒方子,然後賣給了秦家……他還把賣方子的錢給了那個賤人和那個私生子!”
她一副後悔不已的表情,“我要是知道他會這麼做,我一定會攔住他的!”
羅母冷眼看她,問:“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我……”鄭慧茹目光瑟縮,被她銳利的目光看得忍不住轉過頭去,道:“我,我真不知道。”
羅母笑,笑容卻有些慘然,她扯開對方的手:“慧茹,這個世界上,沒人是傻子……”
她嘆息,“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鄭慧茹哭:“姐!”
羅母咬牙喊:“趙嫂!”
拿了小板凳坐在門口的趙阿姨立馬站起身來,面無表情走過來,“方夫人、方小姐,請吧!”
“……”
方家母女兩沒動。
方如意咬唇,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難過,她走過來將鄭慧茹扶起來,對羅母道:“姨媽,我媽真的知道錯了,您真的不能原諒她嗎?一切都是我爸做的,您知道的,我媽向來很聽我爸的話了……”
鄭慧茹也目光期冀的看著羅母。
羅父怕羅母真的就原諒她了,忙走過來道:“我看你們不是知道錯了,而是走投無路,實在無可奈何才過來的吧?要不是方俊出軌、方元明坐牢,你們會來道歉,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幾個質問,問得人啞口無言。
鄭慧茹扯出一個笑容來,有些失落的道:“原來在姐夫心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羅父面無表情:“不然你以為呢?”
鄭慧茹要氣死了。
羅浮春突然開口:“看來方夫人和方小姐是忘記那天我對你們說過的話……你們是真想方元明在牢裡呆一輩子了。”
鄭慧茹瞪向她,眼裡氣得簡直快噴出火來,“那可是你表弟,你為甚麼就見不得他好?還詛咒他,你的心思怎麼這麼歹毒?”
她又朝羅母哭訴:“姐,你看看酒酒這個丫頭!”
“當初他罵我傻子的時候可沒說我是他表姐。”羅浮春語氣淡淡,但是言語卻十分鋒利,她看著目光閃爍的鄭慧茹,說:“小姨,我是不是沒告訴過你們,我雖然病好了,但是那並不代表我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而且正相反,以前的事情,我都記得,並且!記得清清楚楚!”
聞言,方如意的瞳孔猛的一縮,鄭慧茹則是驚恐的看著她,結結巴巴的道:“你,你都記得……”
“對!”羅浮春點頭,又笑了下,道:“譬如,八年前,江瀾湖畔……”
她似笑非笑,“不知道方夫人和方小姐還記得嗎?”
“……”
方家母女兩不說話了,並且神色緊張而驚恐。
羅父和羅母覺得不對勁,羅母更是追問:“八年前,江瀾湖畔?這是甚麼意思?是不是他們對你做了甚麼?”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不自覺大了起來。
方如意拉著鄭慧茹的手,表情僵硬的道:“那姨媽,我和我媽就先走了……”
鄭慧茹也是表情僵硬,母女兩幾乎是逃跑似的跑出羅家的門,鄭慧茹急得連受傷的腿都忘了。
羅母下意識的喊:“你們回來……”
羅浮春安撫的抓住她的手,喊了一聲:“媽!”
羅母扭頭看她,眼眶已經紅了,她哽咽問:“你告訴我,八年前,江瀾湖畔,到底發生了甚麼?他們一家人是不是欺負你了?”
羅浮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她這個反應……
羅母哽咽一聲,自責道:“是我,是我引狼入室……都怪我!”
害了羅家不成,還害了自己的女兒!
羅浮春無奈。
她就是猜到羅母可能會有這樣的反應,會自責,所以才不願意把這些事情說出來的,可惜那一家人真的太厚臉皮了,她只能撕破臉皮了。
“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她語氣輕鬆,伸手給羅母擦著眼淚,“現在我們一家好好的,羅家酒的名氣也越來越響。你看,事情都在往好的那方面走了。”
羅父也說:“就是,過去的就讓他們過去,你看我們家現在不是好好的?再說了,我們家破產,也不僅僅是酒方子被盜的原因……”
這幾年,他們家的市場逐漸受到擠壓,而家中酒方子被盜,只能說是壓死的最後一根稻草。
羅母垂淚沒說話,只是神色黯然,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
羅浮春和羅父目光交流了一下,羅父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
而這頭,鄭慧茹和方如意從羅家跑出來,大冷天的,兩人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個臭丫頭!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就是內裡藏奸,不是甚麼好東西。”鄭慧茹咬牙,嘴裡罵著一些汙言穢語。
方如意煩躁道:“行了,你別罵了,在我面前你罵這些有用嗎?有本事你當面對著羅浮春這麼罵,我還說你是個英雄。”
鄭慧茹:“……你還有脾氣了?我真是白養你這麼多年了!”
她上手想去擰方如意的臉,方如意躲開她的手,道:“你與其在這罵這些,倒不如想想怎麼要才能把方元明救出來。”
兒子就是她的命,因此鄭慧茹一瞬間就安靜下來了。
方如意冷靜的說:“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和姨媽他們修復關係那是不可能的了……”
一旦羅浮春將他們以前對她所做的一切告訴了羅家其他人,羅家人不找他們家麻煩也就不錯了,更別提幫他們了。
鄭慧茹遲疑道:“那丫頭,不會是騙我們的吧?她要是真記得那時候的事情,為甚麼以前不說出來?偏偏現在說,是不是在誆我們?”
方如意有些頭疼,道:“她連江瀾湖畔都說出來,你覺得她會是不記得?”
八年前,方元明帶著羅浮春去江瀾湖畔。
江瀾湖那是s市的一個人工湖,那裡湖□□,原本是一個很不錯的景點,後來因為頻頻出現人淹死的新聞,那裡早就沒人去了。
方元明帶著羅浮春去那裡,自然不是抱著甚麼好心思。
其實不是再次看見方家父女兩個,羅浮春都忘了這件事,她記得,那時候鄭慧茹夫妻兩正勸羅父羅母過繼方元明做兒子,他們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羅浮春是傻子,又是女兒,不能給羅家傳宗接代,最主要的是,羅父羅母百年之後,那就沒人照顧她了,她又該怎麼辦?倒不如過繼方元明做兒子,等他們兩人去世之後,作為羅浮春的“弟弟”,他肯定會好好照顧羅浮春的。
不得不說,當時羅父羅母是心動了的,不是因為甚麼傳宗接代的理由,而是怕他們死後,羅浮春沒人照顧。方元明好歹也是羅浮春的表弟,若是過繼過來,以後羅浮春也有個倚仗。
只是後來,羅父羅母權衡之下,還是放棄了,這讓當時覺得自己一定能成為羅家兒子的方元明十分不高興。
方元明當時還小,但是他早就和他父母一樣,覺得羅家是他的囊中之物,畢竟他父母天天在他耳邊這麼唸叨,所以當知道這一切都成為泡影之後,他自然很生氣,哄著羅浮春去了江瀾湖畔,將她從岸上推了下去。
羅浮春閉眼,仍然能夠回憶起來那種窒息的痛苦,當時要不是方如意及時出現……當然,方如意也不是好心救她,而是怕她死了,方元明會受到懲罰。
“扣扣扣!”
門被敲響,羅父的聲音在外邊響起:“酒酒,是我,你睡了嗎?”
“沒有!”羅浮春忙站起身來,去開啟門:“爸,這麼晚了,您有甚麼事嗎?”
羅父沒進去,而是側過身,笑眯眯的說:“爸爸有些話想和你說。”
羅浮春眨了眨眼,旋即道:“那我們出去說。”
她將門合上,父女兩去了客廳。
趙阿姨煮了一鍋甜酒湯,就溫在鍋裡,如今還滾燙著。
羅浮春過去給他們兩人一人倒了一碗,父女兩捧著熱騰騰的甜酒湯坐在堂屋裡。在這安靜的黑夜裡,微燙的溫度隔著瓷碗傳過來,聞著濃郁誘人的酒香,心似乎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