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陳媽給兩人簡單地做了一頓午飯。飯後,娜娜往茶館給孫輔遠打了個電話,約他與小妹一起去“遠東飯店”有事相商。
遠東飯店是徐喬生等人共同投資20萬元建造的,位於XZ路和北海路口,是一幢新式的四層樓高大洋房。
遠東飯店共設客房100間,半數有浴室,間間有電話,價格自二元半至七元不等,內部裝飾每間房間的風格均不同。同時,為了便於旅客夏天乘涼,又在屋頂搭露天花棚,並設雅座,供應西餐、汽水、冰激凌等。
當娜娜和亨利來到遠東飯店時,孫輔遠和小妹已經等著了,彼此打了招呼後,亨利去開了個最大的房間。
四個人進房間坐定後,娜娜直接了斷地說:“中午亨利說了一個想法,他想離開上海一段時間,原因是多方面的,因此想和兩位商量一下。我沒有準備,但又覺得他有一定的道理,只是一切太突然,所以想和兩位仔細說一下。”
孫輔遠問:“亨利,你為甚麼有這個想法?”
“我想做成點事,可以現在又做不成事,與其這樣在上海瞎混,還不如先離開一段上海。總之,我想去找一次我父親,他在國府中有些朋友,應該會有點機會。”
孫輔遠說:“一個人離開了熟悉的地方,會涉及到許多的事情。亨利,恕我直言,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你一定要三思反行。”
亨利看著自己的雙掌,一臉無奈的表情,他喃喃地說:“我知道事情不是那麼容易的,但總得走一條自己的路出來,我實在想不出甚麼好的辦法。再說我年紀也不算小了,總不能混一天算一天吧。”
言嘯霞說:“與其捨近求遠,不如就近而為。眼下世道盡管是一片亂像,但上海還是有機會的,所謂一代新人換舊人,你想想是不是這樣回事?”
娜娜聽了小妹的話,不禁露出了動心的表情。隨即,娜娜說:“小妹,你的話中有蹊蹺,仔細給亨利和我說說吧。”
言嘯霞說:“其實此事,想開了不難。如果盯著老一輩的商人下功夫,不如以‘小開’和那些新貴為目標,這樣做起來要相對容易些。我們現在有兩個據點,一個是‘十三層樓’裡的通訊社,另一個是專門送往迎來的茶館,將這兩個功能發揮好,就不煞生意起不來。”
孫輔遠說:“這和生意做熟不做生是同樣的道理。我們仔細想想,目前這些人真要說起來,都不是一般的人,大家關鍵要找到一個可以合力的做法。眼下還有點亂,也有點散,說起來是一起在做事,可沒有形成合力,這個肯定不行。只要解決了齊心協力的問題,亨利心裡的那些苦惱就不是個事了。”
亨利猶豫了一下說:“可我還有個問題沒有解決。”
娜娜說:“你說出來,大家一起幫你想辦法,你把心裡的那些東西都說出來。”
“我一直以來不爭氣,這是人人知道的,但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要改變自己。而我父親在國府中關係,這應該是有用的,七毛家裡也有這樣的關係。所以我準備去找一次我爸,把心裡的打算告訴他,聽聽他的意見。”亨利說出了心裡的打算。
孫輔遠與言嘯霞對視了一下,然後想了片刻後,孫輔遠說:“亨利,你的想法是件大事,一定要從長計議,不可草率行事,目前千萬不能衝動。”
屋內陷入了一片靜寂,每個人思考著。過了一會兒,孫輔遠慎重地說道:“亨利,茲事體大,我們這些人的腦子恐怕不夠用,眼下在上海要與國府搭上關係是有風險的,必須將事情的各個環節都酌斟清楚。”
稍後,孫輔遠接著說:”我記得,大哥決定辦茶館和通訊社的時候,再三叮囑我們,安分守己做好生意,別的事情不要去考慮。而如果要與國府搭上關係,先不說這個過程的風險,就是中間的那些曲曲折折,決不是我們可以應對的,絕不可造次。”
娜娜對孫輔遠和小妹說道:“亨利說的是心裡話,只是時機上如何把握?還有可行與否?確實不可衝動。這件事情是否可以找言先生說說,仔細聽聽他的意見?”
“凡事都要有個前提,缺了這個東西會事與願違的,不是我們膽小,而是上海灘並非風平浪靜,各種力量都在角力,因此小心是第一位的。再說了,這麼一件事讓大哥表態,你們想想讓他怎麼說?我認為不妥。”孫輔遠一臉凝重地說道。
言嘯霞看著亨利說:“我大哥有個校友,關係很不錯,他在美國人開的一個通訊機構裡做事,我在想亨利可以去結交他。”
“有甚麼目的呢?”亨利問道。
“剛才不是說了,我們可以去結交一個新的圈子。我們的兩件事情開始了快半年了,是時候需要建一個自己的新社交圈了。與其在這裡設想一個風險很大的事情,還不如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又可以幹出點名堂的事情,你們說呢?”言嘯霞說道。
娜娜問:“小妹,是那個託尼李嗎?如果是這個人,應該是有價值的。”
言嘯霞笑著說:“正是他。在美國人辦的機構裡做事,正好可以算是同行,我們既然辦通訊社,就應該交些這樣的朋友。何況託尼李見多識廣,為人又不錯,亨利有與人打交道的能力,正好可以發揮這個特長。從一個尼託李開始,慢慢就能結成一張人脈網,事情就做開來了。”
“那,我不去找老爹了,還是在上海混?不過這樣也行,等以後時機成熟了再說。”亨利說道。
孫輔遠抬腕看了一下手錶說:“時間不早了,今天的事情大家再斟酌一下,總之小心駛得萬年船,有事多商量,這個很重要。我和小妹先走了,我多說一句,今天的事情以這間房間為界,我們一定要學會管住自己的嘴巴。”
言嘯霞說道:“我來約託尼李,定下時間後通知亨利。我們先走一步,你們隨意吧。”
一面起身送孫輔遠和小妹,娜娜一面說:“晚上我約了三姨太和阿榮在這裡坐一下,所以今天我就不去茶館了。”
孫輔遠微笑著點點頭:“好呀。阿榮回來了?”
“正好一起商量點事,阿榮最近在外面呆了一陣,心裡沉穩了一些,他和那個大塊頭的事也該有個了結了,拖著總是個麻煩。”娜娜看著孫輔遠說道。
孫輔遠凝神想了一下說:“小鬼也是鬼,一定要考慮周全點。這件事情的背後不簡單,找三姨太一起商議是必要的,但不能把事情想得太一帆風順了。”
“我明白。先聽聽吧,妥與不妥,我們再說。”娜娜向門口走去。
娜娜對亨利說道:“我們這樣做事,只要能沉得下心,就一定可以的,只是自己千萬不能犯糊塗。我現在擔心的就是你衝動,還有就是把人想得太單簡。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出乎人意料的。”
娜娜順手從挎包中拿出了一疊剪報,對亨利說:“《情場爭鬥,遠東飯店開槍,禍水春燕樓老八,高連生連放六槍,戚老虎受傷不得死,此種精神應上前線》,還有《顧增祥之被綁經過》,還有《綁匪伴肉票返家取,款,昨日兩匪徒推翻前供》,還有《日人松原自首之經過》,這些都和這個遠東飯店有關。”
“1938年12月《時報》登載《夫婦反目,一氣輕身,遠東飯店有經驗的茶役救活一命》,說得是遠東飯店510房間余姓旅客,才24歲,就住在對面的‘文元裡’。12月17日上午9時50分茶役發現其服毒自殺,立即召救護車送仁濟醫院搶救,幸虧發覺尚早,經搶救後出院。原因是夫婦反目而呑服鴉片。”
亨利要過了娜娜手上剪報,翻過一頁念道:“泥菩薩竟能話說,金鎊六枚、金匣一隻均付東流,布莊夥計一再受愚,可憐可笑。”
“這麼愚蠢的事情也有,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娜娜微笑著說:“你念來聽聽。”
“1934年5月29日《申報》新聞報道,天津路公益洋布莊夥計顧德華,赴遠東飯店訪友,瞥見214房間門首懸有相士‘宦遊客’談相招牌,頗為好奇,便入室請看相。室內有一年輕相士,自稱為宦遊客之弟子,自詡已得其師之秘,堪承衣缽。相士稱顧德華命運惡劣,須將星宿解除,否則難逃巨劫,先索相面款四元八角,又索解星款金鎊六枚。後來又搬出師父,以泥菩薩為其算命,稱其能發財獲金30萬。顧德華深信異靈,連續被騙,共損失534元。其款系布莊裡私挪,同事發現後才報警處理。”
亨利唸完這條新聞後,奇怪地說:“這麼稀奇八怪的事情,居然也有人信,真是怪事。”
娜娜說:“其實,我們兩個人都是上過當的。那個‘殺千刀’當初騙我,稍微用點腦子就可以拆穿的,但我不是陷進去了嗎?還有那個老沙擺的那套噱頭也是很低階的,而且事後想起來漏洞八出的,可當時不是也深信不疑了嗎?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亨利點著頭說:“不瞞你說,如果不是你和身邊的那些人,我這輩子是不可能有改變的,這是真話。但因為有了你,我才決定要改變,要換一種活法,我不能讓自己和你的差距越來越大。”
“言先生的這些剪報,我有空就翻著看,還有就是他寫的那些文章,看多了以後,我慢慢琢磨出了一條道理。那就是人要活得明白,就要見多識廣,要舉一翻三,不能靠小聰明。懂道理就是聽人勸,這樣才能吃飽飯,最起碼說才不會自以為是。”
亨利嘆了一口氣說:“我太自以為是了,一定要改掉這個毛病,我有信心。另外,三姨太這個人不簡單的,她不是個單純的‘白相人嫂嫂’,我有這種感覺。”
“對了,晩上阿榮和三姨太都要過來,我想多聽一點他們有甚麼打算?學會聽別人的想法很重要。何況,我感覺他們正在下一盤棋,起因肯定與76號的大塊頭有關,但究竟有甚麼名堂?我們要靜下心來聽清楚,這對我們有好處。”娜娜說出了自己內心的考慮。
亨利說:“我聽你的。另外,如果你們三個人談更方便,我也可以迴避,我去茶館等你。”
娜娜親熱地用右手撫摸了一下亨利的臉頰說:“你不用避開,既然要改變,我們就從今天開始。再說你是鍾少爺,他們對你是尊重的,關鍵是從別人的考慮中,我們可以學到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