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記憶的深處突然湧上一件往事,再聯想李清、李老頭家的怪事,那些記憶中的細節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時候喬宇也是和李天寶差不多大的年紀,最喜歡靠在奶奶腿上,聽她講那個不知道說了多少遍的“傻子新郎”的故事。
那是個傍晚時分,故事才講到一半,突然間嘩啦一聲,門被撞開了。
冷風中一個男人連滾帶爬衝到了奶奶跟前,臉色鐵青手舞足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奶奶把喬宇抱開,一把扶起地上的男人,雙手做了個結印,手指迅速在男人額頭、人中、雙耳邊急點。
“回!”奶奶輕呵一聲,只見那男人打了個哆嗦,好似魂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奶奶讓喬宇去給來人倒杯水。
這男人喬宇也認得,是出了名的酒鬼,好吃懶做,平日裡大家對他沒一個好印象。有一次喬宇還在街上的豆腐攤看到他喝多了,和旁人起了爭執。
男人急急喝了兩口水,樣子看起來緩和了不少,摸了摸額頭上的汗,抬頭看奶奶。
“老祖婆喲,你快去家裡看看!”
酒鬼有個女兒,就嫁在同村姓師的一戶人家。
跟李清家一樣的緣由,農村裡重男輕女,她一進門接二連三生了三個丫頭片子,平日裡總是一副低眉順眼、小心謹慎的樣子。
計劃生育的罰款把本來就不寬裕的家罰得一窮二白,日子緊巴,為了生計,也為了攢錢再生一個帶把的,她男人只好外出打工,留下女人和三個孩子。
要說酒鬼女兒也是真苦命,公婆死得早,自家娘也是行動不便,常年臥床,她爹又是個酒鬼,喝醉了,酒勁一上頭就對她老孃非打即罵,數十年如此。
因為不忍看老孃遭罪,就把老孃接到家裡伺候。一個女人持家帶孩子伺候老人還得種五、六畝地,日子的艱辛可想而知。長期的操勞加上營養不良,女人成了病秧子,瘦得一陣風就能刮跑。
時間一晃過得飛快,老孃雖然被伺候得不錯,終究還是在昨天撒手西歸了,女人很傷心,哭得死去活來。
把酒醉老爹叫過來一商量,也沒操辦,其實也是沒錢,屍體放了一天,隨便買了口薄皮棺材,喊了幾個親戚,就在今天晌午,瞅著天快黑,拉到後山草草埋了。
葬好老孃回來,女人在灶臺上給酒鬼爹和三個孩子做飯,酒鬼爹在堂屋逗弄著小孫女。酒鬼爹平日裡人不咋樣,對自己的三個孫女倒還不錯,把小孫女逗得咯咯笑。
估摸著過了個把小時,酒鬼爹肚子有些嘰裡咕嚕了,還不見女兒喊吃飯,便使了大孫女去廚房看看。
小孩子進了廚房,只見在五瓦燈泡昏黃的光線下,自己媽披頭散髮坐在灶塘邊一動不動,從未見過如此景象的孩子心裡發毛,急急喚了一聲。
她媽也不應聲,只是緩緩把頭抬起來,平日裡熟悉的臉此時臉色灰白,眼球翻得跟平日裡玩兒的白色乒乓球似的,在昏黃的燈光下說不出的詭異!
孩子嚇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完全嚇傻了,過了半分鐘才哇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尖叫著呼喊“阿公”。
酒鬼聽到孩子的驚叫,放下小孫女罵罵咧咧走向廚房。
一跨進廚房門,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酒鬼心裡一驚,頓時感覺一股陰寒之氣入髓衝腦,孫女在地上盯著自己女兒大哭。
酒鬼心裡發毛,一把拽起底下的孫女。
還沒等他開口,灶塘邊的女兒說話了:“二狗,二狗,你這挨千刀的!”
這聲音,這不是自己女兒的聲音,卻又這般熟悉!
再說這稱呼,平日裡也只有自己老婆……酒鬼一個激靈,猛一抬頭,正好對上了自己女兒的眼神。
“哎喲我的娘唉!”酒鬼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只覺得自己心臟都快蹦出了胸口,平日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的女兒此時披頭散髮、臉色鐵青,翻著個白眼球惡狠狠盯著自己!嘴裡還有“咯咯咯”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酒鬼一把把孫女推出了廚房,發現自己根本挪不動步,沒辦法心裡一橫,一閉眼,乾脆一個賴驢打滾滾出了廚房。
堂屋裡一個孩子哭,另外三個也跟著哭起來,酒鬼也管不了那麼多,連滾帶爬衝出屋子。
“二狗,二狗,你這殺千刀的!”。
在慘白的月光下,這話一直在酒鬼腦中縈繞,公把裡的路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甚麼都顧不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快找到奶奶。
奶奶一聽急了,“你這個沒心眼的,你怎麼能扔下孩子,快快快。”
趕忙打盆水淨了手,在堂屋供奉神位的地方點了一炷香,唸了一段符咒,抓起經常帶的袋子,交代好喬宇鎖上門在家待著,就跟著酒鬼出了門。
老遠就聽到孩子的哭喊聲,奶奶的腳步更快了,到門口時村裡幾個膽兒大的本家已經站在門口張望。
看到三個孩子坐在門口哇哇大哭,知道孩子沒事兒,奶奶心裡放下來了一些,衝旁邊的人說“馬上給我去找一個蒸子來”。
旁邊的人一看發話的人,立馬應聲回去拿蒸子。
走到廚房門口,陰森之氣迎面襲來。奶奶冷哼一聲,往袋子裡掏出一貼符紙,“啪”一聲貼在門框正上方,陰森之氣頓時立減。
奶奶一步跨入廚房,“放肆!”目光如炬猛地看向灶塘邊的小媳婦。
“你既已離去,陰陽兩隔,莫要再靠近。”
昏黃的燈光下,小媳婦一低頭,竟不敢與奶奶的目光接觸。
後來聽在場的人說,他們也沒敢進廚房看,只是約過了三炷香時間,我奶奶就出來了。
“準備些貢品和燒紙,帶上三個碗,去祭拜一下。”
酒鬼哪敢怠慢,連連點頭,村裡人東家找西家湊很快把東西找齊了。
奶奶讓酒鬼帶頭走前面,三個小孩走在中間,她緊跟在後面。最後面還跟了一群村裡好事的人。
一頓折騰,其實已經是晚上九、十點的樣子,慘白的月光下,一行人走向後山,三個小孩哆哆嗦嗦嗚咽著,緊緊挨在一起。
好在埋得並不遠,約摸十五分鐘就到了。白月光下一撮小小的黃土堆,這個苦命女人最後的歸屬,如她的一生,飄零落魄。
奶奶走上前去,“跪下!”
酒鬼和三個孩子恭恭敬敬跪了下來。三個碗放在墳前,把準備好的貢品放進去。奶奶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圓,放了些燒紙進去點著。
知道這些事情的喬宇後來問過奶奶,為甚麼要畫一個圓。
奶奶告訴他說這圓裡面燒的東西,只屬於燒給的那個人,別的就搶不去了。
辦完這一切,已經很晚了,奶奶招呼大家都散了,回去休息。走時,對酒鬼說,生的時候是苦命人,走了別讓她太寒酸。
後來村裡人說他們到家一看,小媳婦就跟沒事兒人一樣,在灶臺上做飯咧,只是聽說了剛才發生的事,哭了一宿,想著自己受苦的老母親。
後來她男人回來,聽他媳婦一說這事兒,立馬把墳重先捲了一下,又去買了塊碑,給老人家立上,還送了東西來給奶奶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