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阿金回到了位於華格臬路杜公館附近的三姨太那裡後,坐在客堂中獨自閉目想著心事。
三姨太見到阿金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明白他正在考慮重要的事情,此時絕不能去打擾。為此,三姨太親手給阿金沏好了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這位三姨太是阿金兩年前無意中“順手牽羊”弄來的,開始時阿金並沒有將她收房的打算。因為當時阿金身邊的二姨太是個富春江畔的嬌小女子,風姿綽約十分勾魂,阿金被她迷得不輕。
可阿榮搞出了一件事:阿榮有個遠房親戚靠著他的幫忙,弄到了一份賭場中的差事,不料那個人天性好賭,一旦身處賭場,其賭性被充分激發了出來。從而,但凡有空就與搭識的“牌友”頻頻聚賭,沒過多少時間便搞得家徒四壁,雞飛狗跳。最終債臺高築下,竟動起了將新婚不久的老婆“典掉”的念頭。
阿榮見慣了賭徒輸紅眼後的種種行徑,本不會動甚麼側隱之心,可那個長得楚楚動人又乖巧可人的年輕女子,沒想到引發了他的憐憫之意。故而,阿榮決定出頭擺平此事,因為阿榮吃準對方有“做牌”的名堂,雙方就此劍撥怒張地對峙了起來。
對方知道阿榮有“杜門”的背景,儘管不敢太過分,可也不願善罷甘休,這樣“官司”就打到了阿金面前。而阿金是個護短的人,又極要面子,對別人與自己的手下起了爭執甚為惱火,可阿金並不想“硬做”,畢竟他在意自己的江湖“名聲”。為此,阿金讓另外一個手下“阿福頭”出面,與對方吃了一次“講茶”,最後雙方同意用二十塊大洋了斷此事。
事後,阿榮自然被“訓斥”了一頓,但當阿金見到被領到自己眼前的那個年輕女人時,心中不免一動。阿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美貌妖治的女人見得多了,唯獨對身上有一股靈氣的女人,始終極為心儀。由此,那個叫阿梅的女子,在與原來的男人徹底分開後,便來阿金家裡做事了。開始時,阿梅的身份只是個幫傭的,可事實上她的地位又不同於一般的“孃姨”。因為阿金需要找一個可以在做事情上讓自己稱心,亦可以幫到自己的女人,而他身邊並不缺少一個玩物。
阿金與吳四寶和佘愛珍兩夫妻是熟識的,這對男女投靠了76號,讓他很不屑,認為這是一對狗男女。但對佘愛珍這個女人極有手段,有擺平各種人和事的本事,則又有些欣賞。尤其在杜先生去了香港後,阿金經手的生意需要一個貼心貼肺的女人來幫襯。
人,是需要比較的,可往往又是經不起比較的。自從阿梅出現在眼前後,阿金覺得這個新來的女人不錯,尤其在善解人意和見貌辯色上,很讓他看著舒服並越來越滿意。如此一段時間後,原先靠著嬌媚與迎合而倍受寵愛的二姨太,在阿金面前開始失寵了,而阿梅日益贏起了阿金的興趣,不久阿梅成了三姨太。
阿金此刻心裡正在思考著兩件事。其一,言先生作為一個在上海灘“兜得轉”的記者,讓自己的小妺和妹夫參與到生意中,顯然是有所圖的,現在的上海除了挖空心思賺鈔票,別的有啥意思呢?而且一起合夥的那些人都不是平常之輩,這是個極不錯的機會。如果能暗中與言兄通力合作,在黑白兩道之間弄出一條好的財路出來,那後面的許多事情就有意思了。因此今天自己主動表示要在開茶館上助一臂之力,是出自內心的。另外,阿梅跟了自己快兩年時間,從各方面看這個女人是一塊不錯的料,有腦子,人活絡,拎得清,還能說會道。如果阿梅能和一幫家裡有腔調的人軋在一起,那能弄出來的事情就會有戲唱了。
至於在吳淞口搞走私,阿榮他們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小弄弄,畢竟東洋人的炮艇不是吃素的。但是如果能搭好“積木”,讓言兄這樣的人在背後出主意,再和那些當漢奸的癟三弄點一起分贓的事情,也許就有可以做的機會。言兄不是個信口開河的人,他提到的事情,不可能是尋開心瞎說說的。
阿金初步想定了心裡的兩件事後,起身走進了房間。阿梅略微起身後嬌柔地問:“你還睡午覺嗎?”隨即,給阿金讓出了一大塊床上的地方。
阿金上床後,一把將阿梅抱進了懷中,上下其手了一會兒說:“睏不睏午覺無所謂的,但每天中午睡你一次,這是老規矩。”
兩人一番顛鸞倒鳳後,阿金攤睡在了三姨太的身邊,阿梅則伏在了男人胸前甜甜地說道:“你有甚麼事情我可以出點力,那就好了。老是陪你吃吃睡睡,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你說呢?”
阿金問:“你想做點啥?”
三姨太乖巧地說:“有甚麼事情我可以幫得上忙,就是我想做的。”
“開茶館有興趣嗎?你見過的言先生還記得嗎?他的小妹和妹夫跟幾個人一起,在四馬路附近弄了一家茶館,我參與的,你去做吧。”
“你讓我去,我一定盡心做好。言先生不是個蠻有名氣的記者嗎?怎麼去開茶館了?不過言先生是個靠得牢的人,和他一起做事情不會豁邊的。我多問一句,他們中間有人開過茶館嗎?”
“這個不重要,另外也不是言兄要開茶館,而是他的小妹和妹夫,還有另外幾個小開和老闆一道弄的,聽說在‘十三層樓’裡面他們又弄了寫字間,還搞了個通訊社,各種生意準備串在一道做。現在這個世道,除了賺鈔票是真的,別的統統沒啥意思。”阿金跟著罵了一句髒話。
“對了,晩上叫阿榮那隻殺坯過來吃飯,我有事情找他。”阿金吩咐道。
“好的,我曉得了。”
近傍晚時分,言炳仁將娜娜從“十三層樓”約了出來,同時也叫上了小妹言嘯霞。
兩個年輕女人走出樓時,言嘯霞笑嘻嘻地說:“大哥真是伶香惜玉,中午我還在和娜娜說,要去‘綠楊邨’吃一頓,沒想到大哥送來了及時雨。”
言炳仁笑道:“又敲我竹槓?本來我意思去霞飛路找個咖啡館坐一下,談一件和娜娜相關的事情。”
“大哥這麼有名的記者,用一杯咖啡,兩片面包打發我們?你不至於吧?”言嘯霞挽住了自己大哥的手臂,一臉撒嬌的神情。
“小妹,你大哥也許晚上還有事呢,敲竹槓有的是機會,不一定非要今天,你說對嗎?”娜娜很善解人意。
言嘯霞說:“大哥,你晚上有事嗎?如果有安排了,那就不打擾你,我們在附近坐一下吧。”
“八點鐘的確還有件事,要不我欠你們一頓‘綠揚邨’的飯,改日一定?上。”
三個人剛向外走了沒幾步,一輛迎面駛來的轎車停在了身邊,七毛搖下了駕駛座一側的車窗,一臉高興地說:“有福氣的人,就是好事多,沒想到在這裡碰到言先生了。”
娜娜問七毛:“七少爺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來找亨利?他在茶館那裡,馬上要開張了,要做不少準備。對了,讓你不要自己開車,怎麼又開了?萬一喝了酒開車闖禍,不是自尋麻煩嗎?”
“沒事的,阿發過一會兒就來了,晚上他會開車的。言先生,你們出去呀?”七毛說道。
言炳仁微笑著說:“你有空就一起去坐坐,我想和娜娜說點事。”
七毛說:“你們準備去哪裡?我要等一下亨利,他說很快就過來了。”
娜娜說:“七少爺,你把車子停停好,可以嗎?”
七毛連聲說:“對,對,對,惡狗攔當路。看來我真不是個好東西,主要是從小跟著你的亨利學壞了。”
七毛滿臉笑容地坐進車內,接著將車挪走了。
娜娜對著轎車,伸出粉拳揮動了幾下。
言嘯霞對娜娜笑著說:“和這兩個活寶少爺在一起,一方面蠻有勁的,但也要吃飽人參的。不過,還是很開心,笑一笑,十年少,對身體蠻好的。”
七毛回來了,言炳仁對身邊的三個人說道:“乾脆我們就去‘綠楊邨’吧,八點鐘我與別人約在‘凱司令’,這樣比較方便。七毛是個吃東西講究的人,一般的地方,估計他不願意去。”
“還是言先生了解我,吃飯弄對了地方才有味道,否則一點意思也沒有。”七毛隨即又問道:“我們是上去等,還是在下面等?”
娜娜問七毛:“亨利要甚麼時候過來?不會讓言先生等半天吧?另外,七少爺,你們家的司機啥時候到?”
“我們就等十分鐘,如果亨利還不到,我們馬上走。汽車就扔在這裡,我不管了,讓門房交給阿發。亨利讓他自己過去,晚上應該亨利請客,我們一幫這麼有腔調的人等他,明天登出來絕對是新聞。”七毛眉飛色舞地說道,然後給言炳仁遞上了香菸。
眾人在“綠楊邨”坐定後,亨利對娜娜略帶調侃地說:“娜娜小姐,你最近一直在看言先生寫上海的各種文章,對這爿店講得出點名堂嗎?”
娜娜徦意白了亨利一眼後說::“這爿‘綠楊邨’30年代時淮揚菜和點心就做得很精緻了,口味地道,服務也好,名氣不小。言先生在有一篇文章中說到過,‘綠楊邨’是揚州的一位讀書人,在1936年開的。最初只有一開間門面,150平方左右,店面雖然不大,但是經營得法,菜品精緻,水晶餚肉、清燉蟹粉獅子頭、揚州煮乾絲、綠楊酥雞、千層榚、乾菜包等大受歡迎。其中,各種名菜和點心吸引了不少吃客。”
七毛說:“看來娜娜將言先生寫的東西都看進去了,對‘綠楊邨’有點了解的,我們今天在這裡吃飯,看來選對地方了。”
言嘯霞說:“這個店的名字有點來頭。清代文學家王士禎在他的《浣溪沙》詞中,有‘綠楊城郭是揚州’的句子,以此用作店名,不僅深有意味,也表示這個店的方方面面皆重揚州特色,講究正宗。大哥,我說得對嗎?”
言炳仁點點頭:“那位當年復旦大學商科畢業的閔斌甫先生,從復旦出來後又去讀了持志學院的法科,成了執業律師。那種雙科畢業的才子開特色菜館極為鮮見,故而‘讀書人’的稱呼名至實歸。”
亨利說:“我們抓緊點菜,言先生過一會兒還有事情。要麼今天還是女士優先,我只管吃和請客,點菜的事千萬不要找我。”
娜娜嗔怪著對亨利說:“真是好吃懶做,還振振有詞。小妹,你來點吧,你對這裡好像蠻熟的,能者多勞,好嗎?”
“冬令時節,這裡的野鴨煲飯極有特色,蓋子一開,香氣撲面,實在誘人,食慾猛增哦。據說,這個野鴨香粳米是專門從揚州運過來的,更有意思的是,一位鹽官的廚娘每年冬天會應邀來‘綠楊邨’做野鴨煲飯,到了年底就封灶,廚娘回揚州過年去了。要到第二年冬天再會過來,所以錯過了時令,就要等一年。”言嘯霞繪聲繪聲地說道。
七毛贊同道:“這種做法有道理的,好東西就是要講究,不是說物以稀為貴嗎?如果好東西隨隨便便就可以弄到手,那就不值鈔票了。生意中的竅門實在不簡單,最近聽言先生講了不少道理,我開始有點覺得,我和亨利的老爹好像是大不容易的。”
言嘯霞笑著說:“兩位少爺有長進了,真的不簡單。”爾後,她點了揚州餚肉、煮乾絲、紅燒獅子頭、拆燴大魚頭、沙堡原盅、糟煨雙掌(鵝掌鴨掌)等特色菜,以及煨面、千層油糕、蜂糖糕等淮揚風味的點心。
閒聊了不長時間,菜開始上來了,眾人興致盎然地邊吃邊評價。
娜娜說:“言先生,你說到過,目前(1940年)‘綠楊邨’的老闆閔斌甫打算吸收了別人的資金,搞成股份公司,店名也要從‘菜社’改成‘綠楊邨酒家’,目前他們進行得怎麼樣?”
言炳仁放下了筷子說:“一切正在進行中。雖然現在沿馬路的門面還是一開間,但增加了樓上的營業場地,店堂也擴大到200平方左右了。同時還請到了謝春貴、茅乃林、陳興祥三位麵點大師,做出來的煨面、小籠、菜包、千層油榚、蜂糖榚等淮揚名點大受歡迎。而且揚州名廚許老五加入了以後,由於許老五刀功一流,菜又燒得好,因此拆燴大魚頭、煮乾絲、揚州餚肉、紅燒獅子頭做得大有特色,讓‘綠楊邨’錦上添花了許多。”
言炳仁點上香菸後繼續說道:“‘綠楊邨’獨具匠心的地方不少,選料考究,菜餚精細,名廚把關,一絲不苟。這個店的淮揚菜,刀工好,味道好,清、鮮、醇、嫰、酥的傳統,做得有口皆碑。”
談興漸濃的言炳仁對七毛說:“七少爺,你對吃比較考究,應該知道揚幫名菜有‘揚州三頭’吧?
七毛說:“聽別人瞎七搭八說過一點.,對不對?我也弄不清楚。”
言炳仁笑笑道:據清代史料筆記小說《揚州畫舫錄》記載,‘江鄭堂家的紅扒豬頭,汪銀山家的拆燴大魚頭,紅速家的一品獅子頭’,是淮揚幫的代表菜。”
七毛聽後說道:“言先生,你詳細說說吧,對好吃的特色菜,我極有興趣。”
“單說淮揚菜中的獅子頭,可能有人認為就是大肉圓,其實不是那麼簡單的。品質好的‘獅子頭’,需要用細切粗斬的精絕刀功,做出葵花大斬肉,要求肉圓只只色澤如葵花,鮮嫰柔糯入口即化。故而要選夾精夾肥的五花肉,先把肉批成薄片,再切成細絲,然後又切成石榴子大小的粒狀,接著經過攪和,粗斬幾刀,調味後再做成扁圓型的圓子,最後放進砂鍋,由文火燉熟。整個過程講究得很,絕非一般的人能夠依樣畫葫蘆地模仿出來。”
亨利說:“今天這頓飯吃得有意思了,做一隻肉圓也有這麼多的名堂。怪不得我和七毛做生意老是賺不到鈔票,我現在有點明白了。來,我們再吃吃紅燒獅子頭,嚐嚐那些不一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