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決身體僵住,為這種全然陌生的感覺,可心底某一處,卻又在說,這種感覺好熟悉。
熟悉與陌生,交織在一起。
蕭決擰眉,將陳嫣放下,讓她站穩,與她退開了些距離。陳嫣不解,苦著臉,微噘著嘴看他,是不滿的表情。
“……師尊。”她喚他。
蕭決靜立原地,深深吐息,片刻後,盤腿打坐,道:“坐下,跟我念。”
他念的是清心訣。
每一次月圓之夜,他總要念無數次,那些字句在他心裡倒背如流。
這清心訣也頗有效果,除卻上一回陳嫣誤闖入他房中,他幾乎都是靠這個撐過去的。
每個月圓之夜的失控,就是蕭決的秘密。
除了掌門,這世上無人知曉。
許多年前,那時候蕭決還很年輕,年輕氣盛又修為有成,難免在面對敵手時有所疏漏,在一處與妖魔的鬥爭中,儘管他將那妖魔除去,卻也不幸被那妖魔種下些不好的東西。自那之後,每一個月圓之夜,都是他最難熬的時候。
情動的滋味對蕭決來說如此陌生,起初,他簡直為此驚慌失措。後來,這麼些年,他竟慢慢熟悉那種感覺。
就像這一刻。
他本能地選擇了自己最熟悉的辦法解決,也試圖以此來解決陳嫣的問題。不知道方才那妖物離開之前做了甚麼,無法得知因,便無法獲得果,也無法解決這一切。
蕭決修為高,定力足,能穩穩坐住,讓情況不再變得更糟。可陳嫣不同,她修為不夠,甚至於此刻懵懵懂懂,連發生了甚麼都不知曉。她只是迷茫地跟著蕭決說的去做,他讓她念那些不知所云的東西,她便跟著念。
可是念這些有甚麼用呢?她不知道。
她覺得沒有一點用處,反而讓她愈發煩躁。心裡好像有團火在燒,從一點點開始燒起,將她整個人都要燒沒了。
她漸漸地念不下去,也坐不住,本能地往蕭決身邊靠。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不清,但她還認得這是她的師尊。
她那位,總是冷著臉,唇卻軟得過分的師尊。
陳嫣湊上來,像一朵花瓣,伏在他膝上,向他展示她的訴求。
蕭決原本閉著眼,才睜開看了一眼,便又重新閉上。
“陳嫣,坐回去。”他這樣命令她。
若是從前,聽見他這樣嚴肅而高高在上的語氣,陳嫣一定會誠惶誠恐地坐回去,但現在不是。她笑起來,笑聲綿長而嬌俏,喚他的名字:“阿決。”
她又覺得奇怪,為甚麼她會知道師尊的名字呢?師尊何時告訴過她呢?記憶中似乎沒有。
但很快,這也變得不重要。
陳嫣貼得更近,像一枝柔軟的藤蔓般,纏繞上來,令人無所躲避。蕭決修為高,對周遭一切的敏感程度自然也勝於旁人。因此,他嗅到了陳嫣身上的氣息,與平常不同,帶著一些發膩的味道。
膩這個詞,本該引人不喜。但此刻,鑽入他鼻腔裡,卻像某種蠱惑人心的東西。
蕭決感覺到自己的氣息亂了,清心訣也無用。或許早在那一天,他就該知道,清心訣對她是無用的。
不,不對,或許邏輯不是這樣。
應該說,清心訣是無用的,而她才是有效良藥。
蕭決感覺到自己的動搖,於是念得更快,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完全無用,他輕而易舉就被她攻破一切防守。
他又想起雲霞山上那些飄落的花瓣,此刻她也如同一朵花瓣,落在他手心裡,任由他合掌。
在失控的邊緣,蕭決忽然意識到他們還在幻境裡,這一切都是那個不懷好意的傢伙造成的。也許他正躲在某個地方偷窺著一切,於是蕭決騰出手來,給他們倆的方寸之地下了個結界。
不過眨眼的功夫,陳嫣已經不滿,嘟囔著靠得更近,一聲聲喚他:阿決。
意識變得模糊的時刻,蕭決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似乎在哪裡聽過這一句,熟悉的腔調,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甚至於,熟悉的場景。
為甚麼呢?他明明就不認識陳嫣,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識。
這種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那些回憶一股腦地湧出來,和眼前重疊,回憶又遠又近,氤氳得好像久遠的宿命。
宿命……
他默唸這個詞,聽見懷中人的聲音,抬手將她撈起,如同在水中撈一彎月亮。水中月是假,是虛幻無實,因此又在他指尖消散,化作無數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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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天宗眾人沒想到此行來赤雲山如此兇險,才是抵達的當夜,便已經身中幻境,與妖物搏鬥。好在最終取得了勝利,那妖物被他們逼得節節敗退,最後遁入山中。只可惜還差一些,便能直接妖物斬殺。不過那妖物受了重傷,只怕百十年不能再作亂。
眾人都累得夠嗆,各自停下來休息。雖然累,卻很有成就感。
“這一架打得真是暢快淋漓,那些沒來的師兄,師妹們真是損失大了,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如實描述給他們聽。”
“可不是嘛,那妖物的幻境還真是有些東西,竟要給我家財萬貫,那黃金的質感摸起來和真的一模一樣,差一點,我就這樣中招了。”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沒出息。”
……
大家熱火朝天地討論著這一切,也不知是誰忽然記起陳嫣,便問了一句:“怎麼沒見嫣嫣小師妹?她只有一個人,不會出甚麼事了?”
有人回懟:“那你可想太多了,嫣嫣小師妹與玉恆師叔在一塊,能有甚麼事?師叔一個人能抵咱們一百個不止,難道還護不住師妹嘛?”
正說著,忽然見前面的林霧裡顯出一個高大身影,眾人停下動作,看向那人。林霧漸漸散去,顯出那人的真身,正是他們方才在議論的蕭決與陳嫣二人。
蕭決面色一如既往地冷,看不出甚麼情緒,但瞧著毫髮無損。至於陳嫣,被他抱在懷中,已經睡去,只怕是修為不夠。
“玉恆師叔。”有人打招呼。
蕭決只簡單地嗯了聲,便抱著陳嫣經過。待他背影走後,才有人小聲笑說:“你看,早說了玉恆師叔不會出甚麼事的。至於嫣嫣小師妹,不知道,是嚇暈了,還是累暈了。”
陳嫣這二者皆有。
她意識清醒過來時,只覺得渾身痠痛,累得好似幹了一整天的苦力活似的。記憶還未回潮時,她已經看見近在咫尺的放大的蕭決的臉。
以及,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
她……把師尊玷汙了!
陳嫣被這個念頭嚇暈了。
蕭決接住人,用法術幫她穿戴整齊,抱她離開幻境。他心中亦不平靜。
懷中的人輕得好似沒重量,卻讓他覺得沉甸甸的,無法釋懷。親近到如此地步,是隻有道侶之間才會做的事。
但是坦白說,他們之間並沒有成為道侶的條件。
他們倆並不算熟悉,自然也談不上感情基礎。陳嫣平日裡看他都很害怕,只怕並不喜歡她,何況她還如此年輕,日後若是碰上了喜歡之人,必然會後悔與他結為道侶。
可若是不結為道侶,他未免太不負責任。
縱是修真界,女兒家的名聲也很重要。雖沒人間死板拘束,更為隨性瀟灑,但也不是亂來。
蕭決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他們人多嘴雜,蕭決找了個安靜角落,放陳嫣下來,以自身修為替她幻化出一座可以安穩休息的床,又給她下了個結界,不許旁人打攪。
蕭決原本也在結界裡待著,可聽著她安穩的呼吸聲,蕭決心煩意亂,索性離開了結界,去旁的地方散散心。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便四處亂走,心中也有諸多疑惑。以他的修為,比那隻妖不知道高出多少,他怎麼會完全找不到陣法的破綻,完全任他擺佈。
這是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這當中或許還有甚麼被他忽視了的地方,但他一時找不到。
蕭決在外頭逛了一圈,順手解決了幾個被他撞見的妖,回來時不免沾染了些殺氣與妖氣。
“……師叔?”
蕭決輕描淡寫:“無妨,不過是順手解決了幾個妖物。”
聽見這話的弟子快跪下了,聽聽這語氣,輕描淡寫到好像只是摘了幾片葉子!
他們也要成為這麼厲害的劍修!
劍修找不到道侶怎麼了?!
玉恆劍尊不也一樣一個人麼?
蕭決回來時,陳嫣其實正好醒了。但回憶起先前的驚悚的一幕,陳嫣決定繼續裝睡,否則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師尊。
她居然玷汙了師尊,嗚嗚嗚嗚。
聽說師尊還有心上人,她臉面可往哪裡擱啊?她怎麼能做這種事!!!她哪裡還有臉見師尊呢?
現在怎麼辦,陳嫣也不知道,只能先暫時逃避了。
她裝睡的技術太過拙劣,而蕭決道行又太高,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偽裝。
“你醒了?”蕭決開口戳破。
陳嫣只好睜開眼,一臉窘迫地坐起身來,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張大床上,又愣了一下。
“師尊……”她低下頭,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
“你記得發生過甚麼嘛?”蕭決問得直白。
陳嫣頭低得更低,點頭:“記得……”
衝擊力太大,想忘也忘不掉。
蕭決沉思片刻,問:“你可有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