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土猴兒沿著馬路向城北方向走去，前幾天他聽車隊的人說北邊有一個磚廠招工，而且工資還很高。便想著去看看，如果要是招工，自己就在那裡打工，還可以暫時寄居在那兒，解決了燃眉之急，也好掙一點生活費用。
出了城到了北郊，山腳下，一片荒野，遠近望去哪有甚麼磚場？眼看著時間已經到了晚上，路上行人越來越少，土猴兒心裡有些著急，就想找個人打聽一下。
忽然，他看見路邊不遠處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門口的臺階很高，土猴兒實在走累了，就坐在了大門口的臺階上，靠著柱子，一邊休息，一邊等待有人經過時順便問問。
不多時，他便覺得自己身輕如燕，騰空而起，雙腳踩在地裡莊稼的尖峰上行走，而且速度很快，如騰雲駕霧一般，隨心所欲，落下來，再騰空，體態輕盈，宛若仙人在空中游走，隨性自由……Ｅ
“哎！哎！小夥子，醒醒！”土猴兒被人推醒了，卻還依然沉浸在夢中。“這是大門洞，有穿堂風，小心中風。”一個體態偏胖的中年男子路過時看到，就來喊醒他。
“噢”土猴兒趕緊站起來：“大哥，這兒哪有磚廠？”
“磚廠？沒有呀，是沙廠吧，那裡有幾個，你是來打工的吧?”
中年男人指了指西邊一片荒地裡說道。
“是的，我想找份工作。”土猴兒強忍著疲倦坐了起來。
“好像沙廠要停工了吧，你去看看，也說不定還招工。”說完走了。
土猴兒定了定神，四處看了看，此時就覺得特別飢餓，不遠處有一個賣菜的人正要收拾東西離開。趕緊走了過去，三輪車裡只剩下了幾個圓白菜，也有些蔫了。
“你要吃就拿去吧，不要錢，反正明天不能賣了，你不要我就扔了。”賣菜人說道，河南口音，有些聽不懂。
土猴兒接過圓白菜看了一下，只有兩個拳頭那麼大，外邊的葉子已經有些朽了，不過腐壞的不是太嚴重。
“哦，你要是不要那我就拿回去餵豬吧，反正你也要扔，倒省勁兒了。”土猴兒任何時候都不忘維護自己的尊嚴。
“是的，拿走吧，俺不要了。”賣菜的人看也不看他一眼。
土猴兒手裡拿著圓白菜，邊走邊悄悄的剝著葉子，一層一層，把外邊腐壞的扔掉，露出了白色的葉子，看看四下沒人，低下頭“咔嚓！”一口，香脆甘甜，止渴解餓。原來在村裡時，根本沒有見過這樣的美食，更不要說大口大口地吃了，本來想著留下另一個明天再吃，可是忍不住飢餓又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兩個圓白菜就都被他吃掉了，這時，覺得身上也有了精神。
2
土猴兒已經走進了一片荒地，天色也漸漸的暗下來，越往前走越黑，再走，幾乎連遠處的路都看不清了。不由的有些擔心，這時，就見不遠處有幾個亮點，在低處。土猴兒想：那兒是不是沙廠呢？趕緊走了過去。
剛到有亮光的地方，就聽見有狗叫的聲音。原來，一間房子的前邊拴著一隻狗，發現了自己，繼續向房子跟前走去。這時才看清楚是一個沙廠。
屋裡的人聽見狗叫聲便出來巡視，向遠處走來的土猴兒走問道：“你是誰？”
“師傅，我是來找工作的，迷了方向，給我喝口水吧。”土猴兒趕緊回應道，擔心發生誤會。
屋裡出來的年輕人稍微遲疑了一下說：“進來吧”。
沙廠中央，有一間獨立的小房子，很簡陋，一個窗戶，一扇木門，開門時吱吱作響。
進屋後，小夥子從一個大水缸裡舀了半瓢冷水，轉身遞給了土猴兒，土猴兒迫不及待地端起來，汩汩地大口大口地喝著。
“你要去哪兒找工作？”小夥子盯著土猴兒好奇地問道。
“我想去沙廠打工，你們這裡招工嗎？”土猴兒緩了一口氣，藉機說道。小夥子有些猶豫，遲疑了一下，但看著土猴兒實在，便告訴他說這裡需要工人，冬天要儲備沙子。可是，也只能等明天老闆來了才能決定。並且，這個好心的年輕人還建議他今晚就住在這裡，等老闆明天過來再說。土猴兒聽罷非常高興，心裡暗想：這樣太好了！
夜裡，兩個人互相詢問起了對方的情況，年輕人告訴土猴兒說自己是沙廠的篩沙工，已經來了兩年了，現在幫著廠主負責這裡的工作。
土猴兒也告訴了這位工人自己的情況，兩個人在言語之間還顯得十分投機。
第二天上午，沙廠的老闆來了，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當地人，夾一個皮包，很氣派。小夥子介紹了土猴兒之後，老
板當時便很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從此土猴兒開始了將近兩個多月的打工生涯。
每天白天和小夥子一起幹活：篩沙子、裝車、刨土、擔石子，沙裡來土裡去，不知疲倦，辛勤勞動。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說笑笑，好像是一場快樂的遊戲，而不是勞役，小夥子也被他的樂觀情緒影響著，每天開心不已。
晚上收工時，兩個人都像從土裡鑽出來一樣：衣服上、頭髮上、臉上，到處是沙土，有時候眼睛裡、嘴裡、鼻孔裡也有。吹一吹，唾幾口唾沫，清理一下，互相輪流著拍打衣服上的塵土。然後，開始生火做飯，每天的伙食大多是煮掛麵或饅頭燴菜，實在疲憊時，不想做飯，就吃幾口饅頭，就著鹹菜，吃完飯後，拖著疲倦不堪的身子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偶爾，老闆過來時也會帶一些吃的給他們。
那時候，沒有洗澡的地方，只能在水罐上接一些涼水洗一洗、衝一衝，衛生條件極差。而且，勞累了一天的身子也不願再有更多的活動。肩膀也生疼，碰一碰更甚，但是，想到輝煌的明天，兩個人的心裡依然充滿了激情和希望。
土猴兒喜歡讀書，晚間無事時，偶爾會給無所事事的同伴講一段故事或一些人生道理，《三國演義》、《小八義》、《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同伴聽的沉醉入迷、興致勃勃。
在沙廠篩沙子的這段時間裡，土猴兒像生活在了世外桃源一樣，幸福開心，安然愜意，彷彿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也好像看到了希望。
月底開資時，土猴兒掙了二百多塊錢！真是大喜過望！興奮的他都要喊出來了！想著這麼多的錢自己在老家可是一年都見不到的。便小心翼翼地儲存起來，可是，放到哪裡呢？口袋裡不行，篩沙子容易丟掉，放在床上的行李捲裡？不放心，自己離開怕被別人拿走，交給老闆存著，更不行……最後，自己在深夜裡趁同伴熟睡時，悄悄起來用針線縫到了內褲上，對著小肚子，穿上後還能有感覺。於是，心裡釋然，高高興興地睡覺了……想著明日起來繼續努力幹活兒！期待掙更多的錢。
可是，沒過幾天，老闆來到沙廠愁眉苦臉地告訴他倆，由於經營不善沙廠要停工了，明年能不能再開還不知道，當時便給他們結了工資。
土猴兒頓時傻眼了，大失所望，萬般無奈之餘，收拾衣物、行李，告別了同伴離開了沙廠……
希望就是這樣，在每次熊熊燃起時卻瞬間又破滅了。
3
離開沙廠後，土猴兒實在沒有了去處，只好再去車隊找東海。M.βΙξ.ε
可是，當他剛剛走進車隊的大門時，就被於師傅看見了，於師傅煞有介事地將他叫回到鍋爐房的裡屋，表情莊重地說道：“土猴兒！東海出事了！你還敢來車隊？！”
“怎麼了？出甚麼事了？”土猴兒大吃一驚，趕緊詢問原由。
於師傅告訴他說：半個多月前，東海跟車給單位拉水泥時，在半路上趁司機休息，偷賣了兩噸多水泥，中午還在飯店請李華和科長吃了飯。結果下午卸水泥時被收貨的人發現了，人家要扣運費，水泥廠和單位的運輸合同也解除了，東海嚇的跑了，至今未歸。
“現在保衛科的張科長還找他呢，你還敢來車隊，你說你的膽子多大呀？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讓他們看見。”說完，於師傅向窗外望了望，見沒有人來，又轉回身對著土猴兒撇了撇嘴說：“你看看這東海，真是人心隔肚皮，自己兩個肩膀擔一個腦袋出來，就不知道守本分！這回好了，開車也不能學了。”
於師傅還說：李華也因為這件事被車隊開會點名批評了，弄得挺沒面子，總經理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前幾天出車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呢。
土猴兒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東海現在去哪兒了您知道嗎？”
“那怎麼知道？他也不捎個信兒來，誰知道他去了哪兒。”
“這麼說他半個月前就離開了？”
“是的，出事那天下午他就再沒來過。”
“兩噸水泥多少錢？”土猴兒問道。
“一噸一百塊，兩噸二百，錢倒是不多，但是，你偷賣的是人家水泥廠的水泥，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水泥廠欠著單位的運費呢，正好，抓住把柄了，扣了一車的運費，還解除了運輸合同，單位能不找東海？”
土猴兒若有所思地沉默著。這時，於師傅催促他離開：萬一讓張栓看見了就不好了。但是，土猴兒卻執意不肯，並且說了一句話讓他大吃一驚：“你帶我去見總經理吧，我
替東海賠錢。”他要幫於東海把賣掉的水泥款賠上？於師傅萬萬沒有想到，於是，疑惑地問道：“你說你替東海賠錢？這是真的？”
“是，咱們現在就去。”
於師傅滿懷好奇地帶著土猴兒來到經理辦公室。他倒要想看看這個年輕人究竟怎麼處理這件事。總經理是李華的舅舅，東海“事件”的確給他帶來了一些麻煩。
但是，後來水泥廠也並沒有深究，至於解除運輸合同，則是張栓為了嚇唬東海製造的謠言，而且，因為這件事情自己和李華鬧得也很不愉快，還嚇走了東海，心裡反倒有些自責。
於是，今天見到土猴兒來償還水泥款，正好藉機下臺，很是熱情地接待了他：“罰款只是個樣子，震懾一下別人，並不是真的要罰。”他還讓土猴兒轉告東海可以繼續回來跟車：“農村來的人不容易，我也是在農村長大的，理解你們的難處，讓他回來吧，只要以後安分守己的工作就行，有甚麼困難可以來找我……”聽總經理這樣說，土猴兒如釋重負，暗暗稱讚其大度寬容，也暗自高興，再三謝過之後，兩個人回到了鍋爐房。
“你怎麼和那個冒失鬼東海一點也不一樣？”於師傅彷彿不認識土猴兒似的，詫異地盯著他：“怪不得你經常看書，的確懂一些道理！辦事確實不一般！”
土猴兒笑笑說：“您就別誇我了，人之常情麼，誰遇到了這樣的事也會這樣做的。”
“那可不是，沒幾個這樣做的！”
於師傅依然極力吹捧，好像土猴兒辦了一件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的確，在那個時代有如此高風亮節之人實為罕見。
當天晚上，於師傅留土猴兒在鍋爐房過夜，夜裡，兩個人推心置腹、促膝談心。於師傅問了土猴兒的家庭情況，乃至志願和愛好，當他得知對方喜歡寫作時，便說自己也酷愛文學，經常看一些書，後來眼睛就近視了。還說他的妹妹在文聯工作，當很大的官：“她主管市裡的文化工作，一些刊物、雜誌的出版發行都要經過她的批准，你一定要堅持寫作，需要的時候，我幫你去找她。”
“我喜歡寫作，還希望自己將來成為作家，寫最美的文章給人們看。”土猴兒傾吐著自己的心願。
兩個人像遇到了知音一樣，互訴衷腸、彼此激勵，激動不已地幾乎暢談了一夜。
然而，土猴兒還要為自己的生計奔波，解決眼下的溫飽問題，一切理想和愛好還很遙遠。
第二天早上起來，於師傅繼續為他煮掛麵，不過今天比上次豐盛了一些，罐頭瓶裡有醬，還有一碟鹹菜，還多了大蔥蘸醬。
吃過飯後，土猴兒告別了於師傅，離開了車隊。Ｅ
依然行無所向，當他路過一家飯店時，看見了門外的招工廣告：招打雜一名。於是，趕緊進店諮詢，一個老闆模樣的人，坐在椅子上挺著啤酒肚子，愛答不理：“工資一月二百。”
“管不管吃住？”
“管吃，不管住。可以和我們的另一名男服務員合租房子。”短暫的溝通之後，土猴兒留在了飯店。
體力活兒中由於工種不同，對於身體的考驗和體力的消耗也不一樣。飯店是一個被員工們稱為“沒苦有罪”的地方，每天早上五點多便起來，一直不停歇地幹活兒，直到晚上。打掃衛生、端盤子、洗餐具、收拾桌椅板凳、買菜……有時候夜裡十一點多才能休息，一些客人酒醉之後賴於店中，胡攪蠻纏，不肯離去，下班更是遙遙無期。每天累的筋疲力盡，還要被老闆指責不盡力，員工之間也會因工作安排失當而造成矛盾，甚至還會發生肢體衝突。
土猴兒幾乎要崩潰了。
“不想幹就走人！”老闆蠻橫地說：工資全扣！現在是旺季，你走了等於坑我！要是幹到年底工資一分不差！”
土猴兒無奈，只好繼續堅持。
一個月後，到了臘月中旬，終於，飯店放假了。結算工資後，土猴兒拿著行李去了鍋爐房。他惦記東海，想去看看回來沒有。當聽到於師傅說：再未來過時。不免滿心酸楚。
“我要回老家過年，明天就走，李華和東海要是來了你就告訴他們一聲，明年正月我就來了。”
於師傅聽土猴兒說要回老家，便有些不捨，但又一想：“你也該回去看看家裡人了，明年早點兒來，要是沒錢我就借給你。”土猴兒心裡一熱，說道：“我還有五百多，不少了，足夠買東西，明年來了我來看你。”
離開鍋爐房後，土猴兒到街上買了一些年貨和衣服給家裡人，他知道家裡沒錢買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