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宇把銅錢從衣服裡掏出來,用手指摩擦著,低頭細看。它樣子較之前也沒有甚麼變化,摸在手上冰冰涼的。
外圓內方的傳統樣式,厚度、大小也與普通銅錢沒多大差別。只這幣上所刻銘文有點不同。一面是楷體陽文:山鬼,雷霆殺鬼降魔斬妖辟邪永保神符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另一面是八卦紋飾和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坤八卦陽文。
之前有一次隨手查過這銅錢的樣式,這是山鬼幣。
山鬼即山神,因未獲天帝正式冊封到正神之列,所以稱為山鬼,但自古以來,山鬼都是代表正義、高大的形象。
這山鬼幣,始鑄於元末明初,清代極盛,進高人開光後,可用來做施法降妖震鬼驅邪的載體。
一旁小楊看到喬宇胸口的銅錢,頭也立馬湊過來,可惜這上面的字他並認不全,換著角度看了半晌,還是隻能開口問:“這上面寫的啥。”
喬宇給他說了一遍,雖不能領會更深層次的意思,但聽起來還是能感受到是符咒這一類的。
“你奶給你的?”
“恩。”
“那肯定是寶貝,給我摸摸。”
喬宇拍掉他伸過來的手,抬頭瞪了他一眼。
“小氣。”
“萬一你摸了就沒用了呢?”
“啊……也是哈。”小楊乾笑了一下,把頭縮回去坐正了身子。
喬宇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把銅錢又塞進衣服裡面。銅錢和胸膛接觸,涼絲絲的很是舒服。
“那你會不會用嘛?”小楊問道。
“不會。”
“你奶沒教你?”
“沒教。”
“那不是浪費這寶貝!”
喬宇又白了他一眼,“怎麼叫浪費,昨天晚上就是它救了我們!”
“寶貝果然還是寶貝,你不會用都能救命!”小楊的眼神又羨慕起來。
“走,去騎我的摩托車。”
“車在我家。昨晚你暈倒後,李老頭把我爹叫去衛生所了,我讓我爹幫你騎回去了。”
兩人便起身回了小楊家。
到了門口看到小楊的父親正坐在門檻上抽水煙筒。
“爹。”
“楊叔。”
楊叔看到二人走過來,從煙筒上抬起頭,“喬宇沒甚麼事吧?”
“沒得事,醫生說他就是喝多了。”小楊說著從他爹旁邊走進去,拉了一顆長板凳出來。
喬宇也走了進去,拿了顆小的板凳。
“這麼長一顆還不夠你坐?”小楊問他。
他把小板凳放到楊叔前面說:“楊叔,你坐凳子上。以後也別坐門檻,破風水,不太好。”
楊叔猛吸了一口煙,抬頭看他,眼神中有點不敢相信,“你也懂這些?”
“以前聽我奶說的,從小她就不讓我坐在門檻上,也不讓我踩門檻。”
“為啥?”只要是跟喬宇奶奶有關的事情,小楊總是這麼好奇。
“我奶說門口橫著門檻,是一道牆,能遮擋穢物辟邪,也能阻擋家中財氣外露,所以不坐不踩踏。”
“爹爹爹,你快點下來坐到凳子上。”
這喬宇話剛說完,小楊就急不可耐的站起來去拽他爹的胳膊。這楊叔也拿起自己的水煙筒,把屁股從門檻上挪開。
“以後可不興再坐了,讓小花也不要在門檻上踩來踩去的。”小楊還補充道。
楊叔點了點頭,坐到了喬宇抬出來的小板凳上,喬宇也坐到小楊旁邊。
“爹,李老頭他們去縣醫院怎麼說?”
“縣醫院醫生說是小孩子吃壞肚子了,可折騰了一晚上也不見好。天寶那娃吐了一晚上水肚子都沒癟下來,你說那小娃的肚子怎麼能裝那麼多水的,真是太邪性了。”
“肚子還沒癟下來呢?”小楊一下子驚起來。
楊叔抽著煙筒搖了搖頭:“沒呢。你在衛生所,你妹昨晚在你二姨家,我不太放心,就回來了。”
“李天寶那小崽子絕對不是吃壞肚子,而是……”
“你說是甚麼?”
小楊看看喬宇,又看看他爹,壓低聲音說:“中邪了!楊清,我表姐,肯定是!”
楊叔臉色也沉了下去,咕嘟咕嘟,猛吸菸筒,又添了一撮菸絲,有火星子落到地上。
小楊一股腦把昨天晚上在李老頭家遇到的怪事、妖風添油加醋又講了一遍,聽得他爹把煙筒吸得更響。
半晌才抬起頭,看著喬宇的眼睛問:“喬宇,你覺得這是怎麼一會事兒?”
稍微斟酌了一下,喬宇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上排牙齒,說道:“楊叔,這事兒真的有點邪門,昨天晚上我和小楊都聽到了風中的女人聲音,你也看到了那個小娃的肚子,肯定不是那麼簡單。”
楊叔左嘴角抽動了一下,狠狠嘆了口氣:“如果真是這麼回事,也是你舅自找的!”
小楊去世的表姐叫李清,死因確實也不是甚麼生病之類的,就是自殺。
跳的井,等楊叔他們找到撈起來的時候已經沒救了。李老頭只想草草把她給葬了,反正對於這個女兒他向來不待見。
楊叔說李老頭以前就是家中獨子,所以等到自己結婚生子的時候,也只想要兒子。沒想到生下來是個女兒,埋怨了很久。
以前村裡面還有人說,李老頭去菜地裡澆水,就隨便把四五歲大的李清放在田埂上,小孩子不知道怎麼地就滾到水坨里了。
結果李老頭拿著個菜水瓢站在旁邊,就那麼看著孩子撲騰,也不去撈。幸好天氣冷孩子衣服厚,一時半會兒沒沉下去。有人路過看到了去救,他才搭了把手。
那個路過的人都說,李老頭就是想淹死那孩子。
可能也是因為天冷泡了水,楊清後來長大了身體也不太好,經常生病,生病又要花錢,女孩子又幹不了重活。李老頭更是當她來討債的,辱罵是家常便飯,稍微犯點錯就是大耳刮子。
書是不可能讓她讀的,國家義務教育一結束,李老頭就讓她回家務農了,想著到了18歲就送去縣城廠子裡打工補貼家用。
李青是她的原名,李老頭覺得這字像男孩子名。是後來大了,女孩子愛美,自己偷偷去改成了李清。
呵呵,李老頭根本不關心,他現在應該也不知道他女兒的名字怎麼寫吧。
因為原生家庭的關係,李清人特別害羞、內向,去城裡打了幾年工,錢都被李老頭拿走了。
“但是這突然自殺應該總有個原因吧?難道真的是因為受不了自己的父親?”喬宇問。
“感情問題唄。”
李清慢慢的年紀也大了,李老頭就張羅著給找戶人家。李清雖然內向,但長得不錯,因為身體不好很瘦,整個人顯得文文弱弱的,很秀氣。
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合適的,西寨人。聽說腦子有點問題,一直說不上媳婦。李老頭才不管女兒的後半生如何,反正對家給他的錢不少,他得給自己的寶貝兒子存老婆本。
可讓李老頭沒想到的是,李清打工的時候已經交了個男朋友,就是楊軍。其實李清嫁給誰,李老頭並不在意,可楊軍無父無母,是家裡奶奶帶大的,他根本拿不出李老頭想要的聘金。
沒錢,就別想!
估計也就是抗爭無果,被父親嫌棄壓榨了一輩子的李清終於忍受不了,才跳了井,結束了自己悲慘而短暫的一生。
這樣的故事讓人聽了是又氣憤又難受。可這樣的案例在農村還是比較常見的,封閉落後的思想,大家想著養兒防老,所以重男輕女。賣女兒給兒子娶媳婦這種事情更是屢見不鮮。
不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喬宇無法想象,三十年的父女情都捂不熱那顆偏見的心嗎?怎麼說也是親身骨肉,何以做到如此涼薄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