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第二天上午九點剛過,言炳仁接到了孫輔遠的電話,要約他見面。言炳仁想了一下今天的時間安排後說:“晚上吧,白天恐怕不行,今天事情比較多。傍晚我打電話給你,好嗎?”
放下電話後,言炳仁坐著思考了一陣,起身準備出門。
今天一早上娜娜就來了電話,說有事要商量,現在孫輔遠也打來了電話,看來不是件小事。因而言炳仁決定去一次“歡樂庭園”,先到娜娜那裡聽聽是件甚麼事?然後再決定。
來到娜娜家的時候,陳媽客氣地將言炳仁迎進了屋裡,很快娜娜穿戴整齊地從樓上走了下來。隨即,兩人直接了當地說起了近期發生的事,言炳仁靜靜地邊聽邊思考著。
娜娜不僅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且對那個郎中的身世說了這樣一個見解:“那個姓方的郎中,按說應該有點醫道,否則遊走四方的那口飯,不是那麼好吃的。而他的爺爺有共產黨的關係,我認為不值得大驚小怪,和我們也沒啥關係。我們看重的一是他本人的醫道,二是能一起做些事,只要這兩條可以,別的我們似乎不用多在意。”
言炳仁聽到這裡,微微一笑說:“不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租界中情況也很複雜,還是要慎重一點。當然現在以訛傳訛的東西很多,並不可以全信,但如何把握分寸,還是要謹慎點。不過你們的目的就是開好茶館,這是根本,守住了這點很重要。”
“現在有個事情,我們要動點心思,阿梅姐對拉起他父親以前的那些人,我認為她很有心思。”言炳仁用心地聽著,對此他也在密切地關注,因此他問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阿梅現在與阿金在一起,她總應該考慮對阿金的影響吧?”
娜娜嫣然一笑道:“一個人的出身會決定很多東西。阿梅在我看來,她是不甘心僅僅當個三姨太的,只是缺少一個時機而已。昨天我和她早上一起見了阿榮,她在後半段的說話過程中,幾次將話繞到了這個問題上,而阿榮也有這樣的想法,我的感覺很明顯。”娜娜看著院子裡,語氣上顯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成份。
“娜娜,你是怎麼看這件事的?現在有些東西超出了我原來的考慮,很多事情我也無能為力,也不方便多說,這也是我為難的地方。”言炳仁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種欲說還休的無奈之色。
娜娜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緩緩地說道:“我們的人員有點複雜,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也不太聽得進別人的勸,這種情況會使得內部越來越不容易統一。在我看來,輔遠和小妹能維持一段時間,可一旦有了某種時機,恐怕就難說了。”
言炳仁看著娜娜,等待著她後面的話。娜娜索性將心裡的話暢開著說了出來“言先生,長期來看既然是有問題的,可能還麻煩不小,不如趁早有個決斷,省得夜長夢多。”
言炳仁做了個請她講吓去手勢,娜娜便繼續說道:“能不能將這些人分開來,十三層樓的那攤事,和託尼李合作,讓亨利和七毛參與進去,做那些中介撮合的事,他們也有興趣。茶館就弄得純粹一點,讓這個茶館的人氣旺一點,順便和吳老闆一起看看有甚麼生意機會?可以做的就一些,不去勉強,講究水到渠成。然後,三姨太和阿榮就順其自然,他們會有分寸的,到時候進退看實際情況。這樣大家都自如些,至於那個郎中他如果願意,就在茶館中做點行醫的事。”
言炳仁說“那你呢?放在哪一攤比較好?”
“從心裡說,我願意跟著言先生,但我聽你的,一切你說了算。”
“你的想法,我認真考慮一下。”隨後,言炳仁又問道:“亨利最近怎麼樣?有甚麼新想法嗎?”
娜娜笑了笑:“一個少爺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但最近有點變化,做事情謹慎了一點,慢慢來吧。”
“向他打個招呼,我先走了,你別送了。”言炳仁與娜娜道別。
孫輔遠沉思了一會兒說:“樹不止,風難止。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對將來的事情我有點擔憂。”
“說說你的想法吧。”言炳仁說道。
“大哥,你有必要重新考慮一下,目前的這些事,從各個方面來說越來越複雜了,這個茶館也許會引出不少的事,我們不可大意。”
言炳仁輕輕地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人的內心所想,各有各的見解,很難真正地一致,目前是個不小的問題。”
停了片刻後,孫輔遠又說道:“三姨太和阿榮在盤算的事,如果和茶館聯絡在一起,那就不是件小事,會引出一堆事情,這是很麻煩的。昨天晚上三姨太等於對我和小妹攤開來說了,這就不能不重視。還有這個茶館目前想的東西太多了,不少事情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恐怕也不是我們可以做好的。”
“要是將人分一分,再把事情分一下,專心致志地做,怎麼樣?”言炳仁說道。
“大哥,按理說應該如此,這樣對各方面都會有利一些。一個茶館承載不了太多的東西,弄得四不像,反而容易弄巧成拙,讓自己被動。”
言炳仁站起身來,在屋內踱著步說:“把十三層樓的事,讓託尼李接過去,亨利和七毛幫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這個應該問題不大。三姨太和阿榮既然有其它的想法,有適當的時機,我們樂見其成,不要慫恿也不必阻攔。茶館還是認認真真辦下去,和吳老闆談一下,他能出力多一點更好。你和小妹,還有娜娜用心辦好茶館,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孫輔遠說:“要和大家分別談清楚,我和娜娜來負責這件事,應該問題不大。”
“三姨太和阿榮的事情,我想一想,然後聽聽阿金的想法,那兩人都是他的人,不能不尊重他。當然話點到為止就可以了,都是場面上的人,一點就透的。”言炳仁神情自若地說道。
“大哥,你和託尼李關係不錯吧,方便的話介紹我們認識一下,我對他的職業有點興趣,想和他結交一下。”
言炳仁笑笑道:“可以。找個時間我約他去茶館,一起聊聊天。”
“謝謝大哥!”
吳永興樂滋滋地說:“今天和大記者一起來虹口??,看看這裡的市面,你見識多,但這裡恐怕你未必仔細看過。”
言炳仁說:“來過多次,可確實沒有仔細?過,都是走馬看花,匆匆而過。”
吳永興邊走邊說:“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的銀行和商社在上海大量的增加,北虹口出現了一條‘新日本人街’,也就是說虹口的日本人街是由吳淞路和北虹口兩部分組成的。”
吳永興一路走著說:“我今天關公面前舞大刀了。這裡有日本的居留民團、俱樂部、學校、商店、娛樂和宗教場所,他們講日本話,吃日本料理,住日式房子,生活方式完全是日式的。”
言炳仁說道:“虹口的吳淞路、海寧路、北四川路一帶是個日本娛樂中心吧?那裡有不少日本劇場、電影院、酒吧、舞廳。其中,上海歌舞伎座(今四川北路1800號,原永安電影院)是1924年建成的日式劇場,最早的名稱為‘上海演藝館’。東和劇場(今乍浦路341號,原解放劇場),前身為東和活動寫真館。1936年在乍浦路新建日式電影院(兼劇場),是上海唯一的日本電影常設館。第二歌舞伎座位於海寧路和北四川路交叉處東側,後改名為‘銀映座’,專門放映日本中華劇場株式會社的西洋電影。”
吳永興說:“言先生對這塊地方很熟悉,我望塵莫及。”說著朗聲笑了起來。
言炳仁說:“吳淞路上有許多歷史悠久的日本老字號,這方面你老兄應該熟悉的,聽你介紹介紹。”
吳永興笑了一下後說:“經營酒類雜貨的‘土橋號’,開在吳淞路256號,創設於1895年。經營玩具的‘村井號’,開在吳淞路373號,設立在1899年。經營酒類和副食品的‘松本本店’,設立於1902年。巖崎吳服店開在吳淞路431號,日本堂書店設立於1906年。經營文具的華和公司,開在吳淞路457號,設立於1909年。經營砂糖、肥皂和米的‘山口商會’,開在吳淞路290號,經營洋品雜貨的‘山本號’,開在吳淞路338號,設立於1910年。”
“吳兄不愧是老生意,愽聞強記,如數家珍,好記性,佩服。”言炳仁由衷地稱讚道。
吳永興說:“記得清楚東西,是生意人的看家本領,如果腦子裡一片糊塗,那做生意起來麻煩大了。”
“吳兄言之有理。據日本商工會議去年(1939年)所編寫的《上海商工錄》記載,進入日本的大正年代(1912年一1926年)後,各種日本商店擠滿了吳淞路,可謂林林總總,使人眼花繚亂。”
吳永興點點頭,然後說:“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吉田君在這附近有個辦公室,地方還算寬暢,我們去吧。你大記者今天應該有話要對我說,那裡蠻方便的。”
“好,我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