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次日上午，言炳仁來到了建築風格特別的法租界公館馬路（現金陵路）。
這裡的騎街樓是上海一景，儘管坊間有“南洋騎樓”或“法式騎樓”等眾說紛紜的稱呼，可實際上是南粵及南洋移民率先自發建造起來的一種樓宇形式。租界當局在街區的市政發展中採用了這種做法年《申報》刊豋了“公館馬路放寬辦法”固定了這種“騎街樓”的道路特色。
當年這條公館馬路，在霞飛路（現淮海路）興旺起來之前，是上海一條重要的商業街，之後仍然是租界內的繁華之地。1925年時，公館馬路上有文具儀器、金屬材料、建築材料、美術用品、酒樓、茶館等163個商戶，渉及了57個行業，進出口生意尤其興盛。
言炳仁熟悉的吳永興是寧波人，較早就來了上海，曾經在一家做五金件的商行中“學生意”。由於本人勤奮且活絡，故而在生意中結交了不少關係，與幾個東洋商人也攀上了一定的交情。
20年代後，東洋商人山本次郞開始在上海自立門戶做起了日本五金件和簡易傳動裝置的生意，機緣巧合中吳永興進了山本的商行。兩年後，山本覺得吳永興在生意上很有一套，而且在同鄉和同行中頗有人緣，便接納他當了合夥人，並聯手在公館馬路上開設了一家“和華株式會社。”
在吳永興狹小的辦公室內坐定，言炳仁寥寥數語地客套了幾句，便直接了當地說明了來意。
吳永興說：“言兄，你開口的事情，我只要力所能及的，一定會盡心。可這件事情的內情到底怎麼樣？恐怕先要弄清楚底細，否則不好確定解決的辦法。我們是多年的朋友了，東洋人那邊我的關係還不錯，所以是否從頭瞭解一下整件事情，這會比較好。”
言炳仁說：“一切拜託老兄。我關心這件事情，是因為我小妹和妹夫最近正在做些生意上的訊息收集和居間撮合。目前事情剛剛開始，他們還沒有多少經驗，另外鍾迪生和丁宏茂兩位的公子也在一起合夥。”
“言兄說到的鐘家和丁家兩位公子，不會是亨利和七毛吧？”吳永興笑著問道。
言炳仁也笑了：“老兄認識那兩個少爺？”
“見過幾次，但不算熟悉，與他們的父輩到是有些生意上的往來。說句實說，那兩個少爺基本上是活寶，做事情‘稀里馬哈’得很，不過人到是不錯的。據我所知，這些年那兩個少爺吃虧上當的事多了，要不是家裡底子厚，撐得牢，就真不好說了。”吳永興一臉感慨。
吳永興遞上了根香菸後又說道：“老兄是上海灘有名的記者，人頭熟，關係多，令妹兩口子靠著你的關照，有利可圖的地方不少。只是要想撮合成功生意，還是要有恰當的人來把關，掮客不容易做的。至於亨利和七毛那兩個少爺，要我說做不了這種事情的，多做多賠到是真的。我們是老朋友，所以直言不違，言兄不要在意。”
吳永興的話，恰是今天言炳仁來此的另外一個目的。由此，他順勢說道：“老兄是過來人，慧眼如炬，一針見血。我很想聽聽你這位生意上的前輩有甚麼高見？此事情如何謀劃更妥當些？”
“那我就說幾句既是生意，又是朋友之間的話。從生意方面看，眼下應該有點機會，可好事要有合適的人來做，如果人不對，不但會誤事甚至還要壞事。我意思，讓令妹兩口子來做這件事是個蠻好的安排，老兄不直接出面也是一種做法。只是以我之見，要是你我能夠聯手，那機會必定更多。具體來說，言兄在上海灘有不少關係，我和東洋人在生意上也合作多年了，我們一起做的話，有些優勢是顯而易見的，關鍵在於怎麼做？”吳永興明顯對合作很有興趣。
言炳仁便將娜娜的特點說了一下，並對小妹和孫輔遠也作了相應的介紹。
“言兄的意思是由令妹兩口子和娜娜為主來進行此事，兩個少爺只是出點錢，適可而止幫點忙？”吳永興慎重地確認著。
言炳仁說：“我有這樣的打算。這幾位都年輕了一點，這是我眼下有所擔憂的地方，如果老兄有意思通力合作，那就再好不過了。”
吳永興笑了起來：“我在幾十年中碰到過一些不錯的機會，可真的沒有想到，能與老兄聯手賺錢，實在太好了。我想這樣吧，找個時間我和令妹兩口子還有娜娜一起見面聊聊具體的事情。另外，我儘快約山本和吉田一起見個面，透過他們想辦法擺平鍾家少爺的那件事。不過以我之見，亨利這次十有八九又是讓別人騙了，因為真要是弄出了將違禁品運出上海的事情，麻煩早就找上門來了。所以，基本上是可以斷定是瞎說，目的就是吃掉亨利的錢，不必過於擔心。”
吳永興又說道：“我熟悉的吉田君在上海的日本憲兵隊中有不錯的關係，他的一個熊本縣老鄉是那裡的少佐，聽說曾經在‘梅機關’也做過事，詳細的情況我並不很清楚，但吉田有點法道是肯定的。”
言炳仁似乎好奇地說道：“吉田有這種靠山，他不順手牽羊做點別的事情？”
“吉田和山本都是在上海很多年的生意人，在這裡也賺了不少錢，他們的興趣在發財上。當然，吉田也會依靠這種關係，做點別人不好做，或者不太敢做的事情，只是還比較有分寸，不會亂搞而已。”吳永興說罷意味深長地笑笑。
言炳仁表情玩味地攤了一下雙手，接著換了個話題說道：“美珠快成大姑娘了吧？我已經有段時間沒看到她了。”
吳永興高興地說道：“馬上15週歲了，在我們寧波老家差不多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了。但還是很幼稚，整天喜歡跟著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言炳仁說：“過幾天帶美珠去大世界玩一次，黃毛丫頭十八變，小美珠長成大小姐了，時間過得真快。”
兩人圍繞著吳永興的小女兒聊了一會兒，吳永興將話題又收到了生意上：“我們應該與山本和吉田好好談談，看看有哪些可以一起賺錢的機會？他們是純粹的生意人，對賺錢極有興趣。”
言炳仁則說：“娜娜是個能幹的人，很會交際，相信老兄對她的才幹會滿意的。在這些事情上，我本人就不出面了，原因在於我並不懂生意的門道。我想讓娜娜跟著老兄去結交些朋友，包括熟悉的東洋朋友，讓我小妹和妹夫也一起學點生意經，以後總是要以他們為主做事情的。總之，生意上的事情，老兄來具體把關，而我本人還是超脫一點更妥當。”
“好，我聽言兄的。”吳永興一臉贊同。
山本和吉田對娜娜頗有興趣。一個長相標緻的女人，天然具有吸引男人的優勢，那兩個東洋商人儘管不能算好色之徒，但還是明顯被吸引住了。其次，娜娜在與人交際方面的分寸不錯，言談舉止得體，尤其對如何做事情考慮得較為周到，對於得失問題也有比較客觀的判斷，不是那種淺薄之人。
娜娜笑盈盈地說：“我們儘管初次見面，但吳老闆是我前輩，也可以說是我師傅，所以來日方長應該是肯定的。在我看來，中國和東洋不管怎樣，生意上還是可以彼此有利可圖的。”
吉田說：“對賺錢的事情，山本君和我都興趣大大的。你們被扣住的那些貨，我會去了解一下。只是我們如果能想辦法解決，那中間的一些安排，你們會有考慮的吧？”
娜娜朝孫輔遠看了一眼，隨即爽快地說：“我們中國人是講道理也是重交情的，這件事情上的方方面面，我們一定會安排周全的。吳老闆是兩位信得過的老朋友，他是大大夠意思的人，你們完全可以放心。”
山本愉快地說：“中國人說‘日久見人心’，吳桑的朋友，我們沒有問題。”
娜娜莞爾一笑道：“我們不僅與吳老闆是朋友，還是一起做生意的夥伴。我和孫先生很希望以後彼此能多多合作，共同賺錢。”
孫輔遠認真說道：“我們雖然年紀輕了一點，但中國人說的‘有錢大家賺，越賺越多’，我們是很明白的。在上海賺鈔票，有門路很重要，我們這些人都有點不錯的關係，以後一起發財的事情不會少的。”
吳永興笑眯眯地說：“發財靠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很相信這句話。賺鈔票既要講緣份，也要靠魄力，更要有本事。一個好漢三個幫嘛，說得極有道理，今天我們談到的那件事情，讓我覺得吳淞口那裡的生意，如果做得巧妙而且能穩當，實在是件蠻有意思的事情。”
吉田聽後想了片刻，接著用日語和山本說了一通，從兩人的表情上看，似乎還有所猶豫。
吳永興能大致聽懂兩個東洋商人交談的意思，其實他心裡也清楚，此事目前還需要有個過程，今天只是趁機提了個話頭，為後面做了鋪墊。東洋人的性格不會隨便決定一件事情，況且此事非同兒戲，東洋人那裡需要精心安排和疏通，不然弄出麻煩，會不好收場的。
娜娜察言觀色中，正在揣摩兩個東洋商人的神態。她以女人的直覺認為，吳老闆提到的吳淞口那裡的事情非同小可，涉及的問題極不簡單，一定不能草率。而目前透過吳老闆逐步與東洋商人建立起相應的關係，卻是極為關鍵的。同時，娜娜內心在想：如果既能利用東洋商人賺到鈔票，又可以給中國人做點有用的事情，那真是求之不得。因為‘八一三’以後，娜娜的那份心底之痛，包括陸長興對自己造成的傷害，讓她萌生了一股切齒之恨，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東洋人來了才造成的。
吉田緩緩地說：“吳桑，你說的事情，我們要仔細考慮，現在不能商量，等有機會了再說。”
孫輔遠心裡一動，吉田沒有立刻回絕吳老闆，這是個有意思的情況。只是茲事體大，自己並沒有完善的想法，需要讓大哥來定奪一切。
吳永興仍然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是的，欲速則不達，凡是都要有個過程。我們今天有了合作的意願，這就是一個好的基礎，也是大大的收穫。以後總是可以聯手賺到鈔票的，不急，上海灘的鈔票賺不光的。我們一件一件事情來，先易後難，大家成了朋友，一切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