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和太陽果然是不能直視的兩樣東西。
李清的命運如此讓人唏噓,看來李老頭一家倒黴也在常理之中。
“你去買點豬頭肉回來,一會兒你兩在家裡吃飯。”
“你要去哪兒?爹。”
“剛剛你舅讓我給他帶點錢下去,我帶著你妹去縣醫院一趟。”楊叔把手中的水煙筒靠在門邊。
“哎喲,別帶小花去。”小楊也是怕自己妹妹去沾到甚麼髒東西。
“你又不帶她,只知道自己出去玩。”
“把她送去二姨家跟小松玩嘛,不要讓小花跟李老頭他們家的人接觸太多。”
聽著有點危言聳聽,可喬宇也還是認同的點了點頭。
“是啦是啦。”楊叔說著,進門把屋裡小花帶了出來。
小花綁著個羊角辮,乖巧的跟兩人打招呼。
楊叔走後,留下喬宇和小楊兩人坐在門口看著天發呆。
小楊先開的口:“我記得每次跟我表姐說話,她的聲音總是輕輕柔柔的,一點不像村子裡其他女人。她在城裡打工的時候,還給小花買過一件花裙子。”
喬宇看著天上的一朵雲彩移動,伸手摟著他的肩膀,輕拍了兩下。
“哎,可惜呀,好人不長命。走,去買豬頭肉吃,再喝兩杯。”
他突然的站起來,喬宇凳子那頭一下子翹起來,差點摔到地上。
“噢喲。”小楊趕緊去拉他。
“你想摔死勞資哦!”
昨天晚上在醫院睡了一天沒回去,喬宇擔心家裡小黑沒東西吃,就不打算在小楊這裡吃東西了。
跟小楊又嘮了兩句,騎上摩托車,準備打道回府。
車子騎到村口,看見那口棺材孤零零的停放在那顆大樹下。
楊叔說本來是定在今天下葬的,可現在李老頭一家都去縣城了,沒有人來主持招呼,就只能擺著。
喬宇停下車遠遠看著,想起妖風裡的女聲,本來心裡有些發毛,可又想起她悲慘的一生,心裡也無甚唏噓。
轉身重新騎進村裡,到小賣部買了一把香,買了支打火機。
走到那口薄薄的棺材面前,這就是一個人的一生。
祭品裡那塊不大的豬頭肉有螞蟻在爬,隨手薅了根野草拍掉螞蟻。冷火秋煙的,只有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放在旁邊。雖然袋子不透明,可從輪廓就能看出來是一雙高跟鞋。
會送一雙高跟鞋來這裡,肯定是楊軍。
掏出打火機,準備把香點上,打了數次也沒打著火。奇了怪了,在小賣部的時候還能打著呢。
喬宇甩了甩打火機,這次打著了。
可剛把香湊上去,火就滅了。
再打著,湊上去又滅了,再打,又滅。
就好像有個人在跟你鬧著玩兒,你一打著火,她就在旁邊“噗”一聲給吹滅。
這棵村頭老樹枝繁葉茂的,陽光也透不下來,蹲在樹下很是陰涼。但這會兒並沒有風,樹上的葉子都紋絲不動。
喬宇拿著打火機和香的手僵在空中,感覺自己左邊臉涼颼颼的,不會吧,這大白天的也能鬧?
“這會兒已經吃飯點了,給你燒點香火,你也吃點東西。”喬宇極力控制自己的口腔肌肉不要顫抖,低低說道。
停頓了一會兒,打火,著了,拿香的手微微有點顫抖,點燃。這次火沒有滅。
喬宇把香盡數點燃,前頭插了一半,又繞去後頭也插了一半。站著鞠了個躬,誠誠心心的希望她能夠安息。
騎上摩托車,飛馳電掣回到家中。
四姑媽坐在店裡,看到喬宇回來,問他吃飯沒有。
聽到喬宇說沒吃,從店裡拿了一把掛麵塞他手裡:“你自己下碗麵吃。小黑都比你聰明,吃飯的時候你不在家,它自己跑去我家,吃完又自己回來了。”
喬宇謝過四姑媽,拿著掛麵進了屋。
聽到有人進門,小黑立馬警覺的站起來,一看到來人是自己主人,又趴下去,迷上眼睛,好似也不願意多看喬宇一眼。
喬宇走過去摸了摸它的頭,它才勉強睜開眼睛瞅了兩眼,站起身跟著進了廚房,趴在灶臺旁邊陪著。
胡亂煮了碗酸菜雞蛋麵,反正填飽肚子就行。又泡了一杯濃茶擺在桌子上,蹬掉鞋子,躺到沙發上。舒坦!
“哐哐哐……哐哐哐……”
急切的敲門聲響起,引得小黑跑到門邊一頓狂叫。
喬宇揉了揉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一看牆上的鐘,沒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這麼久。
敲門聲和小黑的叫聲還沒停,他鞋子都沒穿進去,當拖鞋拖著就去開門,也不知道是誰,敲門的聲音這麼急。
敲門的竟然是小楊,後面跟著他舅母。
幾個小時前不是才從他家回來嘛,怎麼這麼快又來找,喬宇有點狐疑。
小楊沒說話直接從他身側擠進了屋,“我尿急。”就往廁所跑去。
身後的舅母看著他,眼神很複雜。喬宇趕緊把身子讓開,讓舅母也進屋。
舅母一跨進大門,小黑就盯著她狂吠,喬宇怒斥了好幾次,它還是叫個不停。
“舅母你先進屋坐著。”喬宇只能招呼舅母先坐下,然後把小黑關進了廚房裡面。小黑扒拉著廚房門不甘心的又叫了兩聲,喬宇一腳踢在門上嚇唬它,它才嗚咽著安靜下來。
舅母坐在桌子旁的木凳子上,雙手不斷交疊揉搓著,臉色不太好。喬宇一眼就看到了她額頭上的結痂,還很新鮮。
也不知道她來是有甚麼需求,以前奶奶還在世,來家裡尋求幫忙的人很多,可現在奶奶已經不在了。
“舅母,我給你倒杯水吧。”
“啊……不……不用了,我不喝。”
她好像很驚慌,喬宇跟她說話,都好像嚇到她一般,表情語氣都很不自然。
喬宇還是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終於舒服了。”小楊解決了生理需求,一臉滿足的走進來說。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看了看喬宇,又看了看舅母:“我爹不是送錢下去嘛,我舅母就跟著他回來了。一回來就說要找你,急得不行,我憋著尿帶她來你家。”
“舅母,那你找我是甚麼事?”喬宇問。
“那個,喬宇,你能不能救救我兒子。”舅母停下搓手的動作,看著他說。
“救你兒子?你們不是把他送去縣醫院了嘛?”喬宇一臉懵逼。
這話一出口,那邊舅母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語氣帶著哭腔:“在縣醫院檢查了,根本檢查不出來問題,醫生只說是小孩子吃錯東西了。打了一晚上針,一點用沒有。”說著說著已經啜泣起來,“那是甚麼吃壞肚子呀!昨天一整天天寶都沒吃甚麼東西,就說又冷又困,一直在被窩裡睡覺。”
“你的意思是,李天寶之前就病了?”小楊問。
舅母點點頭:“就是突然間沒胃口,甚麼也不吃,說冷,要睡覺。”
“那為甚麼不早點去醫院看?”喬宇也忍不住問。
“你也知道的嘛,剛好遇到清兒出了事,想著辦了事再去醫院,沒想到,嗚嗚嗚……”舅母突然大哭起來。
一個長輩在自己面前不顧形象的打哭,讓喬宇和小楊兩人瞬間有點不知所措。哎,能感受到她作為母親的擔憂。
“可舅母,這事兒喬宇也幫不上甚麼忙啊?你們再讓醫生好好檢查一下。”小楊說道,喬宇也跟著點點頭。
舅母看著兩人,咬了咬下嘴唇:“清兒的事情,想必你爹應該跟你說了吧。”
小楊有些尷尬的點了下頭。
“昨天晚上院子裡的事情,你兩當時都在,那肯定是清兒來報復我們了。”
喬宇愣了一下,但讀過的書還是讓他說出:“舅母,這是封建迷信。”
舅母突然瞪大哭得紅腫的眼睛,“就是清兒,一定是她,那風裡有她索命的聲音,你們肯定聽到了。她死了,天寶就病了,她就是記恨我們,想把天寶也帶走!”
她說著說著突然激動起來,聲音越說越大,廚房裡的小黑又叫喚起來。
“舅母,你先別激動。”小楊趕緊站起來安撫,把桌上的水杯遞到她手裡。
“肯定是清兒。天寶一直吐水,因為清兒就是在水井裡淹死的!她就是想帶走天寶!嗚嗚嗚!”她突然又趴到桌子上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