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晩上九時多，阿榮走進了茶館，阿梅微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林一達將他引到一張空出來的桌子旁，阿榮搖搖頭說：“裡面的桌子還有人嗎？”林一達笑容可鞠地說：“那裡的客人剛走，可以坐，你一共幾位？。”阿榮看了一下店裡，然後走到裡面的桌子邊坐了下來說：“來一杯龍井。”
孫輔遠走了過來，朝阿榮拱拱手說道：“看見兄弟真高興，喝甚麼茶？”隨即與站起身的阿榮握了握手，爾後一同坐了下來。
兩人相對著一笑，孫輔遠輕拍了一下阿榮的手說：“又跑了一次，辛苦了。這次有點收穫吧？等一下我們聊聊。”
阿榮說：“這個茶館要是做點相關的事，還是蠻有意思的，有人氣，許多事就做得起來。”說著拿出了煙，遞給了孫輔遠一支，並用火柴點上了。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們商量一下，眾人捧柴嘛。”孫輔遠停頓了一下又說道：“阿梅姐也有些想法，但事情要一件一件理清楚，頭緒不能亂，否則會一事無成的。”
這時，言嘯霞走過來說：“阿榮哥，你可是稀客，有段時間沒見了。”說著，將一碟西瓜子和一碟花生仁放到了桌上：“吃點瓜子和花生仁，一杯清茶慢慢品，還是蠻有味道的。”
阿榮上下打量了一番言嘯霞說：“小妹越來越有味道了，也越來越老練了，將來必定是個人物。”然後對著孫輔遠伸出了大拇指。
亨利和七毛走了進來，兩人徑直走到了阿榮的桌邊，亨利喜笑顏開地說：“阿梅姐說有事找我們，原來是來貴客了，好，很開心。”
兩人坐下後，阿榮笑道：“狗屁貴客，我就是一個閒人，來孵孵茶館。到是難得見到兩位少爺。怎麼樣，近來一切順當吧？”
“混日子，沒甚麼變化。”七毛脫下了涼帽，用帽子煽著風。
孫輔遠笑著說：“娜娜法道不小，居然找到了你們，有點本事的。”
“我們經常去的幾個地方，娜娜都知道，不難找我們的。不過最近我們也收斂了許多，不是每天出去玩了。”七毛看著亨利說：“有太太的人，和我這種光棍是不一樣的，現在亨利懂規矩多了，所以我也變得有分寸了。”
言嘯霞在邊上介面道：“兩位少爺從小玩到大，是可以收收心了。這個茶館的下一步要大家一起出力才能做好，出錢是一個方面，恐怕還不夠。”
阿榮趁機說：“看見嗎？老闆娘發話了，要認真聽進去哦。”幾個在坐的人都笑了起來。
阿梅走過來說：“你們聊一會兒，等打烊以後說一下後面的事情，但是不能欺負我們小妹，聽到嗎？”
孫輔遠笑著說：“小妹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來，我們先看一下樓上，如果要弄出點樣子，樓上要想辦法用起來，大家一起出出主意。”
阿榮看了一下房屋的結構，想了一下說：“這個房子可能要做點改動，不然上下連通起來恐怕有點難度。還有，最好開個通後面弄堂的門，有些客人進出會更方便一些。”
阿梅說：“大家一起看一下吧，阿榮的話有道理，再一起出出主意。來，我們先繞到後面去看看，我來領個路。”
近午夜時，客人紛紛離開了，林一達打掃了一下店堂，大家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桌子坐下了。林一達給每人泡了杯茶，然後去洗東西了。
孫輔遠用商量的口吻說道：“我們商量一下事情，這個茶館怎麼做好它，要動點腦筋，大家都有些想法，要不阿梅和娜娜先說說吧。”
見阿梅有讓自己先說的意思，娜娜想了想便率先說道：“我覺得要將事情理一下，頭緒不能太亂，否則東抓抓西碰碰容易亂。從目前的情況看，在人氣、貨品和特色上，阿梅姐有個不錯的主意，但每一件事情怎麼去做？這是需要動腦筋的。”
七毛接著娜娜的話說：“開茶館首先要生意好，不然事情就不可能做起來。我們現在生意上還算過得去，怎麼讓它更好點？這個要動腦筋了。”
言嘯霞說：“茶館和別的店是一樣的，要讓別人有想來的理由。租界裡現在有一些茶館，吸引了一批專門的生意人，有造房子的，有買各種材料的，我們可以有甚麼東西呢？”
阿梅說：“我們還是要自己的特長，慢慢將做相關生意的人聚在這裡，吳老闆有點法道的，還有東洋人的關係，可以在這方面動動腦筋。凡事只要開了頭，後面的機會就有了。”
“這些原則都是對的，現在重要的是，如何將事情一件件做一起？”孫輔遠插了句話。
阿梅起身給大家杯中續了點水說：“不要捨近求遠，不能臨渴掘井，還是要從身邊抓得牢的人和事情著手。譬如茶葉，聽說東洋人也是喜歡的，那有可能就是一個機會，關鍵還是要做得巧。”
“阿梅姐說得有道理。還有阿榮哥認識的那個郎中，我認為讓他在茶館裡行醫也是一種方式。即便不與上海灘有名的中醫比，但土郎中也有自己的特點，可以專門針對幾種毛病形成自己的特色。”娜娜慢條斯理地說著自己的想法。
孫輔遠問亨利：“你有甚麼高見？聽聽你的。”
“我贊成大家的意見，特別與吳老闆的東洋朋友合作也許是一條路，只是要搞清楚一些細節，我和七毛對這個事情蠻有興趣的。另外，我們也在考慮搭點新的關係，目前有了點想法，還要再看看。”亨利的神態慎重地說道。
阿梅笑眯眯地問阿榮：“那個郎中姓方對嗎？他的情況你介紹一下吧？”
阿榮說：“那個老方是金澤附近的人，從小跟著他爺爺學醫道，人比較厚道，這麼些年下來也有點見識。他也碰到了點事，這年頭奇奇怪怪的事情不稀奇，‘八一三’後他到了揚行那裡，我感到這個人做事情蠻穩的，有點腦子，我們關係不錯。”
言嘯霞說：“阿榮哥，他願意來嗎？還有他看哪些病比較行？”
“人往高處走。我讓他來試試，開始有點顧慮，後來同意了。至於看甚麼病比較有道行，這個我不清楚，等以後問問他吧。”
亨利問阿榮：“你自己的事甚麼時候算個頭？老是這樣也不是個辦法，要有個了斷為好。”
阿榮嘆了口氣說：“碰到赤佬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去多想了。不過這幾個月我也想了不少事情，路要自己看得清，才能走得好。”
聽了阿榮的話，孫輔遠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他對眾人說：“那就這樣，明天我聯絡一下吳老闆，約個時間聽聽他的意見。其它的幾件事情，阿梅姐準備起來，時機成熟了就做，碰到問題再找對策。總之這個茶館既然開了，就要想辦法做好它。娜娜，你找個時間和大哥談一次，十三層樓的事聽聽他的意見，我估計他會尊重大家的想法。今天晩了，我們就到此為止，阿榮你住哪裡？”
娜娜說：“阿榮哥，目前還是小心點，不要回去住了，去我們那裡吧，方便得很。”
七毛說：“我送你們。阿梅姐，你怎麼走？”
“我就在附近，你們不用管了，阿金有安排的，我們明天見。輔遠和小妹跟我走，我送你們。”阿梅說完站起身了。
在華格臬路的住處門口，阿梅說話：“如果不累就進去坐一下，正好有幾句話要和你們說說。
言嘯霞笑道：“阿梅姐有話要說，那我們進去坐坐吧。”
孫輔遠望了望天空，然後說：“深夜來訪，這是地道的不速之客。”
阿梅說：“沒這麼多講究，請吧。”
三人進了屋，孫輔遠說：“金老闆回來了嗎？”阿梅回答道：“不一定，他晚上也比較晚的，不去管他了。你們要來點甚麼吃的嗎？”
“阿梅姐，我們不吃東西，還是抓緊說說事情吧。”孫輔遠說道。
阿梅說：“也好。那我說一下阿榮告訴我的情況，那個郎中之所以有家不能回，是因為他爺爺攤上了共產黨的事。據說他本人並不知道細節，可這個事情到底怎麼樣？阿榮想陪那個老方去他家鄉那裡走一圈，瞭解點底細。”
孫輔遠凝視說：“阿榮是怎麼想的？”
“我們這些人對這種事並不感興趣，甚麼黨派與我們都沒啥關係，何況現在是一致抗敵的時期，只要不當漢奸就好。”阿梅表現得很無所謂。
“阿榮也是這麼想的？”孫輔遠確認地問道。
阿梅點頭稱是，孫輔遠陷入了思考中。片刻後，阿梅問道：“輔遠，你擔心甚麼？我認為這件事情與老方應該關係不大，不過讓阿榮去摸摸?也好。”
“摸一下情況是需要的，可這件事的水有多深，目前還講不好，阿榮做這件事要有點策略。阿梅姐你認為呢？”
阿梅欣然同意道：“讓阿榮注意分寸，不要引起別人的注意，這很有必要。”阿梅想了一下後又說：“要不也可以這麼做，我有個關係不錯的小姊妹，有應付事情的本事，過去我們一起販過私鹽。我想用一個女人出面應該更妥一點，你說呢？”
孫輔遠聽後意味深長地說：“阿梅姐，我有個感覺，你對重新弄起一攤人，然後做點事，始終很在意。這個我很理解，可凡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你務必當心點，要順勢而為。”
阿梅甜甜一笑，然後起身給三個杯中添了點水後說：“我心裡有數的，謀事和成事都在人，我正在尋找一個機會。不過一切要看天意了，一個好漢三個幫，人總是第一位的，看運道吧。”
言嘯霞捧起杯子淺淺地呷了一口茶，一副沉思的模樣。阿梅見狀道：“小妹，你有話要說？”
“我在聽，亂世中想清楚，看明白很重要。”言嘯霞輕聲細語地說道。
孫輔遠率直地問道：“阿梅姐，你的打算與阿榮說過嗎？他怎麼看？”
“阿榮是個聰明人，他心裡很明白。後面的一切要看運氣了，我有這樣的打算，可成不成？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阿梅頓了一下又說道：“據說，我家鄉附近有重慶方面的軍隊在活動，但具體怎麼樣？我也不是很清楚。另外，還有幾個姐妹的下落也要想辦法搞清楚，大意不得。”
孫輔遠用右手捏著下巴，爾後謹慎地說：“阿梅姐，你真的想再次落水？這是件大事，金先生會怎麼看？對他又有甚麼影響？這些都要想仔細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阿梅看著天花板，但兩眼有神地說：“我十五歲跟著父親上船，可以說是個有野性的女人。但這幾年來我領教了許多東西，因此我又成了個能剋制的女人。輔遠，我這麼說，你能理解嗎？”
孫輔遠點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言嘯霞，兩人會心地笑了一下。
“輔遠，我是個豁得出去的人，當然現在要考慮值不值？可憑心而論，只要真正有機會，我確實還想幹一票，我心有不甘。”
“阿梅姐，值不值，是個因人而異的問題。其實人面對的無非是‘捨得’這兩個字，我是有體會的，不然我也不會大學沒讀完，就出來做生意。”
阿梅沉默了起來，屋裡一片靜寂。
言嘯霞對孫輔遠悄聲說：“今天太晚了，我們改日再談吧。”
阿梅想了想說：“讓車子送一下，太晚了。我會仔細考慮的，改日我們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