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言炳仁再三思考後，認為在畢卡弟公寓和四爺叔見面更方便些。因此，八點剛過，四爺叔如約而來，兩人寒暄了幾句，言炳仁便將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
四爺叔聽完以後說：“從事情的過程來看，出乎了你的意料，這是一個方面。另一個問題在於他們有這樣的打算，你得有個態度，而拿捏分寸不是件簡單的事，與你的身份要吻合。”
言炳仁說：“我再三思考過這件事情，始作甬者是三姨太、阿榮和娜娜，現在亨利也介入了，因此情況就複雜了。而且他們的背後還有人，那些人都不簡單，雖然在抗敵上是一致的，可背景複雜不好控制，這是比較麻煩的。”
“我們先把問題理清楚，然後再找應對的辦法。我總的意見是，此事不能失控，否則後面的麻煩會很大，當然此事也不能用‘堵’的辦法，要用巧。”四爺叔斟字酌句地說道。
言炳仁說：“我個人以為，那個三姨太是個需要認真對待的人。首先，她早年跟著其父親當過海匪，風裡來雨裡去，膽子必定大於常人。其次，她見識過的場面也一定比普通的人多，化解危難比較有經驗，此人可以認為是這件事情的核心人物，可以把她先琢磨透。”
四爺叔默然地沉思著。
言炳仁起身給兩人的杯中加了水，然後說：“還有，那個三姨太在阿金面前比較得寵，我見過她幾次，是個‘踩著尾巴頭會動’的人。”
四爺叔點點頭。過了片刻四爺叔問道：“在那些人中，三姨太與誰的私交比較好？”
言炳仁說：“她是個八面玲瓏的人，與誰都處得可以。真要說起來，應該與孫輔遠可以談得深一點，當然她和娜娜也比較談得來。”
四爺叔思考後說“這件事情的風險要考慮周詳，因此孫輔遠不合適出面，他和你之間的關係太近，讓娜娜出面更合適一些。”
言炳仁說：“不過娜娜的交談角度要把握好，深淺要得當，從資格上說，三姨太是個有一定世故的人，分寸不是太容易把握。”
接著，言炳仁略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按照人的對事物的認識，總體而言面對一件可能發生的事，容易做加法，不善於做減法，我一開始也是這樣的思路。下午我仔細想了一下，這件事可能一上來做減法更妥當，也就是用靜觀作為一個基本方法，然後再謀定而動，可以更主動一些。”
“你的想法是，一開始先與這件事保持恰當的距離，看情況再決定我們的做法？”四爺叔問道。
言炳仁點點頭說：“如果一開始就認定這是件可以做的事情，是不妥當的。而保持一定的距離，才能真正看清這件事，後面才能進退有據。假使沒有了距離感，那就容易被動，會被事情拖著走，弄成了平常說的‘溼手捏乾麵粉’，這時我考慮的結果。”
四爺叔起身在客廳轉了一下，見牆上有一組照片，便上前察看，原來是一組外國男女明星的生活照。他看後問道：“他的朋友是搞攝影的？”
言炳仁笑著說：“他曾經個攝影師，目前在經商，我也弄不清他真正的職業，甚麼都沾點邊，可又都不算精，他本人到自得其樂，也是一種活法。”
四爺叔饒有興趣地說：“演員是個不少的人嚮往的職業，可當個稱職演員，演啥像啥，不是可以輕易做到的。好演員既要靠天賦，也要靠後天擅長學習、模仿和鑽研，不然就可能是個不入流的角色。”
言炳仁贊同道：“做我們這份工作，至少要有兩張臉，兩個性格，還得演啥像啥。從這個角度說，我們也是既要靠天份，還得有快速切換的本事。所以地下工作者不是常人可以為之的，稍有不慎，將釀成大禍。”
“我贊成你先靜觀，再相機而動的意見。目前的上海灘，各路人馬都在角力，我們向後暫且讓一讓，等時機成熟時，再用巧力展開，也許可以收到更好的效果。”四爺叔肯定了言炳仁的想法。
言炳仁說：“等待時機，決不是懈怠，因此準備工作還是要做充分。”
四爺叔讚許道：“先重點搞清楚，三姨太后面要做甚麼？這個是關鍵。三姨太如果想拉起點人，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那就需要認真對待了。包括他們使用甚麼名義？有幾方力量構成？誰當家作主？等等的事宜都要搞清楚，否則棋錯一著，滿盤皆輸。”
言炳仁問：“我們介入嗎？如果打算介入，那在搞清楚前提後，得有個合適的人，從一開始就參與進去，不然以後不好控制。特別是開啟一條和蘇北關聯的，可以進出貨物的交通線是件不小的事情，我們如果在上海郊區有一支這樣的力量，弄得好意義不小。”
四爺叔凝神說道：“我在考慮，如果一切可以把握得住，從整體的情況來看，你要準備撤出這件事情，讓身份上更恰當的人來繼續後面的一切。”
“我服從安排。但目前這幾個人都是因為我而聚在一起的，這個彎如何轉？要有個策略，具體的做法，你和‘家裡’決斷。”言炳仁神態嚴肅地說道。
四爺叔說：“我也要請示。不過，今天我有個感覺，你目前弄了兩個攤子，儘管還沒有甚麼實質性的內容，但場面可能有點大。是否可以收縮一下，保留茶館，將通訊社交給另外的人去做？”
言炳仁想了想說：“我按‘家裡’的意見辦。只是這批人怎麼辦？還有上海的情勢會如何發展，租界是不是會一直太平下去？新來的人會怎麼布這個局？事情不少，防患於未然，目前的頭緒似乎有點亂。”
四爺叔冷靜地聽著，隨後他問道“阿榮是個甚麼樣的人？你和他打過交道嗎？”
“沒打過太多的交道，不算很熟。”言炳仁回答說。
四爺叔拿起了放在桌几上的煙，抽出了三支後說道：“阿金是個背後的人物，但又能控制三姨太和阿榮，因此這三個人是同一股力量。出面做事的是三姨太和阿榮，可真正拿主意的卻是阿金，這應該是個基本的格局。”
“這個局面看清楚後，我們的策略就相對清晰了。可以讓這三個人形成一個實際上的制衡，重點發揮三姨太和阿榮的作用，所謂‘將在外，軍命有所不受’。只要這點做到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有可能相對好操作一些。”四爺叔說完，拿起了茶几上的兩支菸，言炳仁起身點上了火。
言炳仁看著騰空而起的青煙說：“還有一個人，就是阿榮說到的那個郎中，對此人也要弄清楚他的真面目。假使就是個一般的郞中，那另當別論，如果他另有身份，那麼他的底細也要儘可能搞明白。”
四爺叔喃喃自語著說：“‘八一三’以後到揚行的，這個人確實要搞清楚底細。這件事情請‘家裡’瞭解一下，如果有訊息，我再通知你。
“可以讓娜娜透過阿榮瞭解清楚，與這個郎中接觸的整個過程。阿榮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輕易相信人的，因此他為甚麼覺得可以信任這個人？要把情況摸仔細了，這裡面的細節十分關鍵，讓娜娜務必弄清楚。”四爺叔慎重地關照著。
言炳仁說：“我因為身份上的限制，目前只適合做一些外圍的工作，不可能出頭露面，所以有些事情只能適可而止。而團結一批外圍人員，實際上工作的難度不低，話不能講透，事不能明做，在時常裝聾作啞中，還要將道理說得別人可以琢磨出味道，確實很讓人為難。”
四爺叔語重心長地說：“秘密工作的難度確實很大，而且秘密工作的種類又有各種差別。上海是一塊很重要的陣地，必須要堅守，還要守好。因此就要有一批特別的人，他們能在幾個陣營中自如地閃展騰挪，這是一份特別的使命。即便將來一切可以見光了，這批人仍然不能公開自己的身份，這需要真正地忍辱負重。”
“在複雜的環境中堅持，在混亂的局面中努力，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常態，邊做邊摸索吧。”言炳仁說道。
四爺叔換了個話題說道：“亨利和七毛是兩個可以發揮一些作用的人，你認真思考一下，一切要做得恰當。這樣的少爺與各種人物打交道有一定的便利條件，他們自身的條件也比較好，但不要刻意去做甚麼，重在水到渠成，順勢而為。”
言炳仁說：“我明白了。開個茶館，將人氣聚起來，然後再摸索有甚麼機會，走一步看一步。當然最好把吳老闆的關係恰當地用起來，讓這個茶館成為一個可以滋生出各種機會的場所。”
四爺叔說：“大體上就是這樣，只是這個過程要自然。茶館就是茶館，至少目前沒有別的功能，這個一定要記住。至於在茶館中發生的一切，都要順其自然。”
言炳仁遞給四爺叔一支菸後說：“那兩個攤子下一步具體怎麼搞？我意思儘快拿個主意出來，這個事情也蠻重要的，日久容易生變。”
四爺叔把玩著手上的香菸說：“我剛才思考了一下，還是單純地當成一單生意來做，不要弄得過分複雜。因此還是以孫輔遠為主，再有幾個人配合他，其中那些人的身份儘量簡單點。”
言炳仁聽後，想了想說：“作為目前階段是可以的，一切先維持現狀，等日後有必要時再做完善。”
“風聲鶴唳，必須步步為營。一個規模有限的茶館，已經有了不少的股東，如果再頻繁地有人員的進進出出，容易使人生疑。”四爺叔謹慎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