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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勞苦下田人 逍遙馬車伕

2022-06-11 作者:語滔天下

  三個人從車隊的庫房裡抬出了汽車配件,裝到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上,由一位身材矮小的王師傅開車,一路向陝西方向開去。

  汽車在顛簸不平的公路上飛馳,王師傅雖然個頭不高,技術卻非常精煉,一雙又粗又短的腿控制著油門和離合器,兩隻胳膊左右輪轉十分靈活,胸口緊貼在方向盤上,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猴子一樣,土猴兒在後面看著不禁有些好笑。

  李華坐在副駕駛座上早已睡著了,這幾天他實在太累了。東海則坐在後座上高興的像個小孩子似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摸摸那兒,還不住地偷偷和土猴兒交換一下欣喜的眼神。

  土猴兒心裡也覺得新奇,但他沒有像東海那樣失態,裝作很無所謂的樣子,因為在上車前,王師傅便在言語之間有些瞧不起他們是農村人。所以,他要拿出個姿態來,不能讓王師傅覺得他和東海沒見識,可是東海已經那樣了,只能靠自己挽回。

  土猴兒靠著車窗,雙手交叉在胸前,目視前方,正襟危坐,像個領導的樣子。其實,心裡激動著呢,畢竟這是第一次坐這樣檔次高又身價不菲的小汽車,在村裡看見汽車的時候都少,更不要說能夠親身體驗了,雖然來城裡的時候也坐過客車,可怎麼與這樣的專車相提並論?

  汽車在公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李華停車地方。

  張師傅一個人正在汽車下面修車,汽車的差速器壞了。幾個人從車上將配件搬下來後,王師傅便開著吉普車走了。

  於是,李華和張師傅在車下擰螺絲、安配件,土猴兒和東海在旁邊遞東西,幾個人忙的不亦樂乎。

  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將車修好了,可是,張師傅從車底下出來時,忽然發現傳動軸的軸承也壞了。

  “間隙很大,來回晃動,還得去城裡買軸承。”張師傅一臉無奈地說道,然後一骨碌從車底下爬了出來。

  張師傅說的城裡,距這裡有十來裡,交通極其不便,有沒有客車。李華便決定自己步行去買,東海聽了馬上說自己也要跟著去,張師傅點了點頭,吩咐了幾句,倆人走了。

  可是,兩人走後,一直到了晚上,也沒有返回來。張師傅不禁有些著急,不住地抽著煙,不時地向李華和東海離開的方向張望,可還是看不見人影,於是他扔掉菸捲圍著汽車轉了幾圈後,回來對土猴兒說:“他們倆肯定是沒買上配件,說不定還遇上了甚麼事情,那個小縣城特別亂。”然後思索了一下又說:“我找他們去,你就在這兒看車,不要離開,晚上我們要是不回來你就在車上睡覺,把門鎖好。”.

  說完,張師傅又走到車門跟前示範了一下怎樣鎖車門和開啟車門,便轉身走了。留下土猴兒一個人看車。

  汽車停在了一個小土坡下面的公路旁邊,公路上過往車輛和行人很少,偶爾路過幾個從地裡回來的農民,或者急速駛過一臺噪聲震天的三輪車,留下一道道黑煙。附近沒有村莊和人家。

  此時已是深秋,早晚溫差較大,涼風嗖嗖的,吹的人瑟瑟發抖,夜色逐漸暗了下來。土猴兒坐在汽車附近的小土堆上向遠處張望著,期盼著幾個人能夠快些回來,可是遠近依然沒有東海和李華的身影。

  荒郊野外也沒吃飯的地方,只能空著肚子,土猴兒嘴裡含著一根枯草,漫無目的地咀嚼著。周圍遠近的山嶺蒙上了一層瘮人的黑色,面目有些猙獰,看上去很嚇人。

  近處的幾棵小樹晃來晃去像一個個幽靈,叫人不寒而慄。不遠處的一條小河嘩嘩的淌著,聲音比下午清晰了許多,但是卻不再那樣柔和、溫順,彷彿著急趕路似的,聲音也有些乾澀,像嘶鳴呵斥一般。

  夜空靜靜的,黑幕中偶爾有幾個星星,閃一閃,看不見了,土猴兒忽然清醒過來,不覺有些害怕,於是走到車前開啟了車門,鑽進了車裡,將車門反鎖起來。此刻,他有些後悔沒有跟著張師傅同去。

  這時,就聽遠處傳來了咚咚咚的響聲,一線強烈的燈光直射進了駕駛室,土猴兒趕緊向車外望去,只見不遠處開過一輛三輪車,頓時,他心裡一喜,以為是東海他們回來了,但是,三輪車卻毫不遲疑地開過去了,又留下了一陣黑煙,氣味鑽到車裡,特別嗆鼻,還夾雜著塵土,土猴兒失望了呆呆地望著車外的遠方。

  6

  駕駛室裡只有一張可以並排坐兩個人的座椅,也沒有枕頭,土猴兒脫掉上衣當做枕頭躺在了座椅上,望著夜空的星星,心裡想著心思,不久便進入了夢鄉……

  不知道過了多常時間,睡夢中,土猴兒被一陣路過的汽車聲驚醒了,他翻身坐起來,對面升起的太陽光芒四射,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原來,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

  昨天太累了,不知不覺就睡過了頭。土猴兒整了整衣服,跳下車來,圍著汽車轉了一圈,又向遠方望了望

  。李華他們幾個人仍然沒有返回來。

  土猴兒便向附近的小山上走去,他想看看附近的風景。上了山,向北眺望,咦!——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喜上眉梢!原來就在山坡的另一邊不遠處,便有一戶人家,在莊稼地的中央,應該是種地的農民。

  土猴兒喜出望外,直奔了過去,想要買一些吃的,當他快要走近時,屋子裡走出來一位少婦,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少婦見他走近便熱情地迎了上來,笑盈盈地問道:“小夥子是來買紅棗的高三小嗎?昨天我聽說有個叫高三的後生要來買紅棗。快進屋吧。”

  土猴兒似乎有些聽不懂她的方言,但他覺得對方是誤會了,便說:“大姐,我是跑車的,不是高三,車壞了,想買點吃的。”少婦打量了一下說:“跑車的?從煤窯過來?這兒可沒飯店。”

  “大姐,那你們家有沒有吃的?我買點吧。”土猴兒有些餓急了,央求道。

  “噢,你一個人呀?那你進來吧。”少婦說完,眼睛火辣辣地盯著他,轉身回去了,土猴兒甚麼也沒想,只覺得飢腸轆轆,飢餓難耐,便跟著走了進去。

  屋子很小,光線也很昏暗,只有一些簡單的炊具和日常生活用品。

  “你先上炕上等著吧,姐給你做吃的。”少婦滿臉堆笑,十分親近地說道。

  土猴兒覺得她怪怪的,遲疑間,少婦已經過來幫他解鞋帶了。

  “哎哎!等等!我自己來!”土猴兒趕緊推脫。

  心想:沒有必要上炕吧?於是,呼地一下站了起來,不失禮貌地推開少婦說:“大姐,有甚麼現成吃的?賣給我點兒就行了,不用做。”說著就要向外走去,卻被少婦用身體擋住了,少婦一邊嫵媚地笑著,一邊說道:“哎呀,你看你,這不是正要給你做嗎?大清早的哪有現成的,彆著急,馬上就做好了。”

  她與土猴兒的距離很近,身上的氣味兒撲鼻而來,土猴兒吧想繞開她,卻無路可走。

  “這裡沒人,就咱們倆,聽話,上炕,姐給你做吃的,很快的,一會兒就熟了。”

  說完,去拿東西準備做飯,土猴兒趁機離開,迅速走出了屋子,屋外不遠的空地上曬著一大堆紅棗。土猴兒蹲下來拿起一顆放到嘴裡嚐了嚐,紅棗香脆可口,土猴兒回頭詢問追出來的少婦:“大姐,紅棗多少錢?我買點吧。”

  “你不是要吃飯嗎?怎麼又不吃了?”少婦分明有些失落。

  “不吃了,我買點兒紅棗吧,多少錢一斤?”

  “想拿就拿吧,不要錢。”

  “城裡多少錢一斤?”土猴兒又問。

  “你要販棗?今年也沒人來收,不知道城裡多少錢。咱們回家去說。”少婦裹土重來,走上前伸手去拉土猴兒,卻被他閃開了。

  “噢,不是,就問問。”土猴兒故意裝作若無其事,一邊與她周旋,一邊想著如何脫身。

  不遠處的地裡有一頂舊帽子,掛在一根栽在地裡的杆子上,是莊稼地裡嚇唬來偷摘紅棗的孩子們的,土猴兒過去摘下來,抖了抖帽子上的土,彎腰裝滿了紅棗,轉過身對看著他的少婦說道:“大姐,給你一塊錢吧。”

  少婦正要推脫時,錢已落到她面前,她彎腰撿起來再看土猴兒,已經走了。

  “兄弟!兄弟!你----你這就走了?膽小鬼!”說完氣咻咻地轉身回了屋裡。

  7

  土猴兒一邊吃紅棗一邊徑直向山坡走去,頭也不回。回到車上時,紅棗已經被他吃了不少,頓時覺得有了些精神,坐下來繼續等待東海幾個人。

  一直到了中午時,三個人才坐著一輛三輪車返回來了,東海手裡還拿著兩包泡麵,交給了土猴兒,張師傅和李華鑽到了車下,叮叮噹噹的又開始修車了。

  過了很長時間,兩人滿身油汙地從車下爬出來,張師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道:“總算修好了,累死我了,大家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於是,幾個人坐進了駕駛室,隨著一聲轟隆隆的轟鳴聲,汽車啟程了。

  一路無事,幾個小時的顛簸,終於回了車隊後。李華跟車去卸煤,土猴兒和東海回了鍋爐房。

  晚上,東海依然對跟著李華去修車的事興奮不已,興猶未盡地回味著一路的情景,並且說自己決定了要學開車,土猴兒卻說:自己不喜歡這個行業!他覺得這樣跑來跑去的,也沒有甚麼前途,雖然說眼下能夠掙到一些錢,可是不會有更大的發展。

  “你是個文人,當然不喜歡這種武行,也受不了那種罪,昨天晚上餓壞了吧?”東海問道。

  “不怎麼餓,你看看車隊的這些人,每天出車回來,除了抽菸就是打牌,髒話滿口行為粗野,不文明,也不上進。”土猴兒沉思著,心情有些低落。

  “唉,要文明幹啥?有吃有喝就行了,你那一套用不上,司機就是這樣,有的出去還量黃米(不正之風)呢。”東海說道:“路上的飯店裡都有那種女人,沒有就沒生意。”

  東海自然不愛聽土猴兒

  的這些大道理,他覺得,掙錢才是硬道理。

  “有錢花,有飯吃就行了,過一天說一天吧,甚麼理想前途,沒錢啥也沒有,我不像你,腦子活會說話會辦事,開車簡單,學會了再考個駕駛證,當司機。”

  倆人說著說著便傳來了東海的呼嚕聲……

  此時,土猴兒心情煩雜,難以入睡,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厭惡這個生活環境,心裡頓時百味雜陳。想著離家的這些天時間,非但沒有找到工作,幾乎連一個固定的安身地方都沒,而且,現實距自己的理想又是那樣遙遠,這個城市也彷彿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個地方,否則只能沉淪下去。可是,去哪兒呢?眼下看來,非但沒有可去的地方,就是連自己能不能有一個吃飯的地方都很難說。土猴兒不僅黯然傷神,想著想著也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倆人被轟隆隆的機器聲吵醒了,於師傅已經起來幹活兒了。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從煤堆上往鍋爐房裡拉煤,然後把煤扔到爐膛裡,再到水溫表前觀察一下溫度,偶爾去各個辦公室看一看暖氣熱不熱。其實,這幾天天氣根本不冷,但是已經開始供暖了,東海說的對:車隊有錢!

  在等待總經理的新車回來期間,李華天天跑車,顧不上照管東海兩人。土猴兒無事時便躲在鍋爐房的小屋裡看書,東海則在車隊院子裡轉悠,或者和司機們聊天。

  一天下午,東海忽然興高采烈地跑過來找土猴兒:“有車了,有人要跟車的!”

  “噢,是嗎?你咋知道?誰要跟車的?”土猴兒放下書跟著東海出來。

  東海興奮地指著一輛藍色汽車旁邊的高個子說:“就是他,高師傅,剛才我問他了,他要跟車的,咱們走吧。”

  一個身材健碩的中年男人正擦著車。

  “好的。”土猴兒跑回鍋爐房收起書和於師傅打了招呼。

  高師傅收好洗車的工具說:“我要一個跟車的,你們來了兩個人幹啥?”

  “啊?要一個?”東海不解的問。

  “是呀,你見哪個車有兩個跟車的?”高師傅不屑地說道。

  東海一下蔫了,說道:“噢,那我們不跟了。”

  土猴兒見他失意的樣子便說:“你先去吧,我再等等,沒事兒。”

  東海一想也對,就同意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東海高興地跳上了車,伸出腦袋來對土猴兒說。

  汽車啟動,土猴兒目送遠去,心想:這份職業對於東海實在是太重要了。

  幾天後,東海回來了,已經變得有些職業氣質:滿身油汙,蓬頭垢面。他興致勃勃地來鍋爐房。

  “你也跟車吧,將來咱們合股買車,一起跑運輸。”

  土猴兒沉默不語……

  “你怎麼不說話?到底去不去?跟車是苦了點,但是學會開車能掙好多錢呀!高師傅說了,三年就學會了,到時候咱們倆合夥買車,你倒是說話呀。”

  土猴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吱聲。

  8

  第二天下午,兩人在車隊的大門口依依惜別,土猴兒心情沉重地離開了車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是,只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留在這樣的環境。於是,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東海在後邊追了上來,他看著土猴兒瘦小的身材,揹著一個單薄的行李捲不覺有些心酸:“你留下吧!你能去哪?剛來就被人搶了,現在出去還不是被人欺負?”說話間眼淚已經忍不住流了下來。

  “別走了!留在這兒吧,至少有口飯吃,你走了我不放心,再說了,人生地不熟地,你能去哪?不要走了,聽我的話,好不好?等咱們有了錢一起回老家吧。”

  東海第一次這樣柔情。

  土猴兒卻反倒顯的特別堅強,手裡拽著肩上捆行李捲的繩子,看著東海的眼睛說道:“算了吧,我不適合開車,你好好學車,將來咱們一起買車,我先到別處看看。”

  東海見土猴兒這樣堅定,便只好說:“不行你就到饅頭鋪打工吧,別處也沒地方去,他們可能還需要人手,去了別說認識我,哪裡的人應該不認得你。”東海滿眼憂鬱地說。

  土猴兒說:“你回去吧,我再看看別處,不想去饅頭店,或許還有別的工作。”M.blu.Ν

  馬路上,兩個漂泊不定的人,沒有親人,沒有工作,甚至連住處都沒有,每天卻還要苦中作樂地安慰自己,心靈活在美好的理想當中,而事實上還沒有出路。一滴滴淚水只能滴在心裡……這便是很多八十年代人隻身獨闖“江湖”的普遍情形,每一個後來的“成功者”都是從苦難中脫穎而出的。

  “我有時間就來看你。”

  “嗯,你找到工作就過來通知我一聲,咱們也好有個照應。”

  外鄉人之間的確需要互相“照應”,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在同鄉們跟前才能有一些安全感,才能將心思一吐為快。

  只有這個時候,東海才落到實處,才能夠說幾句實在話。兩人互相叮囑一番便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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