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三姨太回到家後,對阿金說:“天下真有巧事,你還不能不信。”
阿金問道:“碰到甚麼事了?”
“今天我一個當年結拜的姐妹去茶館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你說巧不巧?”
阿金點上煙後說:“你們那個茶館還沒有甚麼名氣?她怎麼會找上門去了?這是個甚麼樣的人?”
阿金顯然心裡滿是疑問。自從阿梅有了自己的想法後,她的一舉一動很讓阿金在意,身為一個久經江湖的人,他想得很多。
“我去換一下外面的衣服,然後跟你說。”
“我提醒你一句,人心隔肚皮,以前的關係要弄清楚底細,不要隨便相信別人”阿金看著她說道。
三姨太聽後又坐了下來,她說:“當初我們有六個姐妹一起義結金蘭的。其中有她們的父兄跟著我爹爹一起幹的,也有純粹的結拜姐妹。這位阿蘭是我們隔壁村的,她和兩個哥哥都參與了販私鹽等,後來出事了,一個兄長死了,她和另一個兄長就下落不明瞭。”
“喔,也是經過點世面的。那這些年來還在幹老本行嗎?還是收手了?這個你弄清楚了嗎?”阿金悠悠地問出了他心中的疑問。
阿梅說:“今天她和另外兩個人一起來的,因為有不熟悉的人在,所以沒有多聊。但她答應過兩天再來茶館,到時候我再詳細問她。”
“那你先搞清楚情況再說吧,總之不要大意。”阿金言罷,閉目想起了心事。
三姨太看了看阿金,悄然上樓去了臥室。
第二天上午,阿金比平時起得早,九點剛過他打了幾個電話,關照了一些生意上的事。然後,他在傭人的服伺下,洗漱完畢後獨自在下面的客廳裡坐下了,由於阿金陰著臉,因此傭人識相地走開了。
阿梅起床後,從樓上走了下來,關切地說:“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阿金看了她一眼,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心裡想點事,睡不著,乾脆就起來了。”
“吃東西了嗎?”
阿金搖搖頭說:“還沒有,等你一起吃,隨便弄點甚麼就可以了。”
阿梅說:“我知道了,小餛飩加荷包蛋可以嗎?”
“可以。”
阿梅返身去關照廚房做早飯。稍後,阿梅走了回來,坐到阿金身旁說:“怎麼了?心裡不開心?還是……”
阿金心事重重地說:“我們相處了兩年時間,總的來說很不錯,但後面的事情就不好說了。你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你主意一定,我是攔不住的,可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阿梅聽後說:“你是擔心我出事?還是擔心我壞你的事?”然後看著阿金,神態很耐人尋味。
阿金一臉平靜,沒有任何表示。
阿梅看著他想了想,然後說道:“其實我是掂過自己分量的,不會去做沒有輕重的事,這點分寸,我心裡是有數的。只是……,不甘心老是這麼下去,想做點有意思的事。”
阿金說:“你會怎麼去做?這是我比較擔心的。另外,你打算和誰一起做?這也是一個大問題。”
早飯被傭人端來進了,兩人便坐到了圓桌旁,傭人退了出去。
阿金咬了一口荷包蛋說:“天下的巧事是有,可很少見。你想去平湖那裡找你父親以前的手下,怎麼就正好碰上了過去的姐妹?你不覺得應該多個心眼嗎?”
阿梅無言地聽著,手裡的湯匙在慢慢地攪動著小餛飩。
“那個叫阿蘭的,真是碰巧到茶館去的嗎?這些事情看起來也許是小事,可我總覺得有點奇怪,小心無大錯。”阿金一臉疑惑的神情。
阿梅繼續安靜地聽著,思考著。
“東洋人不是吃素的。你我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一失足成千古恨,這是天下普遍的道理。反正我是不相信天下會有想甚麼,就來甚麼的好事。”阿金顯得憂心忡忡。
阿梅聽到此時開口了:“你的這些提醒對我很重要,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過阿蘭的出現,確實是一件巧事,只是阿蘭這個人幾年過去了,要搞清楚她的底細,那是很必要的。”
阿金湊近了阿梅說:“我不瞞你,杜公館最近不是很太平,表面上還看不出多少甚麼,但萬墨林恐怕被盯上了,這個時候我們要格外小心,千萬不能出紕漏。”
阿梅怔了一下,她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知道了,必須步步謹慎,我會當心的。”
數天後的下午,阿梅和阿蘭在“法國公園”(今復興公園)裡閒逛,兩人雖然有說有笑,可實際上卻是各有話兒在心頭,因此話題老在表面上徘徊。
阿梅意識到了這份彼此的尷尬,想了想說:“我們坐一會兒吧。”於是,兩人找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她們相互看了一眼笑了笑。
阿蘭將話題拉到了共同關心的方面:“阿梅,你一定在想,這些年我是怎麼走過來的?怎麼會來了上海?說來話長,我們好好聊聊,可以嗎?”
“碰到你真的很突然,驚喜是一個方面,也有一種不知如何話說從頭的感覺。我們曾經是義結金蘭的好姐妹,可五年中發生了太多的事,一切的變化太大了,不管說甚麼,我們之間那點情份應該還有,我想有些東西是不會變化的。”阿梅直視著阿蘭說道。
阿蘭望著側前方的一堆花卉說:“你我都是躲過一劫的人。我出事以後獨自一人去了嘉興,直到‘八一三’後,跟著別人來了上海。這些年避風避雨,可是沒有想到最終這裡成了東洋人的天下,來上海後我做過舞女,也委屈過自己。”
阿梅問:“那你現在幹甚麼?”
阿蘭神色闇然地說:“有幾個人是在舞場裡認識的,不是甚麼正經人,可又有點法道。他們想拉我一起做點事,那次去你們茶館就是談這件事。”
“你答應了?”阿梅脫口而出地問道。
“還在考慮中,沒有答應他們。只是現在這個世道,一切都很難,我也不知道該幹甚麼?”阿蘭一臉沮喪。
阿梅望著天空說:“是很難,但再難我們也不能賣自己,這個話雖然不好聽,可道理就是這樣的。”
阿蘭長長地嘆了口氣,並不言語。
阿梅輕聲地問道:“想過換一種活法嗎?”
“甚麼意思?重操舊業?沒想過,也不敢想。現在水面上日本兵封鎖得厲害,今時不同往日了。”阿蘭話雖這麼說,可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某種興奮,只是瞬間便消失了。
阿梅捕捉到了這份表情變化,但她不敢有進一步的表示,只能有力地握了握阿蘭的右手。她希望自己的這個肢體動作可以傳遞一種意思,而阿蘭能不能意會,一切要看天意了。
兩人相對無言地坐著,夕陽的餘輝灑落著一份淒涼的美,也鋪灑著一種難言和惆悵。
阿蘭起身說:“我們走走吧。夕陽西下,美人遲暮,讓人無限感慨。”
阿梅緊跟著站了起來,她挽著阿蘭說:“當初你是我們六個人中最有文才的,這麼些年過去了,還是風采依舊。阿蘭,我們要珍惜自己,有些路不是我們可以走的,人沒有再來一次的,你說是不是這樣?”
阿蘭凝神說道:“阿梅,你今天的意思,我大部分聽懂了,但我要認真想想,三思而後行,有些事情上我現在不敢輕易為之,但我一定會仔細考慮。另外,我問個事,你和金老闆在一起,他了解你的想法嗎?這是個蠻重要的問題。”
阿梅聞聽,心裡不禁一動,但她嘴上卻說“這是我們姐妹的私房話,我沒打算對阿金說,也說不著。”
阿蘭看著她,沒再說甚麼。兩人向辣斐德路(今復興中路)方向走去。
1914年開築的辣斐德路是法租界中一個面積最大的住宅區,其時上海正在成為中國第一大都市,並在向國際大都市的演變中,城市的人口急劇膨脹,租界中心區的人口急待向外擴散。由此,法租界西區尚未城市化的空白狀態,恰能提供大量的空地,承接大批人口的遷入。
1914年開始,隨著各條道路的開闢、延長和加寬,大批房屋便在西區沿路出現了,其中辣斐德路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由於法租界注重市容環境的營造,在財力上投入很大,管理上也頗嚴格,又引進了法國桐梧作為行道樹的主要品種。
1900年上海法租界公董局以7.6萬兩白銀,買下了南長浜邊上顧家宅花園及周圍的土地152畝。1908年顧家宅花園改建成了俗稱的“法國公園”。此外,各種式樣的高檔住宅也是這一區域的一大特色,思南公館,花園公寓,伊麗莎白公寓,黑石公寓,克萊門公寓,米丘林公寓,辣斐坊,陝南邨等,皆是聲名卓著的住宅。
阿梅與阿蘭出了“法國公園”向西而行,滿目的法國梧桐遮月避天。晚風習習中,一輪月光透過樹梢,或清晰或朦朧,與兩人的心境恰好映襯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