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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期,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加快,村裡人漸漸地走了出去:或南下城裡投奔親戚謀生,或北上牧區放羊打工。土猴兒終於打聽到了在新城打工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劉東海,於是,幾番請求,徵得爸媽同意後,告別了家人,背上行裝,登上南去的客車,找劉東海去了。
二十歲這年秋天,土猴兒沒有被農活所累,而是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坐在遠去的客車上,看著沿途的風景,許多農民還在路邊的田地裡收割莊稼,土猴兒的心裡激動不已,想著終於可以振翅翱翔大展宏圖了,不由地心襟激盪、心潮澎湃,心中暗暗宣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一定要活出個樣來!讓大家看看自己並不是個沒有出息的人。
客車行進了八九個小時後,終於到了新城,已是晚間九點多。車站內人山人海、川流不息:找客店的、搭車的、做生意的;吆喝聲、呼喊聲、汽笛聲……聲聲嘈雜、熙熙攘攘,混亂無序。
車站外燈火輝煌、車水馬龍,遠近處,各色彩燈爭相閃耀,眼花繚亂,難以分辨東西。土猴兒隨著人群走出了站臺,一邊觀賞夜景,一邊向站外走去,他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原來,三大爺說的城市竟是這個樣子,比自己想象的要華麗多了,他忽然想起來自己該找一家旅店住下來。
可是,當他剛剛走出車站不遠,正想要放下行李在路邊休息一會兒時,卻見對面一輛三輪車像旋風一樣開了過來,來到他面前時,三輪車上的幾個人強行將他拉到了車上!
然後,等三輪車的人急速掉頭,向來時的方向駛去!
土猴兒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蒙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下意識地掙扎一番,卻被車上的兩個瘦高個子牢牢按住,動彈不得!蹬三輪車的人返回頭來凶神惡煞似地呵斥:“老實點兒!坐下!去哪兒?!爺送你去!”土猴兒一頭霧水,不知對方的意思,便說道:“哪也不去!你們是甚麼人?要幹甚麼?”
“爺是拉客的,你去哪兒?!快說!”蹬三輪車的一邊將車蹬的飛快,一邊回答。
這時,抓著土猴兒胳膊的一個男子在土猴兒背上狠狠打了一拳說:“你管爺是甚麼人!坐下!”
土猴兒自知不敵,便想個緩兵之計:“我來這兒找朋友,要去東區”。
“東區?東區太遠了,老大,去不去?”剛才打土猴的人問蹬三輪車的。
“不去不去!把他送旅店!”叫“老大”的人像發瘋了似地往前蹬,已經離開車站有一段路程。
“我不去旅店!放開我!”土猴兒邊掙扎一邊喊道,卻被車上的兩個人牢牢地控制著。
“小點兒聲!看爺揍你!前面就是旅店,馬上就到了。”另一個一直按著土猴兒肩膀的人說道。
那個“老大”突然向右一拐,進了一個很窄的巷子,“嚓”地一聲剎住了車,馬上轉過頭來惡狠狠地對土猴兒說:“拿錢!到了!下車!”
土猴兒既害怕又窩火。便爭辯道:“我沒錢!我也沒讓你拉!給甚麼錢?!”
“去你媽的!你沒坐車嗎?坐車不給錢?!”“老大”啪的一巴掌打在了土猴兒的臉上,頓時,土猴兒覺得眼前金星四射,臉上火辣辣的疼。
另一個人揪著土猴兒的衣領一邊往車下揪一邊惡狠狠地說道:“你小子是不是活膩味了?!找死是吧?!趕緊拿錢!”
這時,“老大”一下子跳到了三輪車上,一把扯開了土猴兒的上衣口袋:“沒有!媽的!錢在哪兒?往出拿!”
這時,另一個人把手伸到土猴兒的褲兜裡。
“這兒有錢呢!”
“多少?”打土猴兒的人問道。
“十塊!”那個人又把手伸進了土猴兒的另一側衣袋裡。
“還有三毛!”
土猴兒想掙扎,卻被緊緊
的按住,由不暗想:出師不利,遇上賊人了!便思尋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便向賊人解釋道:“我出來好久了,今天才到這兒,沒有找到朋友,就剩這幾塊錢了。”
“媽的!別裝窮!拿錢!”
車上的兩個人將土猴兒揪了下來,又搜了一遍:“把手伸開!趴到牆上!老實點兒!”頭上又被打了一拳,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只好按照指令趴在牆上。
“不要動,你要敢動,老子打死你!”其中一個恐嚇道。
然後,只聽著三個人騎著三輪車揚長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土猴兒馬上轉過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追了出去!卻沒了三輪車的影子。這時候,馬路邊上站著的一個五十多歲的人走過來:“你是不是被剛才那幾個人搶東西了?打你沒有?剛來的吧?”
土猴兒沒有回答,怔怔的站著,朝著幾個人逃跑的方向怒目而視。
“後生,住店吧。”那個人走近土猴兒說道:“沒打壞就行了,別看了,進來吧。”這個人好像看到這樣的事情並不奇怪。
土猴兒還愣著。這時,從旅店裡邊走出來一位年輕人:“住店吧!這麼晚了,我們這兒有房間。”這時,土猴兒才回過神來,只好跟著兩個人進了店裡。年輕人說道:“吃飯了嗎?隔壁有飯店,你先去吃飯。”.
“不吃!”土猴兒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剛才的這一幕,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挑戰和風險,沒有多少和風細雨與他耳鬢廝磨。而且,上帝還為他安排了更多的磨難和坎坷,等待著他……
“那就喝口水,早點兒休息吧。”年輕人安慰道。
“王亮,安排他到西客房住,那兒還有兩個床位。”五十多歲的男子吩咐道剛才招呼土猴兒的小夥子。
王亮答應一聲,便帶著他來到了院子西側的一間客房裡,房間很大,已經住了六七個人,有的抽菸,有的喝水,有的聊天。
“你住三人間還是住這個大屋?”
“住大屋吧。”土猴兒想三人間一定很貴。
“行,休息去吧,有需要的就喊我。”王亮說完轉身走了。
土猴兒收拾一下行李,上了炕,倒頭睡下了。
“後生,哪兒來的?”就聽其中有一個人問道。
“肯定是個外地人,面生。”
“你管人家是哪兒的。”
土猴兒一直沒有回答。
“大哥,咱們喝酒吧。”
“喝甚麼酒!哪有錢。”
“讓掌櫃的賒去。”
“王亮,進來。”有人向屋外喊去。王亮走了進來:“甚麼事?”
“你去買瓶酒,再買幾袋花生米。”其中一個留著鬍鬚身體很強壯的中年人說道,便是別人喊他“大哥”的人。
“給我錢,我去買。”王亮伸手向“大哥”要錢。
“有錢還要你買?記到我賬上,到時候一起還你。”
“可是,你們已經欠了很多,掌櫃的說了,不能再賒。”
“少廢話,趕緊去買,要不就讓你們掌櫃的過來!”
王亮轉身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提著一瓶酒,還有幾袋花生米,回來了。
八十年代,整個社會被貧窮、落後籠罩著,人們的生命價值極低,很多底層社會的人猶如行屍走肉一樣,活著便只是為了生存,甚麼三觀五德,人倫禮教,皆為身外之物,唯有吃飽穿暖才是要事,為了謀生不擇手段,一片渾渾噩噩。幾個人喝酒划拳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吵架一樣。土猴兒實在無法忍受,就起身到了外面。
此時已入深秋,早晚溫差甚大,不禁感覺有些涼意。他看到正房還有燈光,便走了進去。原來,王亮還沒有休息。見他進來便說:“你怎麼沒睡呀?”
“屋裡太吵,睡不著。”
“坐下吧。”王亮指了指身邊一張很矮的床:“我看你晚上好像遇到壞人了?這地方特別亂,沒人管。”
“是,我從車
站出來,被幾個人拉到這裡,還搶了錢。”
“搶你的錢了?沒打你吧?”王亮說:“那個蹬三輪的經常帶著幾個人來車站拉客,拉出去就搶,他們是這兒的地頭蛇,沒人敢惹,遇見就倒黴了。我們掌櫃的也不敢得罪,那些人狠著呢,可別遇上。”王亮顯然是個急性子,不等土猴兒回話便說了一通。接著又說:“他們白天很少出來,晚上才行動,去飯店吃飯都不給錢。”
“沒人管嗎?”
“管!警察也抓他們,抓不到。”
“哦……”
土猴兒陷入了沉思,原來,外面的世界並不是他理想中那樣,可以實現壯志與抱負的王國,而是一個現實到遠離自己十萬八千里的迷陣與怪圈。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這裡有個東區,你知道嗎?”
“是清東區吧?在東邊,二十多里,你要去?”王亮很直爽,也很健談。
“是的,我朋友在那兒。”筆趣閣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下車?”王亮不解的問道。
對於一個農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麼會知道城裡的情況。
“我不知道去東區在哪個站下車。”
“應該在東站下車,不過,這裡距東區也不遠,有公交車,很方便。”
“噢”土猴正要說話,就聽西邊的屋子裡,突然啪的一聲,從窗戶飛出一個酒瓶子。嚇得王亮和土猴兒一驚,趕緊站起來,向外眺望。
只見從西邊屋子裡邊嚷嚷便慌不擇路地跑出一個人來,邊跑邊說:“大哥別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能喝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敢了!不敢了!”緊跟著,後面罵罵咧咧地追出一個人來,光著膀子,手裡拿著半截木棍,揮舞著,氣勢洶洶地要打前面的人,正是那個“大哥”。緊接著後邊又出來三四個人,一邊勸說,一邊將“大哥”拉了回去。屋裡傳來了雜亂不堪的吵鬧聲。
王亮示意土猴兒坐下,然後,無所謂地說道:“這裡就是這樣,經常打架,壞人特別多,去年還出過一次命案,也是因為喝酒。”
“他們是哪裡人?幹甚麼的?住在這兒多久了?”土猴兒好奇地問道。
“一幫賭徒,酒鬼!家在郊區,好像還做甚麼不正當生意,經常住在這裡,有時候還帶女人回來,欠了店裡不少錢,不還,掌櫃的也拿他們沒辦法。”
土猴兒此時開始對自己以前一直憧憬的外面的世界有些恐懼,他覺得城市和石頭村的區別太大了,甚至覺得這個城市裡的人沒有人情味兒。想著想著,不由得黯然傷神,呆呆發愣。
“你是來這裡找朋友還是走親戚?”王亮繼續與土猴兒聊天。
“哦!我是來找朋友的,我們一個村的,從小長大,去年他來了這兒,我想找到他留在這兒發展,實在不行就回去。”
土猴兒被王亮的問話忽然驚醒了,甚至不知該怎麼回答,眼看著自己心中的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如此之大,讓他實在有些懷疑人生。
“發展?我覺得還是先打工吧,工作倒是很多,只是咱們外地來的人只能做苦力,工資也低。”王亮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的見解。
“我是後山的,去年來城裡,我二姨在新西區車站上班,給我介紹了這個工作。”
“噢,看看情況再說,打工也行,先安頓下來。”土猴兒心不在焉地附和著,這時已經是深夜,幾個喝酒的人也止住了吵鬧聲,土猴兒站起來想要回客房休息。
“不要回去了,他們還在喝酒,也許到天明,說不定一會兒又打起來了,你就在我屋裡睡吧。”
土猴兒聽了王亮的話自然非常願意,心裡也特別感謝這個善良的小夥子。
兩個人像未曾謀面的朋友,談的十分投機,互相通報了姓名之後,王亮說正好明天他要去親戚家裡,順便帶土猴兒一起去東區,土猴兒當然求之不得,高興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