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孫輔遠繼續說道：“當年馬先生開辦先施公司的時候，是注意到了華人社會有鈔票人多起來的勢頭。因為辛亥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中國的工商業發展帶來了生活要求的提高，這種社會的變化，使得先施公司決定以中國顧客為主來經營環球百貨，這也是一種華商利用租界的巧妙創造。”
七毛脫口而出地說道：“馬老闆腦子確實好，生意上軋準苗頭，才能財源滾滾。”
孫輔遠介面說：“能做這麼大生意的人，必定不是等閒之輩。先施公司在生意經上獨有一功，從一樓到四樓各個樓面的店堂裡，佈置著24種不同型別的貨品櫃檯。大場面中那些應有盡有的百貨，讓人看得過癮，逛得開心，買得起勁。而且先施公司還是最早開始用女店員的地方，用女店員賣男人用品，這種做法太妙了。而綢緞櫃檯用相貌挺刮的蘇州男人招待客人，真正是聰明辦法。”
亨利說：“生意要想做得好，噱頭很重要。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這個極有講究，要靠真功夫的。”
孫輔遠點頭後說：“還有就是先施公司搞了禮拜天店員可以休息的做法。原先做店員的人，只能在過年時有幾天休息，其它時間都要上班的，先施公司的這個新做法，讓店員非常滿意，這也是個了不起的改變。”
此時，言嘯霞插話道：“這個先施公司還是最早引入暖氣裝置的，樓內有巨大的樓梯，也有升降特備電梯，這些做法在當年是很吸引人的。”
孫輔遠贊同道：“先施公司的老闆極會動腦筋，還為店員專門設了德育部和智育部，又開辦夜校，搞惠愛會，幫扶工友，賙濟同人。另外，還在天通庵路搞了個體育場，組織了足球隊、藍球隊、網球隊，工友們還自組了青年會，會內設有俱樂部。真正聰明之極，將人弄好了，事情就順了，所以生意的場面能長期維持。”
亨利說：“仁兄不愧是名牌大學讀商科的，我這個上海人自愧弗如，今天聽輔遠兄說說先施公司很有意思。”
七毛對亨利說：“在這裡，用不著標榜自己是上海人，今天在座的都是上海人，但又沒有一個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上海就是有這種特點。”
亨利聞聽後自嘲地笑了。
孫輔遠吃了幾口東西后又說：“做老闆，求發財，光瞎想是沒有用的，要是不會做，還不如不做。大哥在一篇曾經的文章上有句話講得極對了：‘做生意的訣竅在生意經上，真正搞得懂、弄得通的人，才可以去做生意。做生意，講究一看二想三搞透，三腳貓做生意，是自己尋死。’這個話太有道理了，只是要做極不容易。”
言嘯霞並不喜歡?心投機的商人，但並不反感亨利和七毛這兩個具體的人，只是很在意與這類人打交道的方式。言嘯霞認為，與這類人交往，首先不能示弱，其次不宜過分謙遜，再者更不可以顯得見識不夠。所以她接著孫輔遠的話開口道：“就拿這裡五樓的‘東亞旅館’來說，共有一百四十間客房，用的都是上等的西式傢俱，配備電梯、電話、電風扇、暖氣爐、冷熱水龍頭、男女浴室、理髮室、彈子房、閱報室、酒吧以外，還配有汽車、馬車專門迎送客人，十里洋場任意漫遊，不論日夜遠近，價錢都從廉從優。”
孫輔遠明白言嘯霞如數家珍式地說起東亞旅館細節的用意，便笑著又一次向亨利和七毛舉杯敬酒，放下酒杯後說：“還有這座大樓的西北部是倉庫，北面的天津路上有先施化妝品發行所、東亞理髮廳、浴德池浴室、先施保險公司，生意這樣做，做到這種程度，不服貼不行，不發財也不可能。”
亨利和七毛都是本質上不求甚解，僅靠自我想象和自認為擅長周旋於各方的人，但此刻七毛的興趣被調動起來了：“這幢大樓，我多年來近看遠看，覺得建築上應該蠻有講究的吧？”
孫輔遠說：“有講究的。這座英商德和洋行設計的古典主義風格大樓，加過層，從原來的五層加到了七層，也做過完善改進。這裡面的名堂不小，大哥是寫上海灘的名筆之一，小妹日常耳聞目睹，對此蠻有了解的。”
言嘯霞見亨利看著自己，便莞爾一笑後說：“我聽大哥說，先施公司開幕後，在大馬路上出盡風頭，生意十分興隆。1918年對面的永安公司為了後來居上，與先施公司搶生意，就把房子造得比先施高了一層，開帳後果然賓客盈門。永安公司的郭老闆得意了，覺得從此大馬路上永安公司是頭牌了，先施公司吃癟了。”
七毛興趣盎然地說道：“一場龍虎鬥來了嘛。”
言嘯霞笑笑後說：“先施的老闆在仔細看了永安公司的情況後，認為永安公司除房子高了一點之外，其它沒有甚麼超過自己的。於是，先施公司很快就將房子加了兩層，並透過在報紙和電臺做廣告，很快效果就顯出來了，不少客人被拉了回去，營業額也顯著增加了。”
七毛說：“我聽傳說，永安公司當時又想出了個辦法對付先施，是不是這樣？”
言嘯霞點點頭說“是的。永安公司想了一個花錢少、工期快的辦法，在自己的樓頂上加造了一個塔，讓高高的塔尖超過了先施公司的屋頂，並取名為‘倚雲閣’，意思是它的頂端已經靠在雲間了。”
亨利說：“永安公司的郭老闆真會動腦筋，實在是聰明人。”
言嘯霞笑道：“先施公司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在自己的屋頂上加了一個更高的塔樓，取名‘摩星塔’，表示它比雲彩還要高，已經擦著星星了。這兩家大百貨公司一番較量後年的時候，永安公司在旁邊又買了塊地皮，造了‘七重天’那座19層的新樓，和先施公司爭奪空中高度的優勢。這是件蠻有意思的事情，也說明了生意後面的名堂實在不小。”
七毛頗有感觸地說道：“以前，我道聽途說過一些東西，今天小妹和輔遠兄講得詳細，我聽得有趣，極有意思。冥冥之中的有一些東西，看來還真是不得不信，大生意背後有大名堂呀。”
孫輔遠說：“我自己覺得，凡事信則靈。其實先施公司最重要的是做生意很有辦法，它很多地方是開風氣之先的，將大百貨公司的特點做足了。就說這幢大樓頂上的‘摩星塔’吧，那是很有名堂的，直穿雲天，是消費與慾望的象徵。還有樓上的那個諧音時鐘也是有講究的，大型霓虹燈廣告更是大馬路上的一景。”
亨利饒有興趣地說道：“真有意思，這個大樓裡裡外外都有名堂。”
言嘯霞說：“這座大樓沿大馬路的騎樓式外廊，讓人風雨無阻，加上一大片的商品展示櫥窗和霓虹燈廣告，都是開大馬路風氣之先的。聽我大哥說年10月20日這個先施公司開幕時，中外觀禮的人超過了一萬。而且還前後一個月在《申報》大量連續做廣告，這種氣派和做法，真的讓人服貼。”