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自衍天宗出來,一路行至赤雲山,緊趕慢趕,抵達赤雲山時已經天色不早。赤雲山這種地方,不似人間,還能有旁的屋舍落腳,他們也只能將就休息,暫作休整。畢竟還要打一場硬仗。
衍天宗的歷練從來不是假模假樣,而是真刀實槍地與妖魔鬼怪交手。衍天宗的宗門教義便是,修行之人,不避損傷,一切皆當以百姓為重。因此在這種事上,都是讓弟子們自行體驗。
當然,為了確保弟子們的性命無憂,長老們都很謹慎,也是千叮嚀萬囑咐,且給每一位弟子都給了一顆危機關頭能保住心脈的藥丸。陳嫣也不例外。
當師姐給她藥丸的時候,陳嫣已經在心中將這一趟歷練想象得十分兇險。
這日夜裡,陳嫣做了一個夢,夢裡正是驚險刺激的,與妖邪作鬥爭的場景。她嚇得不輕,夜半驚醒時,瞧見天空的那輪圓月,特別大,特別亮。茂密叢林中隱隱約約地散佈著一些霧,月亮穿行在枝頭雲層,甚是好看。
陳嫣一時看得入神,許久才回神。
她垂下頭,心中閃過一絲疑惑,這月亮自是好看至極,可她記得,今日該是初一,而非十五,月亮不該如此之圓潤才是。
陳嫣猛地睜大眼睛,再抬頭看向那月亮時,只覺得心絃緊繃。
既然今天不可能有這麼大而圓的月亮,那這月亮必定有問題。說不定,正是甚麼妖邪作祟,陳嫣陡然緊張起來,手心裡都出了汗。
她忍不住地想,假如待會兒要是出甚麼事,該怎麼辦?
對了,師尊還在。陳嫣忽然想起蕭決在自己身邊,她轉頭去尋,卻發現整個茂密的叢林裡,已經只剩下她自己。
她孤單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師尊不在,就連師兄師姐們也全都不見了。好像天地茫茫,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陳嫣慌張起來,怎麼會這樣?難不成她已經進了甚麼幻象之中?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她心中紛亂如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從未有過這種經驗,從前也都是被阿爹阿孃捧在手心裡長大,連吃苦都不曾有。陳嫣站起身來,沿著那條林間小路往前走,一面走一面呼喚著:“師尊,你在哪兒?師兄,師姐……你們在哪兒呀?”
林子裡過分安靜,只有她軟糯的聲音慢慢傳遠,而沒有半點回音。
“師尊……”陳嫣被這安靜襯得心慌,連聲音都帶了幾分哭腔,腿也有些軟。
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被這幻象吸入進來?假如她出了事的話,會有旁人知曉嗎?會不會都沒有人發現她出了事,然後……
陳嫣越想越害怕,嗚咽出聲。她低吟的嗚咽聲飄散在林子裡,顯得更為幽靜而陰森。
也不知道提心吊膽走了多久,陳嫣擦掉眼淚,給自己加油打氣,振作起來,在心裡告訴自己:沒事的,嫣嫣,師尊這麼厲害,他肯定很快就會發現你出事了,然後來救你的,你只要再堅持一下,不能慌,不能慌。
陳嫣在心裡不斷給自己暗示,讓自己鼓起勇氣,繼續往前走。
慢慢地,林子裡的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的畫面。
起初陳嫣還未反應過來,直到往前走了幾步,她看見了那棵種在雲霞山她住處外的花樹。花瓣飄落著,陳嫣停下步子,有些疑惑。
雲霞山,她怎麼會回到雲霞山呢?
她大著膽子繼續往前,走近那棵樹,眼前的場景忽然變成了雲霞山的宮殿。她身在宮殿裡,坐在一張床邊。
這場景也很熟悉,陳嫣皺眉,想了想,才想起來這是師尊的房間。
她猛地彈起來,有些手足無措,往後退了幾步。忽地後背撞上一個堅實的胸膛,陳嫣心裡霍然一跳,還未回頭,已經感覺到一雙手搭住了她的肩。
她嗅到一縷熟悉的味道,是師尊的味道……
心中的慌亂好像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慌得更厲害了。只不過,不再是那種生死之間的害怕。
陳嫣下意識想逃,可搭在她肩上的手忽然收緊,將她牢牢地往回帶,禁錮在懷裡。距離太近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毫無規律,但卻只有她的。
“……師尊。”她喃喃喚了聲,將自己的視線從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上移到那張清冷的臉。
她才一抬眼,覷到蕭決視線,便迅速移開,最後只敢看著他下巴。
“師尊,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我們是在幻象之中,對嗎?”陳嫣開口。
師尊卻沒有回答她,只是肩頭的那雙手一點點地往上,碰觸過她的肩頸,一寸寸,直到勾起她的下巴。師尊的手,強迫她抬起頭來,與師尊對視。
那雙眼,那張臉,都一模一樣。
師尊開了口,卻是喚她嫣嫣。
“嫣嫣,看著我。”他吐出話,聽得陳嫣心頭一顫。
師尊他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她努力地讓自己腦子保持著清醒,卻又忍不住想要依賴眼前這個人。
“我……”她正欲說話,唇上忽然一重,那是師尊的拇指,它點在陳嫣的嬌唇上,以極輕的力道封緘她的聲音。
她瞳孔微震,心跳得更快,看著眼前的那張臉放大,再放大,近到鼻尖相碰了的時候。她陡然閉上了眼,一把將人推開。
“你……你不是我師尊,你是誰!”陳嫣往後退去,和眼前這個人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她沒有絕對的證據,只有一種直覺。
那人忽然輕笑了聲,邪魅無比,的確再無半點蕭決的氣質。伴隨著眼前的一縷白煙,眼前的人的面容驟然發生改變,它不再是蕭決的臉,而是另一張陰柔絕美的面孔。
陳嫣手放在心口,還在後退。
“我之所以是你師尊,是因為你想要你師尊,不是嘛?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拒絕我呢?過來,嫣嫣,到我懷裡來。”
陳嫣搖頭,“不,我沒有!你是誰,你要做甚麼?你要……殺了我嗎?”她一雙如幼鹿般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和不安。
對面的人輕嘖了聲,慢慢向他靠近,“我可沒有這種意思,我只是想和你溫存一番。既然你拒絕了你的師尊,那麼對於我本來的樣子,如何看呢?”他臉上帶著邪魅的笑容,一點點地靠近,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陳嫣退到無可再退,只能大喊一聲:“你別過來!”
她手忙腳亂地念著自己僅會的幾個法訣,試圖威脅到眼前的人。可她那點小把戲,根本不夠看的的。
那個人仿若無感,眼看著要走到她面前。
陳嫣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幾乎要跳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忽地一道白光閃過,一柄飛劍落在她眼前,將那個男人弄傷。男人捂著受傷的胳膊,忽然笑起來,一個轉身召出一團白霧,頃刻間消失在她視野裡。
只留下說話聲音:“聽聞玉恆劍尊無所畏懼,也無所求,不知在這幻花境裡,是否也如傳聞一般呢?”
陳嫣聽見玉恆劍尊的名諱,往後看去,只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這一次,是真的師尊。
她仍舊沒有證據,只有直覺。
方才的情況已經用盡了她全部勇氣與精力,陳嫣跌坐在地,大口喘著,吐出慌亂的氣息。
下一瞬,蕭決已經到她身側。他輕巧地收起自己的劍,微垂目問她:“還好嗎?”
陳嫣搖頭,抬眸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沒事,師尊來得真及時。”
她笑容甜美,但看得出受驚不小。
蕭決抬眸,看向四周,問:“能站起來嗎?”
陳嫣嗯了聲,以手肘撐著,頑強站起來,只是腿還發著軟,一個踉蹌,跌入蕭決懷中。
蕭決將人打橫抱起,“沒事,馬上就能出去。”
陳嫣嗯了聲,本該跳下來的,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好像被蠱惑了似的,陳嫣卻不由自主伸手摟住了蕭決的脖子。
蕭決一愣,也沒多想。
這是幻境,方才那人已經親口承認。世間的幻境破解之法都一樣,找出陣眼,毀掉它。
蕭決雖已成名多年,歷經無數幻境,但這一次這個,有些不同。他竟然不能一眼看出陣眼所在。蕭決思忖著,抱著陳嫣往前行進。
不知走了多遠,眼前的景象忽地發生了變化,不再是茂密叢林和一輪圓月,也不是雲霞山,它變成了一處人間的景緻。
照理說,幻境裡出現的東西都是有跡可循。蕭決對這些東西毫無印象,因此直覺是陳嫣的。
他正欲垂首看向懷中的人,忽地感覺到臉頰上貼來一個柔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